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面對現實─臺灣「本土化」的內在回應
第二節 初安民詩集中對面對臺灣現實政治的認同困境
1982 年初安民從成大畢業,在 80 年代臺灣的「本土化」蓬勃發展時期,進入社會 工作。他從 1987 年進入《聯合文學》,1993 年他獲得第 18 屆金鼎獎雜誌編輯獎,1995 年一月他接任《聯合文學》總編輯一直到 2002 年 3 月,離開聯合文學,開創《印刻文學 生活誌》。在這段時期他因為職務的關係,常需與許多不同黨派的人接觸。而從事文學工 作,使他跟社會的脈動更為親近,也更為敏感,在工作上他更需分清楚界線,重視各種 不同意識型態的感受。256
一、初安民的公平正義
由於初安民在海外受過許多不平等待遇的背景使然,使他更能同理未受到公平待遇 的事件,誠如楊照在《往南方的路》前言裡所說,初安民是他的朋友當中,對於苦難與 悲情最為敏感的人,對社會的觀察也是感情最深的人,抑鬱和悲情是初安民詩集中的主 旋律。楊照對初安民有以下深刻的剖析:
從表面上看來,安民有許多矛盾的價值與矛盾的選擇,然而如果掌握了這份抑鬱與 悲情的主旋律,在矛盾中我們就能輕易找出統一統合的意義。例如他對中華民國的強烈 認同,但卻又和許多政治立場上否認,反對中華民國的本土派、獨派文壇人士,保持非 常密切親近的關係。這看起來矛盾,但如果理解,初安民看待中華民國的方式,總是在 計較計算這個國家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越是在意這些委屈與不公平,
就越是不可能驚動他的國家認同。也因為中華民國在外交上受過最多最深刻的委屈與不
256 2015 年 5 月 11 日筆者在臺北對初安民第二次之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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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在安民的知識系統裡,對中華民國外交史記得清楚,可以如數家珍的細細到來。
也因為中華民國的委屈與不幸,來自多少政壇的勾心鬥角衝突齟齬,所以安民對於這方 面的掌故也格外博聞強記,必要時簡直可以拿來當百科全書查索利用。
他的這種路數,當然和我、和其他本土派獨派人士看待臺灣史的方式非常不一樣,
然而對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不幸與難過,初安民卻可以有非常直接與誠摯的感應,
這點是使這些本土派無法反對他無法拒絕他的最主要因素。他可以不必透過共同的語言、
共同的政治立場、共同的歷史修辭,他可以跳躍這一些,感應本土派獨派內在的抑鬱與 悲情。257
初安民 1985 年─2000 年的詩作《往南方的路》描述他在面臨臺灣本土化現象時的內 心矛盾與不被認同的痛苦。《往南方的路》包含了三大主題,其中的兩個主題〈佇立到黃 昏〉和〈如果,一枚蘋果墜地〉共有 49 篇,就有 26 篇分別表述了初安民面對臺灣「本 土化」時,因省籍問題被臺灣人隔開的痛苦與孤寂,當一貫以來的認同被抽離所帶來的 痛苦矛盾,並不亞於悲情的訴求,最後他以愛臺灣的方式來表明自己內心深處最終的文 化認同。
臺灣的本土化現象直接以土地及「身份」來定義對國家認同。臺灣為了追求群體間 的平等待遇,各族群選擇性的根據過往的史實結合當前的分類需求,建構出一套族群論 述。同樣的史實對不同的族群可以選擇性運用來支持現在的或過去的不同歷史觀點,因 而互相產生極大爭議,但也同時凝聚社會弱勢群體而確保了社會正義。258透過社會公平 正義的化身,將身份等同於認同,挑戰原本由中國民族主義主導的政治體制與文化體系。
而身份是一種相對性的社會位置,透過本身具有的基本特質,從客觀的分類基礎上,在 社會上將身份歸類。而一個客觀的身份的意義,其實是透過長期且持續的歷史情境的社 會互動中所「建構」出來的。為了突顯自己的差異,因而建構另一個「身份位置」存證,
257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前言,(臺南:台南市立圖書館,2001)。
258 王甫昌,《當代臺灣社會的族群想像》,(臺北:群學出版社,2004),頁 167-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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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他們」和「我們」的互動,找到自己安心的位置。259韓國華僑與外省人一樣,因 與國民黨和中國民族主義有緊密的關係,所以被劃分為屬於中國認同的群體,在政治理 念上是泛藍的。
二、遇到本土化的認同困境
從第三章所述瞭解,韓國華僑由於處在海外,他們對國家和身份認同是多層而複雜 的,他們選擇回歸他所認同的祖國臺灣,到了「祖國」卻遭遇不被認同的命運,且需揹 負無法改變身世的原罪和宿命。這與初安民心中期待的公平正義互相背離,而使他的詩 集裡充滿不被瞭解接受的抑鬱與悲哀。
(一)原罪、宿命與身份認同
「白色」一直是初安民詩集中出現的意象,帶有純潔無染,同時隱喻他從雪國來的 身份。初安民在〈花事〉裡形容自己是一朵小白花,他的身份在當時的台灣社會裡,宛 若一顆微不足道,垂懸在衣襟上的鈕釦,很難引人注意。「垂懸」透露他面臨當時處境的 無力感,他的身世注定是一種孤寂的宿命。「薄綠」代表社會另一種聲音,正與他生命中 的「蒼白」互相濡沫相染,面對世界不斷地更迭,他疲憊且無能力更改。早霜則隱喻臺 灣認同撕裂問題。他抵抗寒冷早霜的方式,就是不抗議或吶喊命運是否公正,而選擇以 花謝的自然方式,默默回應世界對他的不公待遇。
悄悄
等待花季的驚蟄
在眩暈的羞赧裡,寂然 展開一生的初旅
讓薄綠與蒼白靜靜濡染 無法更改的疲憊寰宇 靦腆叩訪陌生孤寂的宿命 我是一勺小白花
259 陳國偉,《想像臺灣─當代小說中的族群書寫》,頁 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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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然是衣襟旁垂懸的鈕釦
……
當那淡淡愁鬱的早霜降臨時 不曾吶喊命運的公正與否 只以花謝
默默回應世界的一切待遇
……260
然而在〈白衣〉裡卻道出詩人心中對歸屬於「白」的命運的執著,白衣容易隨著外 在強行加上的顏色而劃清認同界線。「白」象徵他移民雪國的顏色,〈白衣〉的詩裡可體 認他內心真正的吶喊,一個人的出生是最自然不過的,出生地和身份是無法決定自己的,
但當時的現實狀況,他被迫必須承擔屬於自己身份的原罪。
一襲白衣
我是一襲無法濡染的白衣
然而,我的白衣在季節的容顏裡 轉換成楓的赭紅
我的白衣在赤裸底醜陋裡 染成無法洗滌的墨黑 我的白衣胸襟上
永遠掛著兩條透溼底淚水
時時刻刻猛力鞭打著停痛的新膛 迫我為難以負荷的掙扎抉擇 迫我必須以一生底受辱挫敗完成 任憑人間隨心所欲以他們的色彩 揮灑向我
塗我,我酷愛的白衣終究是我 宿命裡無法洗脫底原罪261
由於解嚴後,臺灣的族群衝突,以顏色來區分族群的不同,因此詩人在「白衣」裡 以顏色生動描述他原本的身份「白衣」是他無法改變的身世,也是他對中華文化的認同。
但在台灣本土化的時代,他的身份卻被轉化為楓紅的赭紅,紅色隱喻為「中共的同路人」。
260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2。
261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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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人物為了達到目的,所興起的言語衝突是醜陋而不堪的。他的白衣(身份)被迫染 成無法洗滌的黑墨色,逼迫他必須含淚忍受需要選邊站的痛苦抉擇,他內心選擇默默承 受他宿命裡無法洗脫的原罪,不再理會外界賦予他身份的顏色,回歸他原始的白衣。
「無根」是他的哀愁,在〈滄桑〉裡更清楚表明,他已經成為無家的人,試問是否 有人真的可以瞭解一個韓國華僑孤寂的身世呢?「我一直都埋頭/忍氣吞聲底堅持踏著/
窸窣的滿路荊棘/走過這程多霜多雪底風塵/……/有沒有一座城/肯收留我蒼涼底背影/有 沒有一條路/肯鋪排我蹣跚底腳步/有沒有一齣戲。肯編織我滄桑底身世……。」262〈在 船,魚還有其他〉裡說「而我,而獨有我自己是一尾浪蕩的魚/繼續在茫茫的水中/漫無 邊際的游著/無法表白自己的身世/突令悲歌深沈底藏在心裡/直到魚肚白的一天」。263
詩人進一步以手掌的紋路來比喻身份認同的複雜,〈紋路〉裡說「不知有多少是前世 注定/有多少事後天形成的阡陌」264掌紋裡有你出生時就存在的線條,如同你的「根」,
文化是建置在內在的無形基因;但掌紋中也有後天形成的線條,此則為外界你面臨外在 變化而產生的認同變化,這不是你可以掌握的,面對政治現實狀況的他疑惑了,「彷彿是 糾纏在內心千種掙扎/不明白要抗爭什麼/不清楚將失去什麼/總是在細細的端視之後/靜 靜的緊握成必定疲憊的酸楚/徒然孤獨的揮拳……」265。詩人清楚這是一道無法解答的習 題,面對疲憊酸楚的未來,只能孤獨的揮拳,而如此渺小的力量是徒勞無功的。
〈索居心事〉裡「侷促的顏色」則隱喻當時藍綠兩黨之間的爭執不斷,不知何日方 休,令人不敢對明日抱有期待。
漫步於陽光槭樹下 偷偷思考著遙遠的明天
點滴城市依然互動著虛妄的流言 一隻野鴿或者一輛野戰車
在無法對流的衖巷裡相逢對峙 窘困與侷促的顏色寫在彼此底臉上
262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56-57。
263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40-41。
264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38-39。
265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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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著第五季
菸葉在南方兀自炎熱的由青綠轉黃 而成黧黑底天色,隔著海
探詢身世底悲哀與寂寥 悲歌不曾揮霍的華麗
在公理的劍和正義的劍翻飛時刻 以龐大的胎記預言備註
辭去的昨日和迢遠的明天266
不管你是溫和派的野鴿或是激進派的野戰車在野黨,由於對身份的認同不同,面對
不管你是溫和派的野鴿或是激進派的野戰車在野黨,由於對身份的認同不同,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