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主義與社會關係的拉扯

當阿李如此盡心盡力為夫家奉獻了她的一生時，我也很好奇兒子娶了媳婦 後，她對未來的想像又是如何?

我不曾管我媳婦啊。有一次我丈夫罵我媳婦啊，我就跟她說:你罵 你媳婦幹嘛，將來我可是要跟媳婦一起住的，你把她罵跑了，我可不管

你喔。

在現代工業社會中，婆媳之間的權力結構，已大異於傳統社會。做為的媳婦 由於女權意識高漲、兩性平等的提倡，於是在外工作機會增加，同時也促進了其 地位的提昇。因此，現代媳婦逐漸捨棄傳統人格特質，並發展出現代化自主、主 動、堅強與獨立等特質，同時更強調個人自我的發展（李美枝，1987）。

同時，現在媳婦的角色已漸脫離大家庭，自組小家庭，成為職業婦女。所以，

現在媳婦也不再只是家庭的附屬品，在家庭裡儼然躍居「女主人」的地位，擁有 權勢，掌理大部分家務；婆媳關係也從上下、主奴的定位，轉為平等的關係；而 且有越來越多的媳婦期待婆婆能一起分擔家務，如帶小孩、調理三餐等（胡幼慧，

1995）。

總結來說，現在媳婦已不想再附屬於男人，也不想再附屬於婆婆，傳統家庭 倫理法則因而鬆動，使得婆媳關係遭受相當大的衝擊。

於是阿李這樣的話語刺激我去思考:「管」代表甚麼樣的關係?這樣的關係與 考量是連結到怎樣的價值觀?從社會建構論來看，婆媳關係可以怎樣解答?

從這部分的敘事，也可以回頭思考阿李以前的敘事「大概那時候也比較老實 吧!」如果時代依然停留在傳統的父權社會中，阿李也不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因 為時代的變遷，使得客庄婦女原本擁有集體價值導向的價值觀，得要思考怎麼面 對下一代群個體化價值導向的價值觀，所以這樣的話語，意味著阿李在回想過去 當媳婦的自己，與如今當婆婆的自己應當怎樣面對現在為人媳婦的道德轉變。

資本主義的侵蝕，使得個人超出物質主義的層面而影響價值觀的變革。以前 的媳婦是被「管」的，而且怕公婆的；現在的媳婦已經使得婆婆不能夠去「管」

的，相對的，媳婦也已經不怕公婆的。

再從第二層次提到「怕公婆」，其實套用在此也可以轉譯為:即現在的媳婦已 經不如以往的媳婦柔順屈從了。

既然不「柔順屈從」，當然也不能期望她們這些媳婦會照著過去的模式對待 工婆，例如:阿李照顧公婆的態度，還記得嗎?從婆婆中風到往生，阿李可是無微

不至的用心對待婆婆，不曾抱怨也不曾棄養。然而，這樣的模式可以套在現在媳 婦對待阿李的身上嗎?

九、再一次展現隱喻的力量

將經驗隱喻成一盞探照燈，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積極地在世界上尋找，照亮 了這個世界(Bruner&Feldman，1990。轉引自 Gergen，2011，P45)。

當生命必須「重整」時，隱喻可在「以前」與「現在」的時間中，提供一座

「轉化的橋樑」。因為隱喻建構了意義，所以在社會變遷後試圖重構自我感的過 程中，「隱喻」顯得格外的重要；「隱喻」處於「已然」與「可能性」的交叉點上，

其具有重要的關鍵意義。

隱喻的創造力是雙倍效果的，因為它反映出「過去固有的發現」與「新現實 的創造」；在此，「隱喻」代表著「解釋」與「創造」本身的結合，並且促使「先 前的解釋」，屈服於新的、更完整的解釋。這些「隱喻」的結合，實際上意味著

「社會變遷後的生命重組」；「隱喻」不僅幫助她們，對生命中的「斷裂」產生意 義，幫助人們能勇敢地面對改變，並且創造出「生命中的連續性」，也使人們改 變其對「文化現象」的觀點(陳麗文，2007)。

從過去的怕公婆的隱喻，面對公婆謹守傳統，而建構出一個努力積極的人 生；現今不管媳婦，代表一種社會關係下另一種對待的方式。阿李五十幾年的婚 姻生活，經歷過許多，當然也看見傳統走向現代的變遷。就像阿雪在照顧孫女的 情況相同，「哪像現在的小孩那麼好命!」，時代的變遷不僅使她們的生命出現斷 裂，也是她們每日每日都在面對的自我衝突。

隱喻反映了過去固有的發現，意味著她們一路走過來的模式是這樣，但是現 代性的衝擊，使她們無法保有過去的模式，也就是說她們無法冀望媳婦能像過去 的自己那樣。

「不管」意涵著我無法繼續傳統婆婆與媳婦那樣的模式，「我卡桑就問哪:

阿李啊，等下妳要做甚麼啊?我就馬上起來繼續做啊，大概那時候也比較老實吧」

我馬上就起來做，表現出比較老實，除了是因為傳統社會的教育下，她無法有多 種的選擇之外，其實也是說當時的環境無法讓她有其它更好的表現。

菜園裡與菜友們的對話；平常鄰居的互動；媒體的報導等，阿李的人生智慧 當然懂得做出最好的方式。

於是對丈夫的回應「你罵你媳婦幹嘛?」

相較於丈夫處於父權社會下的權力者，時代變遷著，兩者的比較中，似乎也 看見阿李對新現實的了解。

當阿李說「你把她罵跑了，我可不管你喔。，將來我可是要跟媳婦一起 住的」

阿李在這個客家庄就有自己的房舍，所以不是要依靠媳婦一起住。阿李這麼 說，要表現的是她「將心比心」。過去婆婆對待自己的種種，自己心中最清楚，

當位置改變，該怎麼做?

婆婆以前對自己一停下來休息就會問「阿李，妳等下要做甚麼啊?」那種被 管的密不透風的日子，無法喘口氣的日子，體會自然很深刻。面對時代變遷與位 置的轉變，阿李的「不管」透露許多。

以差別分析的角度來說，將心比心是一種解決事情的方案，繼續維持過去那 種「管」媳婦的傳統習慣，展現的只是一味追隨表面，複製傳統模式的消極，在 現代社會來說，這樣的作為可想而知，終將得到一種使雙方關係陷入更加惡劣的 結果。

從「媳婦應當柔順的觀念」中，阿李嘗試萃取其中積極的成份---自由的價值，

過去能夠「管」媳婦，來自於一種「尊卑」的制度，是傳統社會用來「維繫家庭 中的秩序」的一種生活制度。只是，維持秩序的方式，並非只有一種，就是依賴

「嚴厲控管或者責罵的方式」。也就是說父權社會中原有「尊卑」想法，甚至說 一種強權行為可以在此被踢除，替換一種平行的對待方式。阿李將心比心，就是 將「自由的價值」體現在生活中的一種展現，以一種平行互諒的作法代替控管，

更能夠獲得晚輩尊重並維持心中的平和感，並避免潛意識的反抗或挑釁心理。

在這裡對丈夫的「管」，除了意味著阿李對丈夫這一生灶頭鍋尾的照顧之外，

也連帶出夫妻的關係在阿李夫妻倆人中，阿李已突破了過去女子在父權社會中依 循的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框架。當阿李這麼說我不管你，

其實也就是「我不被你管了」。阿李可以跳脫父權社會的從夫或從子，女性主體 的位置更加獲得確立。

第三節 小結

差序格局的說法其實很吸引我，只是從心理學的角度詮釋婚姻中的婆媳關 係，有點令我困惑。當我曾拿著這樣的問題與姊妹討論時，她也舉了許多婚後照 顧公婆的例子，贊同那些媳婦們是真有那份感情。

這樣的例子也所在多有，發生在許多文人忠國忠君的歷史中。

類似的互動關係，使我更想要去探討她們的內在情感，然而我還是覺得建構 在心理層面的信任，把沒有血緣的外人納為自己人，太難維持，也太難達成。

從這些客庄婦女的訴說，強調社會關係的維繫與諸多行為的表現，不僅可以 使我看見她們的自我發展的樣貌，也看見這樣的觀念更適合用來做為現代生活的 答案。

在高度現代性的社會脈絡下，關於客庄婦女如何面對的問題？經由這樣的研 究，可以發現這個答案或目的並不是被給定的，反而是不斷探索自我的動態歷 程。也就是說，在高度現代性的社會脈絡下，個人改變和社會變遷的交互結果，

是為相互探索和建構的歷程。自我的認同是透過不斷地參照外在的變化(環境與 社會關係交錯影響)而重新形成或調整之反思結果。

領會建構論思想，不僅可以增加人們對那些促進知識發展的人的崇敬之情，

也可開啟鼓舞人們對客庄婦女想像的可能的新視野。在那些宣稱或得了真理、客 觀性以及超越人類傳統理解知識的警告之外，建構論思想使我們在機會面前有更 多選擇。它極大地擴大了我們是為有價值的客庄婦女的範圍，增加了創建人類共

存的新世界的可能性。

而這些客庄婦女的敘事，讓我們看見社會關係中，她們創造出的價值是讓後 代敬佩的謙讓孝順之外，也讓我們看見這些客庄婦女面對現代社會，能體現真實 自由的價值並推己及人，是她們面對所處的這個世界的熱情與智慧的展現。這種 通過對話及敘事創造雙贏的解決方案，確實見證了建構論打造美好世界的方式。

第六章 結論

一、通過敘事所帶來的轉變

研究之初，我將這些客庄婦女的故事當做一種簡單的描述，並且不假思索的 接受下來，結果是只能得出一個令人感覺普通的概括化的結論。也就是說當這些 客庄婦女講述她們的婚姻故事時，她們的內容有時候會是呈現出發牢騷，強調被 壓迫的狀況以及生活上的物質匱乏，而且，這類抱怨充斥在其他很多相同的人們 在不同的時間裡講述的似乎互相矛盾的故事中。

然而，當我重溫女性主義強調壓迫的父權體制後，她們充滿自信與自在地描

然而，當我重溫女性主義強調壓迫的父權體制後，她們充滿自信與自在地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