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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對象

每個人的經驗都是獨一無二的,而她們的經驗同時受到社會實踐的影響。本

研究是要凸顯這些女性生活在一個相對父權的社會,於是針對她們在婚前婚後的 狀況,生命當中特別的經歷,稍微做一些描述。

了解這些女性所生活的環境,家庭人口、生命中的重大事件、現有家庭狀況 以及扮演的角色,除了能幫助我們理解她們的生命經驗之外,這些經驗也都會對 她的敘事產生影響,進一步使我們看見這一過程如何影響了她們的自我感。

首先介紹這些受訪者,建立一種初步印象。

一、阿霞

2012年一月,還未進入舊曆年的入年假,當我訪談阿霞時,她已經八十六歲 了。我看見的她,穿的很樸素,天氣很冷,她的身上穿著厚外套,膝蓋上還蓋著 一件厚毯子,厚外套的底下,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她露出的雙手只是披著 一層皮的骨。原本就矮小,患有糖尿病的緣故,飲食上也大受限制,每餐的量都 不多,也就更顯得瘦弱,她的頭髮灰白夾雜的,面色並不紅潤,反而顯得有點乾 黃。幾個月前走路跌倒摔傷後,便只能坐在輪椅上。從丈夫往生後,都是由她的 獨子照顧她,她還有五個女兒居住在鄰近地區,不時會回家探望她。

回溯她的過往,出生於1928年新竹縣芎林鄉的阿霞,是家中長女,在她之後 母親繼續生育,共有十五個弟妹的阿霞,最後,存活下來的只有六個人。身為長 女,面臨十個弟妹的夭折,她沒有退縮的權力,她不僅無法細細哀悼失去弟妹的 那些情感,更無法有多餘的時間能夠思考這接二連三的生命為何就這樣殞逝,她 只能捧著弟妹冰冷的,小小的身軀去埋葬了他們,一直到她無以承擔的向母親哭 訴:我不要再去埋到自己的弟妹了,然而,這哪裡是她可以決定的呢?

在一個貧苦的家庭中成長,不曾讀書受教育。1939 年,二十四歲時結婚,

嫁給有錢有勢的何家,丈夫的父親為入贅,身為長子的丈夫便跟著父親姓范。阿 霞於婚後冠夫姓。嫁入一個公公為入贅的家庭,使得阿霞在那樣的農業社會中,

要承擔比她人多一輩的農忙,公公與婆婆的田是分開的,身為長媳又沒受過教育 的阿霞,常要兩邊跑,煮三餐和兩次點心,也要負責兩邊的耕種與收割的農務。

婚後生了八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不知為何生下來就紅面,沒幾天就過世 了。還有一個女兒,在三十幾歲的壯年時期也因心臟病過世了。

她是個很虔誠的客庄婦女,每天早上起床後,先到三樓祭拜神明以及亡夫,

接著走到附近的王爺廟以及土地公廟,拜過這兩處神靈後才回家,做點早操後用 早膳,早餐一定吃素,傍晚也是會再走到土地公廟拜拜,這是她在摔倒以前每天 必有的行程。只是跌了一跤以後,這樣的生活模式已經改變,她只能早起坐在輪 椅上,祭拜神明以及亡夫的事項改由兒子代替。

訪談的過程中,她說話的速度很慢,口氣總是很溫和的。講述時常常會停頓 一下,幾乎是用客語在對我陳述她的故事,所以有些停頓的地方,也是因為怕有 些客語並不常用,她得要思索轉換成國語應當怎樣表達讓我清楚。

在訪談的過程中,確實也聽到她對信仰的諸多描述與看見她對許多事務虔誠 的態度,頗感她是一個相當老實敦厚的女性。

二、阿蘭

1923 年生於新竹縣芎林鄉。排序第二,出生後沒幾天,母親帶著姐姐改嫁 到台北,留下阿蘭給小叔。小叔家接連生了好幾個孩子,自然而然地阿蘭便成為 小叔家的長女,幫忙打理家務以及照顧弟妹。

二十歲結婚,嫁給附近擁有眾多田產的人家,育有三男兩女。

九十歲的阿蘭,是個比較豐腴的女性,坐在輪椅上。當我想要訪問她的故事 時,她表現的很高興,說話很有精神,年事已高的她,說起她的過往,明顯讓人 發現,很多話語幾乎繞著很單純的幾個事件在打轉,大概不脫離她的丈夫和艱苦 的過往。當我追問她一些事情時,她必須要停頓很久,然後又會習慣從「那時候 真的很艱困」開始,接著帶出一些艱困的事件內容,或者繼續繞著她的丈夫,以 一種類似抱怨,訴說丈夫懶散不工作當作開頭等等,大概是因為年紀愈來愈大 了,她的記憶內容變得更加簡短單純多了,幸好她的兒子阿榮與媳婦在身旁協助。

阿蘭說起的許多的場景,我十分需要阿榮在旁的協助,畢竟半世紀前的生活

與我現有的生活大相逕庭,經過阿榮的解說,才能夠使我看見更完整的畫面。其 中一些人物的出現,阿蘭也會說的很省略,更何況阿蘭全是用客語在說話的,所 以更加添了我理解以及記錄故事的困難,這一切的還原,全都仰賴阿榮在旁的幫 助。

一直在旁協助我訪談阿榮,排行老二,阿榮的哥哥,在壯年時就已經過世了。

而阿榮幾乎是陪著阿蘭一起生活過來的,所以有許多阿蘭提起的內容,阿榮幾乎 可以補述,不僅是因為從小陪著母親,他看著,也是因為近十年來阿蘭常住在阿 榮家,所以經常有機會一起「憶當年」,她常對阿榮談起過往的許多。

阿蘭早年的生活非常辛苦,結婚後,夫家雖然有眾多田產,但是吃公眾飯的 阿蘭並不得閒,但也沒有得到相對的尊重。分家後,丈夫幾乎不做事,沒有拿錢 回家幫忙家計,幾乎可以說從分家後的養家工作,是阿蘭一人承擔著。當阿榮能 夠賺錢養家以後,阿蘭才從支撐家計的角色退回,到阿榮以及兩個女兒結婚後,

便專心在家幫忙帶孫子孫女,一直到最小的兒子結婚,住在台北,是阿蘭最疼的,

所以當時的阿蘭,可說是定居在台北幫忙照顧小兒子的一子一女。

她在台北的生活相當清閒,早上三四點起床爬山,回程的路上逛到附近的傳 統菜市場買當天需要的青菜肉品,便在六點左右回到家煮早餐,給兒子媳婦準備 便當。偶爾(孫子孫女放暑假的時候)才會回阿榮家住上幾週,要不就安排出國旅 遊,幾乎每年都安排一次國外的旅遊,世界各地(先進國家)幾乎都走過,有時跟 著兒子一同出國,有時自己跟團出國。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最近六年,最小的孫子孫女念大學了,不需要阿蘭的 照顧了,於是阿蘭開始在台北與芎林兩地之間輪流住,只不過因為阿蘭年事太 高,所以無法承受太長途的車旅往來,大概是半年在台北,半年在新竹,兩個兒 子也有幫阿蘭請了個外勞,打理一些生活起居的需求。

她的媳婦說,阿蘭以前是個相當會說故事的人,她說的故事都非常有趣,也 很精彩,只是現在年紀大了,忘掉的也很多了。

三、阿李

1938 年生於新竹縣,二十四歲結婚,育有兩男兩女,另外還有一個六歲就 往生的兒子,談起當時發生在兒子身上的事情,經過了四十年,阿李依然很難過,

她仍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當我提起要訪談她的時候,她很樂意接受,只是希望我們不要在家中進行這 樣的訪談,於是我們是坐在田埂上,她自家的菜園。當時是春天,下午三四點比 較涼爽些的時間,還有溫暖的陽光,她一邊接受我的訪談,手邊還一直挑著菜苗,

她說:要先做這些事情,等下訪談結束還得將這些菜種好,免得時間上來不及。

當時菜園中還有幾個菜友(女性)在忙著自己的事,聽見我要訪談阿李,還問 說是不是要拍電影,那讓我覺得她們對這種田野調查的態度是和善的,她們也喜 歡將自己的故事紀錄下來的情形。

阿李選擇在菜園裡對我說她的故事,使我看見一種很自在,很自然的身影,

於是我猜想,她必然是常常與這些菜友談起自己的故事,所以她在說故事時,並 不會刻意壓低聲量或者避開甚麼話題,她也表現出沒有甚麼好介意的態度。

甚至在訪談中,菜友還會介入我與她之間的話題或者詢問她一些當年的細 節,阿李也是表現出很樂意,甚至更仔細地說著當時的許多情節。

怕我聽不懂客語,所以她幾乎是用國語對我陳述,偶爾有些名詞,很難說出 國語的,她又是比手劃腳又是更多的描述,使我覺得她相當著重於要將故事表達 清楚的用心。

頭髮短短的,略帶灰白,身材頗為豐滿的阿李,說起話來也是中氣十足,大 概和她每天都到菜園中勞動有關。菜友之一也說她每天早上七點以前就會從竹東 街上回來,接著就到菜園中勞動,然後才回去吃早餐做其他家務等,下午三點左 右一定會到菜園繼續其他的勞動。阿李雖然七十四歲了,看起來真的很健朗,活 力十足,動作也很快捷,一點也不像年事已高的老人家。

四、阿雪

1958 年出生。十七歲結婚,夫家是新竹地方上有名的大地主,婚後育有兩 男一女。當大兒子出生的時候,丈夫還在當兵,一直到女兒出生時,丈夫才退伍 回家。初結婚的時候住在新竹婆家,後來幾乎可以說是被婆婆趕出來的,她住到 了丈夫以前在芎林的老家。

今年五十幾歲的阿雪,看起來很年輕,如果不刻意說,會覺得她和大兒子相 差不多,皮膚黝黑,看起來相當親切和善。訪談的時候,大致上使用國語,偶有 一些發音不正確,會讓我察覺她平日應該都是在使用母語的。

十年前,她接受哥哥的拜託,照顧哥哥的兩個孫女,一晃眼已經十個年頭了,

有一次訪談的時候,較大的那個孫女坐在旁邊,所以有些話語會出現一些教育的

有一次訪談的時候,較大的那個孫女坐在旁邊,所以有些話語會出現一些教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