國內的同志觀光研究雖仍尚在起步階段,但從在地出發提出許多台灣同志文 化的觀點,故仍有相當的討論價值。如黃煦芬(2002:67)首先在關於消費傾向的 研究中發現,歐洲為台灣同志族群最嚮往的旅遊地區,近三成(27.8%)的男女同 志視歐洲為他們出國觀光時的首選。然而在研究中,黃煦芬並沒有針對這樣的結 果作進一步的探討,僅從同一研究裡男同志於休閒活動中對藝術欣賞類別的偏好 來推論歐洲的文化藝術與歷史古蹟或許為吸引同志選擇歐洲的重要原因。而據統 計結果顯示,自助或半自助旅行是男同志喜好的旅遊方式,而該研究將之歸因於 台灣社會對同性戀仍無法接受,所以男同志必需藉由這樣的旅行來享受自由自在 的感覺以及擺脫日常生活中的壓力。
接續黃煦芬的調查,高梅心(2006)將其研究焦點鎖定在同志族群的旅遊動機、
目的地選擇及其社經地位三者上。從量化的研究統計中發現同志們的平均收入與 一般民眾相去不遠,並非如國外相關研究所斷言的為高收入的中產階級(高梅心,
2006:111)。而在旅遊動機部分,則以「放鬆」與「逃離現況」為主(高梅心,2006:
112),但同樣的,從這些統計數字並無法得知同志們確切想要逃離的是怎樣的現 況,以及這些動機與他們個人性慾特質間的關連。此外,該研究也發現,同志族 群對於以「同志社交生活」、「性與購物」為出國旅遊動機的歧異頗大,有一半的 受訪者同意這兩項動機的重要性,另一半則持不同意或沒意見的態度(高梅心,
2006:113-119)。這與國外的相關研究結果(Clift and Forrest, 1999a)雖然大致吻合,
但卻忽略了目的地這個變異數,也就是說觀光客造訪不同目的地時其實是帶著不 同的動機,而光從旅遊動機研究中,我們並無法理解這種目的地與旅遊動機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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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之間的微妙互動關係。最後,在目的地部分,研究結果顯示亞洲地區國家為 同志們最常造訪的旅遊目的地(高梅心,2006:114),但是教育程度、收入較高 者前往歐美旅遊的比例明顯較高,代表一種旅遊中所呈現的階級差異。然而,該 研究除了以地理距離說明外,並沒有就歐美國家為何特別吸引高教育程度與所得 之同志做更深入的探究,因此從中並無法得知對同志而言,歐洲地區旅遊的特殊 性何在使得他們在黃煦芬的研究中成為最夢幻的旅遊地點。
黃煦芬(2002)與高梅心(2006)的研究雖然針對台灣同志的觀光喜好做出概括 式的描繪,但卻無法對這些偏好背後的原因做出實際的說明。而徐淑美(2005:
4)在其研究中則以訪談的方式對台北男同志族群的旅遊動機、需求做更深入的探 討。在訪談中徐淑美發現男同志參與一般旅遊團的負面經驗包含行程無趣,缺乏 較有深度以及文化藝術涵養的景點參訪(2005:58),就這部分而言回應到先前黃 煦芬研究中對男同志偏愛到歐洲旅行所做的推論。此外,一般旅行團的行程中無 法安排男同志情慾空間探索的相關景點也是一大遺珠。最後,在人際關係部分,
男同志們也認為旅行團中的異性戀令他們感到不自在,在不確定他人是否恐同的 情況下必須將自己的同志身分做很好的隱藏,而使得旅行失去原有的放鬆目的 (徐淑美,2005:60-61)。
由此,該研究將這樣的不滿連結到男同志對於同志旅遊團之渴望,並指出這 樣的旅遊團可以滿足他們的若干需求(徐淑美,2005:71-76)。首先,這樣的旅遊 團提供男同志一種自在、尊重與同志友善的氛圍,使他們不必說謊或是隱藏身分、
擔心異樣眼光而能大方做自己,對自我同志的身分認同也能獲得正面的肯定。第 二,在大家都是自己人的情況下,探索異國男同志文化的行程於是成為可能,且 旅行團本身也可以做為一個交友連誼的管道以及滿足男同志對於性的需要。這樣 的訪談結果大體上都與國外男同志的旅遊動機相呼應,包含了在旅行中對社會歧 視的逃離、對自我身分認同、歸屬感的追尋以及在社交與性上面的滿足。比較特 別的是,徐淑美的研究發現對部分男同志而言,這樣的同志旅行團在某方面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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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具備突顯同志平權的作用,向社會宣告同志的存在且和異性戀一樣可以有公開、
不受歧視的從事旅遊活動之機會(徐淑美,2005:85)。也就是說透過對觀光的消 費,使得同志得以現身,對內可獲得認同的凝聚、對外則進一步爭取社會的理解 與接納。另外,從部分有伴侶之訪談者對於同志旅行團可能發生男友被搶或是與 其他團員產生情感糾葛的顧慮來看,並非所有男同志都以滿足性慾為傾向,他們 其實也相當重視長久穩定之伴侶關係(2005:78-80),這也打破了男同志觀光等於 性觀光的迷思,呈現出男同志社群文化的多元面向並且也與國外的相關研究 (Clift and Forrest, 1999a:615-617; Hughes, 2002:306)產生對話。
上述研究雖然對於台北男同志之旅遊動機、需求與目的地之偏好進行相當仔 細的爬梳,但是從中仍無法看到男同志實際的旅行相關經驗以及旅遊對於男同志 的意義如何透過這些經驗獲得體現。田哲榮(2007)關於男性自助旅行之研究是目 前國內唯一關注到男同志旅遊經驗的相關文獻。在該研究中,兩位主動表明男同 志身分的受訪者都表示不論旅行到何處,他們都必定會造訪當地同志酒吧或參與 相關同志活動(田哲榮,2007:38)。相對於充滿敵意的異性戀空間,兩位受訪者 在同志酒吧中透過自身同志認同的展演以及與其他男同志的連繫互動而感受到 一種自在和歸屬感,於是形成一種彷彿回到「家」的錯覺。在這樣的脈絡下,旅 行等同於離家出走的概念在男同志的旅遊實踐中獲得一種意義上的翻轉,男同志 旅行不只是離開異性戀支配的家園,更是種關乎個人同志身分認同的,「回家」
的心理過程(田哲榮,2007:40-41)。在這裡,田哲榮對於男同志出國旅遊的意義 做出精彩的詮釋,然而筆者感到好奇的是,同志酒吧、同志書店等同志空間在台 灣同志平權運動的努力爭取下,現今其實也獲得相當程度的發展,並成為同志族 群發展自我認同的重要場域,在這些本土同志空間同樣能提供一種專屬於「家」
的歸屬感之情況下,男同志為何需要捨近求遠的花大錢透過出國旅遊來「回家」?
也就是說外國的同志空間或者是出國這件事本身是否對男同志而言存在一另種 特殊意義?這是本研究在後續章節中希望能夠處理、解釋的重要議題。此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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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榮的研究中也指出,受訪的男同志以自我的同志身分做為鑰匙,藉由和當地男 同志的互動、聯繫於是得以進入在地的同志空間,回到屬於他們的「家」(田哲 榮,2007:41-44)。但是,除此之外,看不到更多台灣男同志與外國男同志互動 經驗,以及在這些經驗中所產生對自我及性別的反身思考,這些也都是本研究相 當感興趣並將進一步做探討的部分。
第二節、對文化做想像,與地方去調情
在上節中,透過黃煦芬(2002)與高梅心(2006)針對台灣同志族群旅遊偏好的 研究調查可以發現,雖然同志最常造訪的多為亞洲國家,然而歐洲才是他們最嚮 往的旅遊之地。造成這落差的原因是因為歐洲物價較高或是地理位置距離台灣較 遠無從得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歐洲對部分同志而言確實具有某種特殊的吸引力。
而在沒有實際到訪當地的前提下,這種吸引力常常也是奠基於一種對地方的想像 之上,然而,台灣男同志的「歐洲」文化想像從何而來,它與歐洲旅遊間的關係 又是如何?本節將從薩依德(Edward Said)的東方主義(1978)出發,對文化想像的 概念進行初探,接著再進一步檢視 David Crouch(2005)所謂的「與空間調情」
(flirting with space)概念中觀光客的文化想像與地方間的互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