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姻中的勞動價值
第四節 第五種勞務
一、 鉅細靡遺的照護公婆
談到照護婆婆,是長姐卻不是長媳的阿李說:
那是老了,我婆婆老了。我婆婆七十四歲的時候中風,到九十七歲 才往生。
平常時,就是我照顧她啦。我公公也對我很好啦,說我很勤勞。當 我婆婆中風的時候,送到南門醫院去,ㄧ天早上一直到晚上,護士說血 壓很高,你現在不要動她喔。我就打電話跟在台北的叔叔們說,我的小 叔住在台北,小叔們第二天就下來,就說要轉上台北去,說大家輪流比 較方便。就用轎車載到台北去。我和我丈夫就坐火車上去,在車上就跟 家裡的商量說:我們不要像別人那樣輪來輪去,我們不要這樣,老人家 要回來我們這裡,我們就照顧他們。有人啊,兄弟輪啊,就是這樣輪流 照顧,時間到了沒來接,就叫計程車接過去,計程車錢也給他去出。我 們不要這樣。因為那時候我小叔他們都在台北,我想說他們如果要輪流 照顧很麻煩,所以我就和家裡的人商量,就說由我來照顧好了。然後就
一直都在我這裡照顧,她七十四歲啦,一直到她過身九十七歲。
還有幫她洗澡,我幫她洗澡,就在桶裡面裝燒水,就放一條毛巾進 去,那個身體沖沖沖的時節,那個毛巾啊,就給她放在她的膝蓋上,那 個水燒燒啊,就給她放在膝蓋上,然後再拿一條乾的毛巾幫她擦一擦,
然後再穿衛生衣,再穿面上的外衣,那個穿好了,膝蓋上的毛巾,我才 幫她拿走,那個桶裡面有熱水,那個身上滴下來的熱水,我再拿走,我 再拿乾毛巾幫她擦擦乾,再穿褲子。
那時候,我在她隔壁間睡啦,她一起床的時節,腳一起身,那個椅 子挖掉,中間放一個馬桶圈,放一個桶子在那,她一起床,就會踢到椅 子,我們聽到就馬上起來,起床來喔,等她痾阿,痾很久啊,還沒好啊,
那一抱她上床,一下子她又說想要痾阿,那她一直喊我們,有時候她也 會不好意思啊,一直會說阿李啊,阿李啊,妳去睡啦,妳去睡啦,一直 叫我去睡啦,不過妳一上床去,一下子,她又喊了(哈哈哈),她要起床 起不來啊,她是一個手一個腳不方便啦!
阿李對於婆婆的照顧,從這樣一個洗澡的細節中就可以看得見她們細膩的心 思以及細緻的行動。
除非是身體無法負荷,否則她們對於照顧公婆是事必躬親的。阿李繼續說:
我婆婆七十四歲中風,九十七歲過身,到她要過身前,那前,十幾 年前吧,我的膝蓋開刀啦,我以前,我丈夫打田,我就要割耙,那,那 高的地方,要擔起來還可以,我的腳要站起來還要端起來,奈不合,那 個腳痛啊,壓下去的就還好,壓到屋溝裡的就還好,要拔起來,那腳又 痛又拔不得起來,以後我們家的人說,哎呦,幫你扛 laiˋ桶這麼艱苦,
我自己來弄,他自己就綁 taˇtaˇ,就綁得緊緊的,一邊自己按犁田機,
一邊自己擔 laiˋ桶,那後來,我就腳開刀,我婆婆要過身前十幾年,
我的腳就開刀,那時候不知道,喔,不是十幾年前喔,是幾年前喔,那 時候剛好請外勞來,外勞來做兩輪啊,應該是六年啦,剛剛好是,是啦,
是六年啦,那時候,我腳開刀,我小叔就說要請外勞啦,
也因為她們是這般用心以及細心地對待公婆,所以最終獲得婆婆的認同。
華敏:那妳手術的那幾天是誰照顧的呢?
阿李:是請我弟媳婦來照顧啦。我弟媳婦來照顧,我媽媽就會說:好加在 有妳大嫂喔,好加在有妳大嫂喔!她老了,就有這樣想啦!以前一直叫我 要勤勞,一直叫我要做,現在她老了,她自己不會做了,不會叫我們要 勤勞,早早我要來菜園啊,她會說:阿李,吃點東西再去菜園,不要空 肚去菜園啦(哈哈哈)!華敏:要做到這樣她才開始會關心妳啦。阿李:那 她的項鍊啊,常會跟我大兒子和二兒子說,我這項鍊將來要給妳媽媽,
誰也不給,就給妳媽媽,妳媽媽這樣照顧我。
雖然結局是,這條項鍊還是給了自己的大女兒,可是,從婆婆口中對任何人 提起阿李時,都這般稱讚以及對阿李的關心,可以看見客庄婦女以自己的親身實 踐所獲得的美麗果實。
二、第五種勞務
另外,隨著醫學科技的進步,人類壽命逐漸延長,人口老化已經成為舉世不 可避免的趨勢。而壽命延長的結果,老年照護的時間就相對變的較以往更加延 長,這樣的問題便牽涉到傳統文化的孝順倫理。
以美國為例,預估在 2030 年,年逾六十五歲的人口將佔所有人口總數的四 分之ㄧ,而在八○年代開始,也因為政府財力負擔與政策的改變,長期照護工作 有慢慢自國家移轉為州政府與家庭的趨勢,這樣勢必造成家庭更多的負擔(Abel, 1986),於是將老人照顧以市場服務方式來替代原本傳統的家庭經營,也可能淪 為「金錢」交易的商業行為、欠缺了親情的關懷(游鴻裕,2001)。
這樣看來,為何照顧父母便成一種孝順倫理還是一種勞務的討論?
先從孝順倫理的角度來看,照顧父母到底應該由誰來負責照顧?中國傳統上 會由已婚長(獨)子一家接手,或者是由未婚的子女照顧,可能是認為未婚子女
尚未有家累、較有餘裕(Millward, 1998,cited in Millward, 1999;Van Der Pas, Van Tilburg, & Knipscheer, 2005)。這樣的說法也比較合理,回到本章—開頭:
傳統社會是一個以男性為中心的父權社會,家庭的嗣系都是由兒子繼承,財 產也由兒子繼承。居住的方式是從父居,遵循男系的原則之下,兒子一出生即具 有「房份」,日後將留名族譜,由後代子孫奉待,而女兒則否,只有透過出嫁,
寫進另一個父系家庭的「公媽牌」中,才能享有清香膜拜(陳祥水,1978)。 當兒子擁有繼承家族嗣系以及財產的權力,擔負起照顧父母的責任天經地 義。只是,隨著醫藥科技的發達,人的壽命是延長了,但也出現了許多老人病。
以往醫藥不發達,所以年限到了,人也就走了。
常聽人說,走得快是一種福份。對誰而言是福份?可以說是一種反映,年歲 增長,也相對帶給下一代更多的負擔。
孝順父母應該是男方的責任,在阿李身上成了二十三年的勞務。
三、婚後建構的主體身分
我們的話語如何能成功的產生「非常真實」的意義,而這些創造出「真實」
的詞語力量是如何建構的呢?社會建構論者強調使用修辭,是幫助我們有效建構 的方式。修辭學是一種使用詞語邀請他人加入自己創建的世界中的藝術。我們的 訪談者都很熟練這樣的藝術。
所以讓我們來看,阿李怎麼使用修辭學的藝術,成功的建構出她的主體身分。
通常真實的對話會被認為是關於「在那邊的世界」的,所以發言者使用了距 離策略。也就是用了不同的方式確保那個正在被討論的對象,不是「存在於心 中」,而是存在於遠方。
當阿李在往台北的路程中,對她丈夫說「有人啊,兄弟照輪」,以及照顧婆 婆的過程中,「那個外勞」,已經使聽者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把對象放在看起來 較遠的地方。如果阿李說成,「我對兄弟照輪的看法」,「我覺得外勞」這類感情 描述,就會呈現發言者帶有一定偏見,會引起質疑。相比之下,阿李原本的說法
不參雜感情的技術描述就暗示了一種中立的立場,我們會覺得阿李的說法是比較 客觀的。
當客觀性不是一種思想狀態而是一種修辭時,阿李所做的關於現實的修辭,
便能在共同體中發揮非常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說,這樣的修辭在取得人們的信任 和實現有價值的目標上很關鍵。
於是阿李說「有人啊,兄弟輪啊,就是這樣輪流照顧,時間到了沒來接,就 叫計程車接過去,計程車錢也給他去出。我們不要這樣。」就是用這樣的修辭說 服我或其他人相信,阿李所要達到的目的和那些不孝順的人不一樣。
接著讓我們來看,阿李對丈夫說起「兄弟輪啊…我們不要這樣。」其實就是 一種身分的改變了。讓我們想想,在父權社會男性具有嗣系的身分,同樣也擔負 起照顧父母責任的社會中,這樣的話語應當由誰提起?
理所當然應當是負起責任的丈夫才對。
當阿李成為主動時,也就使我們可以猜想,在婆婆尚未生病前的日子裡,阿 李已經擁有了不同的身分。甚至在婆婆病發後,阿李的丈夫並不是長子,但是阿 李卻有足夠的權力決定誰擔負起照顧婆婆的責任。當然,往後照顧婆婆的諸多細 節,都可以看見阿李對許多事情的決策權力。所以,通過修辭以及對勞務的敘述,
讓我們看見阿李原本是附屬地位的身分轉變為主體。
四、探索生命意義的歷程
在日常生活中,雖然人們的行為各不相同,但我們還是會把他人看成是與我 們「相同的人」。基於不同的實踐目地我們都有一個身分。我們也確實通過這種 方式創建了每個人眼中一個個較為可信的世界
在阿李對那些兄弟輪啊照顧老人家的描述中,可以看見她自己的價值觀。「有 人」與「我們」這一存在論暗含的倫理是:「我們和我們的作為方式更為優越」。 那是一種和整個群體聯繫在一起的自豪心理。
再看阿霞的敘事: 有一次是婆婆生病,叫弟媳去照顧,我養了ㄧ隻土雞送過
去,很肥,結果啊,我弟媳就用缺角的碗裝那個雞湯給我婆婆吃,我婆婆就很生 氣,用那個缺角的碗裝東西給人吃,意思就是看人不起啊,看她老人家不起啊,
我婆婆就不吃,變成整隻雞都給弟媳婦吃光光,四十六歲她中風,四十七歲就走 了,所以說不孝順是不行的啊。
在阿霞對受高等教育的弟媳婦的描述中,可以窺見她雖沒受過高等教育,但
在阿霞對受高等教育的弟媳婦的描述中,可以窺見她雖沒受過高等教育,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