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婚姻中的關係價值
第一節 坐月子與吃甚麼
三、 冷淡的關係格局與激情的社會建構 126
從二十四歲結婚進到夫家,至今七十四歲的阿李,婚齡已有五十年。以楊宜 音(2001)論述的關係格局來看,「在中國傳統男權社會的制度安排和自己人式的 關係格局中,被要求根據自己人的構成要素,通過頻繁的交往互動,與夫家形成 應有之情高且真有之情也高的關係。」當阿李與夫家這樣長時間的交往互動,應 該可以使應有之情與真有之情都達到一般高的表現。所以阿李照顧她婆婆中風的 二十四年間可見一般,她是有如照顧自己母親般的鉅細靡遺,呵護備至,不假手 外人,除了自己因為宿疾開刀的那段住院期間之外,其它的時間都是阿李從早到 晚,全年無休的看護著。
不僅如此,對夫家的其她關係也是如對待自家人一般。
阿李又再提起她的小叔說:
最小的小叔曾經跟我公公借過一筆錢,後來那筆錢都沒有還,但是 我跟我公公婆婆說:如果其她人問起的話,你就說她還了。因為我那個 小叔一開始工作的時候,都有拿薪水回家,是幾乎全數繳回家裡的,後 來是因為做生意的關係,所以才會跟我公公婆婆借錢去用的,所有兄弟 都知道借錢的這件事情。所以我才會叮嚀我公公婆婆就這樣說就好了。
這樣看起來,經過長時間的互動,真有之情與應有之情已無差別,阿李是像 對待自己家人般,也同樣貼心地對待夫家的人。
只是,這樣的說法太過於空泛,怎樣說「應有之情」符合「真有之情」?更 切實的說,這樣的說法能夠解決「個人主義」社會的悲劇嗎?
那麼,婆婆在一開始對待阿李的態度是與女兒有差異的,到最後卻允諾要給 她一條金鍊子的事件,我們可以怎麼看呢?
讓我們回到一開始的「怨言」。
如果人們試圖要做自我褒揚的同時,其實也伴隨著對某一方在形象上的破 壞。在建構論者來看,當我們共同建構某種美好世界的同時,也同時建構了不想 要的另一個世界。因為每一種我們所珍愛的,必然會存著對立的事物。從這樣的 角度來看「自己人/外人」應該可以得到更廣泛且踏實的答案。
這也就是說,對社會關係中的自我而言,阿李,現在處在一個關鍵點上。每 個人都努力於建構一個真實又合理美好的世界。當自己人屬於一個和諧、互信、
滿意又愉悅的人際關係下時,同時也就產生了另一個對立的外人。阿李的怨言,
就是這樣的一種反映。只是,我們應當將她的話語與敘事當作一種關係改善的理 解。
在她的話語中強調的對象,並非是婆婆,而是她自己。話語的意義產生於互 動,所以對夫家的人而言,阿李處在一個不是自己人的社會關係中,阿李是一個 外人。相同的,對阿李而言,夫家的人也是外人。如果你就是不把他當做自己人,
不管怎麼樣做,你的自我這麼決定,又有誰能耐你何?
婆婆過往的態度,從阿李的角度來看,是並無將阿李當作自己人那般真情相 待。然而阿李回想當時,她說起在坐月子時發生一件事,
那次坐月子,想說做三十天了,就準備出門去砍柴啊,那時婆婆就 問我:你要做甚麼啊?我就回說我要去山上砍柴啊。結果她就說:要做以 後還怕沒得做嗎?現在坐月子,就好好做完啊!我當時ㄧ聽,眼淚就這樣 一直流不停啊。
阿李提供了一個故事,互相諒解的故事。
當我聽到這樣的故事時,我也從開始時的怨言,轉變對婆婆的感受。我喜歡
這樣的故事,因為同是做人媳婦的我,嫁到夫家,住在夫家,夫家與我之間原本 就存有許多隔閡,當然也沒有那些真心誠意體諒彼此的同理心。所以一開始聽到 阿李婆婆並沒有好好照顧懷孕時以及坐月子時的阿李,便覺得她婆婆是個自私的 人,接著畫分出人我的界線。而在這樣的界線出現之下,回到我與自己婆婆的狀 況中,我也就更難理解我的婆婆,或者其他夫家的人了。
但在此處婆婆以同是女人要善待自己,說出要阿李好好做完月子的話語,使 身為主角的阿李淚流不停。
這樣的敘事併同她所敘述往後為夫家做很多或者更多,我們可以看成,阿李 並不是因為將婆婆納入自己人的範疇,也不是因為婆婆這樣的舉動代表了將阿李 納為自己人。
四、個人主義的悲劇
當然,因為這個事件,所以我們也可以將阿李的敘事看做,從今以後她將婆 婆納為自己人,所以她的生命便那樣把照顧公公婆婆的責任作為「自己人」情感 的一種表達,將這樣一種照顧理解為「透過依賴自己的交往經驗建構自己的自己 人格局」。強調與其從制度上來理解,不如說「交往」更使得關係有建立、保持、
中斷中的決定作用(Duck,1993,1994;Acitelli,1993)。
以剛剛的故事做為轉捩點,所以對此事如此描述,當然也很好。
只是,我們同樣以這個故事做為一個轉折點,嘗試若從社會建構的角度來 說,會更具有力量。
試想,中國諺語總說「士為知己者死」,當然歷史上也有頗多這樣的證明。
只是,要當另一個人的知己,那該得要用多少事件去證明,然後你才會相信我了 解你?而你要另一個人為你去死,那他對你的情感要多麼重才有可能呢?
社會建構論者不斷強調,每個人都是做為一個孤獨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對另一個人,基本上都是一個「他者」---獨立於我之外的異類。更進一 步來說,沒有人會懂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沒有人會對另一個人說出實情。如此
發展下去,則沒有話語或行為值得完全相信,而人與人之間便充滿猜忌。
孤獨並且不能互相信任是個人主義意識下普遍存有的問題。這樣的問題來自 於過度強調自我是人存在的根本,當人們無法互相理解或信任的狀況持續發展下 去,於是每個人只會「顧好自己」。就如阿李,如果發出怨言,表達不滿,那麼 任由一切情緒發展到無可收拾的時候,唯一途徑就是離婚。
為了避免個人主義的悲劇,重新定義自我,或許是一個可行的辦法。
社會建構論的基本假設是世界因社會關係才變得有意義。當社會建構論者探 索怎樣才會使社會變得更加美好時,提出打破個人主義而轉向關係型社會。從這 個觀點來看,我們可以把社會關係當成意義的泉源。進一步來說,它有意義與否 取決於你如何看待它(Kenneth,Gergen,2011)。
在建構論者看來,事物的意義並非是產生在人的頭腦中,而是產生於互相作 用的過程中。在這樣的情況下,話語就在社會關係中開始了重要的功用,它可以 幫助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建立起獨特的關係。
於是阿李的敘事使我們看見,主角如她,當她堅持著某些,則會使得許多情 況變得困窘,她若不改變自我,對任何社會關係而言,都會處在一個打不破的僵 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