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婚姻中的關係價值
第二節 從老實到解放
一、 語言的隱喻
建構論者強調,對任何持續存在的關係來說,關鍵是有一個「共享的現實」。
也就是說,我們至少大體上贊同存在甚麼東西。理想的狀態是,在相似的場合我 們使用相似的詞彙。對於平常使用的詞語,關鍵是我們的理解要一致。說得更正 式一點就是,我們得關係要求確立一個實體論----一個對「這裡有甚麼」的一致 理解。在形成這樣一個實體論時,我們也為確立基本的道德關建立了基礎。也就 是說,當我們在不同的情境下使交談和行動一致時,我們也建立起做事情的正確 方法。借助這些標準,我們能夠開始區分出中斷、失誤和失敗的情況。「善行」
確立之後,也同時創造出「違背善行」的情境。
詞語構成我們的生活方式,追根溯源尋找它們做為隱喻的源頭成為一項令人 興奮的挑戰。只有當我們將自己從「反映字面意思」的詞語意義中解放出來,我 們才能自如的再去思考其他可能。
她們「怕公婆」的陳述,其實可以追根溯源自傳統中國社會認為婦女應具備
「柔順屈從」的美德,也就是必須順服他人,壓抑自我的意志(李美枝、鍾秋玉,
1996)。
“婦女應具備「柔順屈從」的美德”反映了傳統中國家庭,婚姻並不是下一 代形成新的小家庭,而是「男娶女嫁」。男家娶媳入門、女家嫁女出門。在父權 和父居的形式下,女兒的境遇,對親生父母來說是為「潑出去的水」、「終究是別 人家的人」,到了「夫家」,就得遵守夫家的規定,為夫家繁衍子孫。因此,不少 訓誨均以「婦人未嫁,則以父為天,既嫁,則以夫為天」,「夫者天也,天固不可 逃,夫固不可違也,行違神祇,天則罰之」來規範女性(胡幼慧,1995)。 可見傳統不管婆媳,只要是身為女人,其地位就是比男人低。而儘管如此,
媳婦的地位仍然遠低於婆婆,因為傳統社會早已將禮教規範與孝道傳統,內化成 媳婦必須遵從的行為準則(蔡沛婕,2001)。對媳婦而言,公婆必須擺在其行孝 道的第一順位,即被要求自己對親生父母不孝,而必須對無生養之恩的公婆盡孝
(周雅容,1996);這樣的社會規範不盡合理,卻又根深蒂固於傳統觀念中。
春生在參與阿雪訪談的過程中,也提到女性的處境:
以前的時代,女人都沒實權,男人都會大小聲。以前的男人很強勢,
會打死人的喔!以前的男孩子根本不怕你,主權很強的。所以以前女孩 子沒有地位,沒有發聲的機會,人家也才會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啊。
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娘家也干涉不了啦,哪像現在的社會講男女 平等。
於是父權社會下的的關係造成了客庄婦女具備「柔順屈從」的美德,也就是 必須順服他人,壓抑自我的意志。除了這樣的選項,似乎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普遍的狀況來說,在真實受重視的地方,隱喻就不大受歡迎了。這是為甚麼 呢?因為我們在給隱喻下定義時,通常會拿它與「反映字面意思」的詞語進行比 較。人們認為「反映字面意思」的詞語是「符合事實的」、「不誇大」的,隱喻則 被認為是包裝過的話語或者是華麗的辭藻。
建構論者不會宣稱甚麼是真實的,而是會在我們建構的社會過程中選出一些 事物做為真實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能詢問暗含在我們所謂「個人/私人經 驗」中的隱喻。這一觀點依附在西方文中關於人的一個重要隱喻,也就是把人的 頭腦看成一面鏡子,世界在「那邊」,它的內容通過經驗反映在「這邊」。當你停 下來去尋找到底哪個在「這邊」或「那邊」時,你可能已開始意識到經驗在「這 邊」的觀點是種隱喻。
正如學者們指出的那樣,歷史同樣把相互矛盾的隱喻--「經驗的本質」放在 了我們的門階上。在鏡像隱喻中,經驗是被動的,它只反映過去的世界。不過,
也有人將經驗隱喻成一盞探照燈,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積極地在世界上尋找,照 亮了這個世界(Bruner&Feldman,1990,轉引自 Gergen,2011,P45)。不管鏡內或鏡 外,也不論積極或消極的在尋找,都是為了建構經驗的意義所借來的觀點。
當阿霞說: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害怕公婆,遠遠地聽見家官(客語:公公)和家娘 (客語:婆婆)的腳步聲,就會害怕的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其實我們就進入了詩 歌的世界。
這是一種將情緒描繪成精神疾病的習慣。
我們理解情緒的方式也可以借用於隱喻,我們繼承了情緒是一種驅力這一隱
喻。
於是「怕」公婆意味著甚麼呢?
傳統中國社會認為婦女應具備「柔順屈從」的美德,也就是必須順服他人,
壓抑自我的意志(李美枝、鍾秋玉,1996)。
這種順服他人,壓抑自我的意志,轉換成”說”「怕」,是值得探討的訴說方 式。
阿李說: 我出嫁的時候,媽媽會教啊,教你要孝順公婆,要好好服侍他們,
不可以頂嘴忤逆他們,要勤勞的做。
不單單是因為母親的教誨,更具體來說,除了過去男尊女卑的社會價值觀之 外,女性婚後離開娘家而居住在陌生的夫家,漸漸強化女性壓抑自我的意志,於 是順服他人而變成一種懼怕。
阿霞:很怕公婆啊, 那時候,不知怎樣,就是很怕公婆,遠遠地聽見家官(客 語:公公)和家娘(客語:婆婆)的腳步聲,就會害怕的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隱喻」對「具體經驗」而言是重要的,阿雪的女兒說: 對她的評價:她很 怕做不好,對於她所接下來的每件事情,她都會想要做到最好,她很怕做到給人 家說話。
阿雪的媳婦說
當我和她說話的時候,我發現她很小心,她的心思也很細膩,那種 細膩不是我這種大啦啦的人所能馬上意識到的,我得對照她的行為,才 能知道她說的那些言語有何意思。
阿雪心思細膩,把每件事情做到最好,為甚麼呢?因為怕給人家說話,怕誰 說她呢?就是怕婆婆對她不滿。
幾乎所有為人媳婦的那些客庄婦女,都有類似的訴說,阿李也說 以前就是這樣一直做啊,不敢停下來休息啊!有時候真的做到很累 啊,坐一下,我卡桑就問哪:阿李啊,等下妳要做甚麼啊?我就馬上起來 繼續做啊,大概那時候也比較老實吧…坐月子的時候,那我媽啊,若有
肉的時候,是一餐撿三塊,那我女兒三四歲啊,床頭啊,看見我吃雞肉,
就會說:媽媽,我要吃,媽媽我要吃。那給女兒吃了,自己就只剩一塊 吃啦。她又夾的小小塊啊,她要省啊,她就說啊,那個比喻的話啊,說 誰誰又多貪吃啊,誰誰又多貪吃啊,意思就是說我大嫂啦,你知道嗎,
說誰誰又多貪吃,誰誰又多貪吃,其實我嫂嫂也不是多愛吃的人啊,她 這樣比喻的話啊。
其實所有的社會實踐都涉及對於這個世界的詮釋,以後結構主義學者的角度 來說,沒有任何與人有關的事物可以「自外於」論述,因此社會也就不可避免地 成了一個意義的世界。同時,在這些意義裡,也都可以看到創造這些意義的社會 過成所殘存的痕跡。文化系統裡保留了很多特定的利益,從歷史上某種特定的生 活方式衍生出來。在性別意義上,只要我們提到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事實上就 是啟動了一個龐大的意義系統,其中涵括了各種可能的涵意、暗示、弦外之音和 隱喻,這些都是在我們的文化史上不斷累積而成的意義。
於是,客庄婦女宣稱「怕公婆」,除了彰顯文化本身其實就是「父系法則」
的具體實踐,阿李在以前是不敢少做甚麼,更不敢多要求開口要些什麼。這樣的 父權社會建構出「怕」著某些對象的媳婦,是在結婚之後的人際關係中被建構出 來的之外。其實,而是另一種隱藏的意涵不是「怕」,而是柔順屈從,或句話說 也是極力滿足公婆的期待。柔順屈從這樣的話語,不能直接從本人口中說出,所 以她們用了替代的語言「怕」。不是真正歸類為心理層面判斷的「懼怕」的恐懼 心理,而是從「人格」層面去定義的,這樣反而是彰顯了她們「符合」客家傳頌 不朽的幾項美德的事實。
於是,這樣的「怕」也是表現社會關係的立體存在,在當時的社會關係之下,
她們順服他人,壓抑自我的意志。換句話說,真正的自我意志並非如你表面所看 見的那樣罷了;再進一步來說,「怕公婆」也就凸顯了另外的對立面「不怕」,相 對於這些處在「美德面」的客庄婦女,另一面的那些也是她們所不願接受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