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經》與《難經》中之胃氣思想

「胃氣」一詞在《內經》中出現二十三次，《難經》亦有十三 次之多，即以《內》、《難》而言，「胃氣」的涵義已有廣、狹義之 分。造成此一差異的原因，是中醫學的任何一種概念都含有物質 及功能的雙重性質，兩者難以完全分割，只不過在具體運用時，

表述功能性質或物質性有所側重而已。馬照寰⁽²⁵⁾云：「胃氣有廣、

狹義之分，狹義的胃氣單純指穀氣與胃的功能，廣義的胃氣一指 中焦脾胃腐熟化生的水穀精微及受納、運化功能，二指脾胃功能 在脈象上的反映，即脈來和緩之象。」茲分述如下：

一、胃腑的氣機

胃氣指胃腑的生理功能，包括受納與腐熟水穀。

(一) 《靈樞．大惑論》：「精氣并於脾，熱氣留於胃，胃熱則 消穀，穀消則善飢。胃氣上逆，則胃脘寒，故不嗜食也。」

胃為六腑之一，貴在通降，以下行為通順。胃之通降為 受納之前提，胃失通降，濁氣上逆，可見呃逆、噯氣、

惡心、嘔吐，納差、脘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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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靈樞．四時氣》：「邪在膽，逆在胃，膽液泄則口苦，

胃氣逆則嘔苦，故曰嘔膽。」胃氣上逆、胃氣不降之現 象，即是就胃的生理特性而言。

(三) 《素問．經脈別論》：「五脈氣少，胃氣不平，三陰也。」

亦指出了飲食水穀的吸收有賴於胃氣。

(四) 《素問．調經論》：「有所勞倦，形氣衰少，穀氣不盛，

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氣熱，熱氣薰胸中，故內熱。」

(五) 《素問．示從容論》：「夫傷肺者，脾氣不守，胃氣不清，

經氣不為使，真臟壞決，經脈傍絕，五臟漏泄，不衄則 嘔。」

以上皆為脾與胃對舉，由胃氣鬱遏而生熱，與胃氣不清，分 別指陳了胃腑功能的失常。

二、脾胃之氣機

胃氣不單指胃腑功能，亦是指脾胃相互協調，共同完成對飲 食水穀的消化吸收功能。王懷平⁽²⁶⁾言：「飲食物的消化過程，是 脾胃二氣共同作用而完成的。胃的受納、腐熟與脾的運化水穀精 微的功能，統屬於胃氣。人以胃氣為本，即指脾胃的運化功能。」

以胃來代指脾胃，以胃氣代脾胃的功能，屬於古代文言常見的「借 代」修辭現象。胃氣降，則水穀及糟粕得以下行；脾氣升，則水 穀之精微得以輸佈。《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清氣在下則生飧泄，

濁氣在上則生瞋脹。」與脾胃升降失常的病理表現亦密切相關。

(一) 《靈樞．口問》：「穀入於胃，胃氣上注於肺，今有故寒 氣與穀氣，俱還入於胃，新故相亂，真邪相攻，氣并相 逆，復出於胃，故為噦。」馬蒔⁽²⁷⁾曰：「人之穀氣入於胃，

胃得穀氣而化之，遂成精微之氣，以注於肺，而行之五 臟六腑。」薛雨芳⁽²⁸⁾云：「這裏的胃氣，即是指脾胃功能 對飲食水穀的消化吸收，並將水穀精微輸佈於上焦心肺 等處，這是脾胃共同作用的結果。」

(二) 《素問．玉機真臟論》：「五臟者，皆稟氣於胃，胃者，

五藏之本也，臟氣者，不能自致於太陰，必因於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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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至於手太陰也。故五臟各以其時，自為而至於手太陰 也。故邪氣勝者，精氣衰也，故病甚者，胃氣不能與之 俱至於手太陰，故真臟之氣獨見。」胃氣除了指代脾胃 功能，亦指脾胃運化而生成的水穀精微之氣。

(三) 《靈樞．五味》：「胃者，五臟六腑之海也，水穀皆入於 胃，五臟之腑皆稟氣於胃。」即指五臟之腑皆賴脾胃所 產生之精微物質接濟補充。楊君興⁽²⁹⁾云：「胃為水穀之 海，有受納腐熟水穀之用，脾主運化，二者統稱後天之 本，是氣血生化之源，直接關係到整個機體的營養來源，

在人體生命活動中具有十分重要之意義，古人將此功能 用胃氣來概括。」胃氣既是臟氣之本，又是臟氣「變見 於氣口」的動力，只有在胃氣的不斷滋養和補充，臟氣 才得以充盛而各以其時表現於手太陰氣口脈。

(四) 《中藏經．論胃虛寒熱生死逆順脈證之法第二十七》：「胃 者，人之根本也，胃氣壯則五臟六腑皆壯。」李聰甫⁽³⁰⁾ 云：「胃之生理病理，皆主於胃氣。脾胃相合，同為水穀 之海。胃主納化，脾司運化，而納化運化之功，全在胃 氣之充盛，而胃氣足則水穀化，水穀化則可滋養元氣，

元氣盛則百骸得養，故本論云：『胃氣壯，則五臟六腑皆 壯，胃氣絕則五日死』，此實皆脾胃為後天之本之真諦 也。」

韋恩沛⁽³¹⁾亦云：「五臟六腑之精來源於水穀精微，而水穀精 微係由脾（胃）所化生，是人出生後維持生命活動所必需的營養 物質的源泉，也是生成氣血的物質基礎。…臟腑與四肢一樣，需 通過脾的運化方得以稟受『胃氣』，即水穀精微之氣。所以稱脾（胃）

為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臟氣亦源於胃氣，胃氣旺，則五 臟精氣充盛，胃氣衰，則五臟之精氣亦隨之而衰。胃氣的強弱直 接決定了氣血津液等精微化生的多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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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脾胃功能在脈象上之反映

《內經》在論述脈象時特別強調胃氣，以胃氣之盛衰，來決 定脈氣之多寡，更以之作為疾病預後的準則。

(一) 《素問．平人氣象論》：「平人之常氣稟於胃。胃者，平 人之常氣也。人無胃氣，曰：逆，逆者死。」

(二) 《素問．平人氣象論》：「人以水穀為主，故人絕水穀則 死；脈無胃氣亦死。所謂無胃氣者，但得真臟脈，不得 胃氣也。所謂脈不得胃氣者，肝不弦、腎不石也。」

胃氣反映在脈象上，是一種和緩雍容而有力的脈象特徵，四 時皆當以胃氣為本。胃氣支持著脈氣，又是構成脈氣的物質基 礎。故曰胃氣即平人之脈象。胃氣的盛衰，決定了脈氣的存亡。

而脈氣的變化，也反映胃氣的盛衰。故脈之胃氣多寡有無，是判 斷人體功能與疾病吉凶順逆的重要指標。

張介賓⁽³²⁾曰：「土得天地中和之氣，長養萬物，分王(旺)四時，

而人胃應之。凡平人之常，受氣於穀，穀入於胃，五臟六腑皆以 受氣，故胃為臟腑之本。此胃氣者，實平人之常氣，有不可以一 刻無者，無則為逆，逆則死矣。胃氣之見於脈者，如《玉機真臟 論》曰：『脈弱以滑，是有胃氣。』《終始篇》曰：『邪氣來也緊而 疾；穀氣來也徐而和。』是皆胃氣之謂。大都脈代時宜無太過、

無不及，自有一種雍容和緩之狀者，便是胃氣之脈。」

至於《難經》所言之胃氣，四時皆當以胃氣為本，皆屬脾胃 功能在脈象之反映。十五難：「胃者，水穀之海也，主稟四時，故 皆以胃氣為本，是謂四時之變病，死生之要會也。」乃重立其義，

使脈易曉。

潘楫⁽³³⁾曰：「《經》論所云：四時諸脈形狀，雖因時變易，其 中總不可少和柔平緩景象。蓋和緩為土，即為胃氣。有胃氣而合 時，便是平脈。」「四時有四時之脈；四時有四時之病。但土灌四 旁，雖病變百出，必以之為本。況胃氣乃水穀之精，諸脈有神，

水穀之力也。不聞『得穀者昌』乎？誠不可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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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既為五臟之主，亦為十二經脈之源。張海燕⁽³⁴⁾云：「足陽 明胃經為五臟六腑之海，其脈大血多氣盛熱壯。可見胃氣是人體 整個系統生氣的來源。從病理上說，『人絕水穀則死；脈無胃氣亦 死。』水穀為胃氣之本，無水穀則無胃氣，固曰死；然人病胃不 納以致水穀絕，屬病人無胃氣所致，是死於無胃氣而非死於無水 穀。因此，人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死。胃氣為人體生命的根本。」

脈氣是胃氣與臟氣的綜合表現。王小平⁽³⁵⁾言：「脈的正常功 能，主要與心氣的推動、血液的充盈和脈管的壅遏作用有關，而 構成和維持這些因素者，實臟腑功能的正常和營養物質的充足 也。故可認為：脈氣是胃氣和臟氣綜合作用的結果，又因臟氣源 於胃氣，故表現在脈搏變化上，應以衝和之胃脈為主體，並微現 臟氣應時之特點。」此又說明臟氣、脈氣以胃氣為本，胃氣和臟 氣支持脈氣，脈氣反映了胃氣和臟氣的變化，而以胃氣為決定因 素。

綜上所述，《內經》之胃氣有廣、狹義之分。狹義之胃氣，即 是胃腑的氣機；廣義之胃氣即是脾胃相互協調，共同完成對飲食 水穀的消化吸收功能。二者在本質上一致，然由於運化水穀，化 生精微主要是脾、胃二者共同作用之結果，缺一不可。因之，胃 氣不單指胃腑的功能，更主要是脾胃功能的合稱。

又由於脾胃運化而生水穀精微，亦將脾胃運化而生成的水穀 精微之氣稱為胃氣。同時脾胃功能亦能在脈象上有所反映，而將 此變化稱為胃氣，《難經》所述之胃氣皆以此為主，並作為判斷人 體功能與疾病吉凶順逆的重要指標。在整體觀之基礎下，可知胃 氣、臟氣、脈氣同類而異名，可分而不可離。以此而論，胃氣在 許多篇章之論述，實際上亦是「正氣」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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