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 客家女性的形象
---奈爾森‧古德曼(Nelson Goodman),《世界形成的方式》
一個對客庄婦女進行生命經驗研究的項目應該怎樣進行?六 O 年代女性主義 崛起,使客庄婦女研究從文獻向口述歷史轉變中開闢了一個新局面。但是,客庄 婦女究竟意味著甚麼?它是否暗示著客庄婦女是源於「想像中」的一系列分離的 實踐,被研究者簡單地照搬?它是否意味著還有許多地方等待實現這一同樣的身 分,或者相反?最後,我們是否應該將客庄婦女理解為根植於特定歷史文化中的 本土實踐?
這是我在 2011 年在台灣北部進行我的人類學實地調查時所面臨的問題,當 我進行客庄婦女的生命經驗研究,尤其是她們的生命敘說所牽涉的對客庄婦女形 象的反思。
一、客家女性的形象
在早期的文獻中欠缺對客家女性的詳細記載,只能從一些客家歷史研究者與 外國人士的論著中發現客庄婦女的身影,從而看見客家女性的形象。
十九世紀來自西方世界的男士對客家女性諸多讚嘆,像在福建客家地區居住 多年的美國傳教士羅伯特·史密斯(Robert-Smith)曾發表一篇關於「中國客家」
的文章(胡娜,2005,頁122)提到:
客家婦女對她們的丈夫都是非常尊敬和順從的,客家婦女除刻苦耐 勞、尊敬丈夫是她們的美德外,聰穎熱情和在文化上的成就也是值得可 佩的。
日本人高木桂藏在1966 年遊學於香港某研究所,因緣際會與客家人接觸 後,開始對客家的研究:
客家女性是我看到女性中最為卓越的一群,比任何一種女性都要來得 出色。在客家人的社會裡,幾乎所有辛苦的勞動都由女性來擔任,而她 們也把這些看作是自己責任。
在 1933 年,客家研究先行者羅香林寫道:客家婦女,在中國,可說是最艱 苦耐勞,最自立自重,於社會,於國家,都最有貢獻,而最足以令人欽佩的婦女。
其《客家研究導論》書中論及「客家婦女的生活是勞動的,她們的職業是生產的,
她們的經營力甚大,而自身的享取卻是非常菲薄的,客家家庭的支柱是婦女,其 在社會經濟活動中,亦占一重要的角色,種種舊經濟組織的內容,她們均能瞭如 指掌。」
當我們提到台灣的客家小說,可見其給予女性極大的關注,雖然作家大半是 男性,但他們筆下的客家女性的原型不外乎是,生產勞動者、母親、任勞任怨的 妻子,扮演著溫良恭儉讓的敦厚婦女角色,是犧牲自我成就男性仕途的。
例如劉奕利(2005)整理吳濁流、鍾理和、鍾肇政、李喬等四位作家所描寫的 女性,無論是母親、童養媳或年輕女性,多終日工作,鮮有休息,存有「刻苦耐 勞的精神。」其整理文本中的女性因為勞動孕育女性堅強的特質,堅毅的精神也 使勞動得以持續,兩者相輔相成,代代沿襲,成為作家筆下勞動女性人物的鮮明 標誌。
除男性作家外,女性作家也對客家女性有著相近的述說,她們是刻苦耐勞,
堅毅不拔的形象,在家擔負起照顧公婆,養育子女的重責大任。謝霜天在〈沒有 名字的女人〉中盛讚她的祖母:
這一位出生於一八六三年的客家女子,因不曾受纏足之害,遂能在喪 夫後上山下田,扛起一家生計,她躬親率領子媳勤耕力作,造林植果,
並種菜出售,得以維持家道。
除台灣客家小說外,在客家山歌中,也有許多是形容客家婦女一邊勤奮料裡 家中大小雜事,又展現出客家婦女克勤克儉的性格,默默為家庭付出卻毫無怨言 的形象,例如廣東有一首民間歌謠,便十分傳神的反映了民間對客家女子的要求
《客家好姑娘》:
勤儉姑娘,雞啼起床。梳頭洗面,先煮茶湯。竈頭鍋尾,光光端端。煮 好早飯,剛剛天光。灑水掃地,挑水滿缸。吃完早飯,洗淨衣裳,上山 砍材,急急忙忙。淋蔬種菜,因時早當;紡紗織布,不離門房;仔細辦 米,無穀無糠。有魚有肉,不敢先嘗,開鍋鏟起,敬奉爺娘;愛護子女,
如肝如腸。人客到來,細聲商量;歡歡喜喜,互拉家常;灰春鴨蛋,豆 豉酸薑。有米有穀,曉得留糧;粗茶淡飯,老實衣裳,越有節儉,不擺 排場。家無米煮,耐雪經霜。砍柴去賣,不蓄私囊。不罵老公,不怨爺 娘,不說是非,不敢荒唐。此等婦人,正大賢良。人人說好,百世留芳。
能夠如此,真好姑娘。
我也很深刻地記得結婚後的某一天,公公看見我的母親在菜園中的身影,當 時已經天色相當昏暗了,而我也對母親常在菜園中忙到天昏地暗的狀態習以為常 了,公公當時對我說:你媽媽真是個勤勞的客家女性啊;我婆婆也曾對我說:你媽 媽真是勤勞啊。正是這樣的事情,使我開始對人們所說的勤勞的客家女性的意義 加以關注。
我公公是新竹地區客家人,我婆婆則是早期台灣正處於經濟起飛時期到北部 工作的台南地區閩南人,嫁到客家聚落已經三十幾年了。從客家男性出發,對客 家女性的推崇,以及一個閩南女性對客家女性的評價,我聽到他們對客家女性(我 母親)異口同聲地稱讚。除此之外,客家女性這個詞語被人們熱衷的討論,從學 術典籍到巷議街談,提及客家女性時,都是以勤奮、勞動作為一致性的評價,另
外,文獻中辯論的還有關於女性主體以及認同等問題。
通過顯示客家女性如何在不同的群體眼中被近乎相同地想像,我希望可以重 新思考這些假設。這些客家女性幾乎被描述成勤勞刻苦、順從丈夫、犧牲自我成 就家庭或家族這一類的形象,為什麼會近乎一致呢?
以女性主義理論所強調的,在傳統的父權制社會中,女性的本質與社會角色 是在一個和男性規範的關係中被定義的。Chris Weedon(1996)認為在父權的話語系 統中,女性所有的犧牲或貢獻,都是爲了符合和滿足男性的需要。女性主義的說 法,女人是被父權制家族控制的,是父權制社會結構的工具。
若站在女性主義的立場而論,客家女性的形象塑造成父權制社會結構下的工 具,那麼我們能不能試著換成其他的視野來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