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婚姻中的關係價值
第一節 坐月子與吃甚麼
一、 關係理論與社會建構論中的希望
在《鄉土中國》一書中,費孝通( 1947/1985)運用形象生動的譬喻說明了
「差序格局」的含義:
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紮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 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一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 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動的就發生聯繫。每個人在某一時間 某一地點所動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頁 23)
「差序格局」,從楊宜音解讀費孝通的譬喻來看,楊宜音認為最核心的兩個 概念,一是「中心」(石頭),二是「倫」(波紋),二者構成了一種由石頭造成的 波紋網路。以社會心理學的概念對應,則「石頭」是「自我」,「波紋」就是是差 別,也就是「邊界」,而波紋構成的網路就是「社會關係」。從整個過程(一塊石 頭丟在水面上)來看,可以說成是一個「心理動力過程」,這一過程遵循中國文 化/歷史/社會特性的格局的基本屬性,同時,也彰顯這一格局的基本屬性。
「差序格局」這一概念或分析框架描繪與揭示了中國人在社會生活中所具有 的「人」與「我」概念的意義與關係,指出了這種差等式的秩序結構不僅決定了 個體的倫理規範與道德行為,而且還決定了人際之間權威與互動的規則。因此,
費孝通的這一概念至今依然被認為是關於中國社會結構特徵的重要概念。(楊宜
音,2001)
只是在「差序格局」現有的概念上,楊宜音認為這一概念帶有某種隱喻的性 質,而不是一個系統的理論,所以在眾多沿用「差序格局」概念的著述裏,往往 比較容易看到這一概念作為秩序結構的一面,而忽略了這一概念作為互動規則的 一面。
楊宜君繼續強調,「秩序結構」與「互動規則」這二者是相互彰顯且無法分 離。「差序格局」的秩序結構與一般的親屬結構不同之處在於,後者是一個以血 緣生物特性作為基礎的制度,它帶有先賦性,而前者的秩序結構雖然帶有先賦性 的結構特性,但是最為核心的一點還在於結構本身具有的兩個鮮明的特徵:範圍 的伸縮性與邊界的通透性。
範圍的伸縮性是指,在不同的時間與情境之下,被包含在個體「自己人」範 圍裏面的「他人」的數目是不同的,是時而多時而少的,因此,自己人的範圍也 是時而大時而小的。
邊界的通透性是指,在不同的時間與情境下,「自己人」的邊界不是鐵板一 塊,相反,存在一些可供出入的「門」。作為「自己人」或「外人」的他人,在 互動交往的過程中,常有進出,使得邊界之內(或邊界之外)時而是這些人,時 而是那些人。「自己人」這樣的特性,是中國人司空見慣的現象。
所以楊宜君在建構中國人的關係分類框架的時候,試圖用「先賦性」與「交 往性」這兩個維度對差序格局作解析。
更具體來說,個體在對某一種人際關係進行定位的時候,必須考慮兩個維 度,一個是先賦性的維度,就是由親緣身分制度規定的關係基礎;另一個則是交 往性的維度,就是由個體之間在互動中相互建立的情感、信任及義務等。先賦性 的規定是無法改變的(例如,親子關係的基礎是由生育決定的);而交往性是可 以依據交往的感受形成許多變化,例如,喜歡與不喜歡,親密與不親密、信任與 不信任、愛與不愛等。交往使得原有的秩序結構生動與鮮活起來,也為個體重新 建構自己的關係格局提供了可能。這就是個體在制度的框架下尋找到的可以自行
建構的、活動的空間,正是這個空間容納與產生著中國人真實而多樣的社會生活
(楊宜音,2001)。
阿李回溯懷孕時的情況
有一次我娘家送了一隻土雞給我,我丈夫說要卡桑煮給我吃,我卡 桑就說:懷孕這樣吃,能進不能出喔!後來我小姑懷孕,她就殺了好幾隻 土雞給她女兒吃。
阿李這麼說,不僅讓我們知道作為母親與婆婆雙重角色的婆婆,對自己的女 兒與媳婦的態度有偏差是事實,也劃分出在她的心目中的關係格局,我與婆婆言 不是自己人,對婆婆而言我是個外人。另外,從社會建構論者而言,這是一種常 見的怨言,讓我們會看見日常生活中人與人之間存在著許多問題或自我矛盾,如 果這樣的問題矛盾持續存在或不斷發生,對於達成和諧共處的世界而言,這無異 是一種傷害。
楊宜音(2001),「自己人/外人」分類是一種心理分類,是中國人人際交往 中關於「我們/她們」分類的方式。中國人在對關係分類時遵循兩個維度:(1) 身分性維度,用以衡量和判斷在以生物血緣關係為基礎的社會制度安排下,個體 之間的血緣身分位置和距離。(2)交往性維度,用以衡量和判斷以交往為基礎的人 際吸引的性質與程度。
以這樣的關係分類,做為女兒與做為媳婦,在婆婆而言自然是有距離上的差 異。婆婆在此是沒有把媳婦納入「自己人」的情感範圍內。儘管由於與媳婦有應 有之情的聯帶,婆婆不能也沒有把媳婦在情感上當成外人。但是與自己人情感相 比,這確實是隔著一層。
阿李也繼續說著她生育後坐月子時的情況:
坐月子,ㄧ個月才殺兩隻還是三隻雞,娘家送來很肥的雞,婆婆又 要留到過年或者村裡做戲時有客人來才要殺。結果最後那個雞都瘦瘦的 沒有肉,因為沒有東西給雞吃啊,留到過年或者村裡做戲時才吃,雞都 從肥肥的變成瘦瘦的。
做月子的時候,吃鹹菜乾啊,本來鹹菜乾就已經很鹹了,我卡桑煮 的鹹菜乾又更鹹。有ㄧ次隔壁的伯母來看我,問我吃些甚麼啊,我就說 吃鹹菜乾啊,我說,吃鹹菜乾沒關係啊,可是真的很鹹啊,隔壁的伯母 就試吃看看,ㄧ吃也大說:唉呦,怎麼這麼鹹啊!剛好那天我丈夫比較早 回家,所以我就跟她說了隔壁的伯母來看我,說我吃的菜怎麼這麼鹹,
我丈夫就試吃看看,就說:真的怎麼這麼鹹啊,就去跟她媽媽說,她媽 媽就吃吃看,說,真的很鹹啊,我大概是放了兩次鹽吧!
但是,人家煮鹹菜乾哪裡需要再放ㄧ次鹽呢?
有雞湯可以喝啊,那個雞肉只有瘦巴巴的兩三塊,那時候我生第三 胎,是兒子,前面有兩個女兒,就跟著我,看見我喝雞湯,就會說:媽 媽,我也要吃。我就夾給她吃啊,自己哪有甚麼肉好吃,心裡想著要多 吃ㄧ點,婆婆就會說那個誰誰誰啊,就嘴很饞,就是說我大嫂啦,人家 這樣說,就不好意思要再多吃ㄧ點,孩子沒奶可以喝啊。
阿李這麼敘說著懷孕以及坐月子期間對吃的那些往事,幾乎都在強調著婆婆 對自己的照顧欠缺對「自己人」的那份真心情意。
若只是將阿李的敘事作身分性以及交往性的討論,這樣的故事內容好像太欠 缺了激情。
但做為建構論者式的表演性談話,我們將會很興奮地看見阿李成功地得到眾 人肯定的故事,帶給我們很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