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像祖國─初安民的祖國想像與文化認同
第二節 初安民的祖國想像與文化認同
一、 原鄉的概念建構祖國的想像與認同
對初安民而言真正的故鄉,即是父親的容顏、父親的生命及父親的身影所在,他內 在對父親的認同就是他存在的意義。父親有如一個座標,成為一個觀照的對象,建構了 初安民自我認同的位置,由此父親對母國中國的認同及鄉愁也內化為初安民的認同。從 以下 2013 年 8 月 8 日初安民在臉書(facebook)上對父親的思念中,簡單的文字中流露 出他對父親顛沛流離的不捨。
他誕生於清末中國最混亂的年代,少年時期版圖易幟,踵繼而來的是土匪、各式 軍閥、日本入侵的戰亂兵燹。後來八路橫掃全中國,他不得不隻身逃離了他摯愛的土
132 2015 年 5 月 11 日筆者在臺北第二次對初安民之訪談。
133 江宜樺,〈自由民主體制下的國家認同〉,《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 25 期,(台北:1997,3 月),頁 88。
134 本敘述參考何文敬,《我是誰?美國小說中的文化屬性》,〈延續與斷裂:雷霆超《喫一碗茶》理的文化 屬性〉,(台北:書林,2010),頁 150-151。
135 此處的祖國概念,主要是父親描述的祖國中國,地理、歷史及文化上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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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葉扁舟,愴惶抵達南韓仁川外的月尾島。翌年,戰事又起,他繼續往南方逃難。
他是極端守舊的人,卻以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展開了一輩子的流亡生涯,最後,他來到 南方島嶼,度過他生命的最後十年,埋骨台灣。
我想他,他是我爸爸。136
除了父親的影響,初安民從小到高中所受的僑校教育,也進一步強化了他對中華文 化認同,對中華民國政治身份的認同及對中國民族主義的想像。華僑學校的課程,舉凡 從古到今的文學、歷史、地理皆是在中國歷史文化的脈絡下進行,透過學校教育的網絡,
中華民國建構了一個官方需要的抗日、反共、逃難的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與
「共同想像體」,意識型態也透過教育內化為終身的信條。相對內部父親及僑校教育建立 初安民對祖國的認同,韓國外部環境的疏離和排擠,則劃下了「我們」和「他們」的界 線,因此更加凝聚原本內在對祖國認同及回歸欲望的力量。
初安民在《愁心先醉》的自序中,描述父親擔盡了世界所有的風雨,無微不至的呵 護他在一個單純的世界中成長。除了家中有很多艱深的中文古書,初安民從小不能玩玩 具,也幾乎沒有任何朋友。他也從未曾看過父親展顏大笑,在無言以對的生涯裡,他的 父親總是眉頭緊鎖,在孤獨的他國,父親永遠都是異邦人。137父親從 1945 年來到韓國,
之後面臨的是韓國對外國人嚴格的法律限制和商業上的種種刁難,迫使韓國華僑只能以 沈默的方式在韓國生存。父親把初安民保護在一個單純的世界,也反應出父親對外界的 不安全感,他希望他的孩子是在他的保護及期待之下成長,不要受到韓國環境的干擾。
父親漸漸轉白的頭髮是初安民一生下來對父親的印象,父親白髮的印象與異國的白 雪,交織成自己生命中不斷重複書寫的宿命樂章。此後父親白髮的意象不斷在詩中出現,
呈現出異國的雪與父親的白髮交織成第一代來韓華僑的慘白世界。初安民從小即透過父 親的雙眼,看待他所面對未知的世界。
在孤獨的異邦,初安民承接了父親所傳遞家鄉的一切記憶。初安民雖然未曾親身經 歷祖國的一切,但山東籍貫及父親對家鄉的一切記憶,如同歷史的臍帶,緊緊與他的生
136 初安民,facebook(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2911736060&fref=ts ,瀏覽日 期:2013 年 8 月 8 日)。
137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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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連結。在 2012 年 11 月 23 日的臉書上寫道:
父親習慣在清晨時刻喚醒他,一同去散步,在異國的城鎮裡,沿著一條街一條街走 著。年邁的父親向他述說和老家相彷的地方,譬如山色、樹顏甚或灰黃的泥土,他無 法印證也無從知曉,只有初秋早開的蘆葦花絮,以及霜花,像極了父親的髮色。有時,
沉默的走著。138
初安民的父親是來韓華僑的第一代,政治因素迫使他逃離中國,中國是父親的故鄉 也是父親的原鄉。父親被迫逃離故土的流亡經歷,透過記憶的重現及陳述來緬懷他對祖 國原鄉的情感。而初安民是第二代,他從未到過父親對他訴說的家鄉,但詩篇中卻承載 著他對中國祖國的鄉愁和在韓國異國的漂泊孤獨感。初安民對祖國的記憶,是以父親對 原鄉述說為中心建構出來的「想像中國」。
父親離開原鄉流離的經驗所產生的記憶,形塑初安民對父親原鄉的情感。初安民從 他父親永不厭倦訴說的思鄉情懷中,逐步建構他對「家」的概念,父親的原鄉才是他的
「家」,而這個「家」的概念不僅是地理上的,也是文化記憶的「家」。這個「家」也成 為初安民最初始對祖國與文化的認同。
臘月三十除夕晚,他永不厭倦的講著他的家鄉,他的親友、他的故事,稚嫩的 我,從不曾明白他的世界中,所發生的滴滴點點,他口中的大陸,就成了我如今不曾 對現的鄉愁。我恍惚知道,似乎只有那塊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家。139
哈羅德‧伊薩克在《族群》一書提到,「一個人對家庭與出生地的歸屬感,是民族情 感最初的根苗;所謂『祖國』或『母國』的終極意義,無非就是一個人最初的來源。……
人類最初的歸屬感與感情集中在家庭、家族或其他親屬群體,逐漸向外擴散到較大的群 體,到地方、市鎮、城邦、宗教等領域。……正是這些東西,喚起『一種共同的感情,
情願為彼此而戰乃至犧牲生命』。」140「家」是認同感的歸屬來源。初安民出生在韓國,
138 初安民臉書,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02911736060&fref=ts,瀏覽日期:
2012 年 11 月 23 日。
139 初安民,《愁心先醉》(臺北:晨星出版社,1985),頁 14。
140 Harold R. Isaacs, 鄧伯宸譯,《族群》,頁 256-257。;陳國偉,《想像臺灣─當代小說中的族群書寫》(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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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到過父親對他訴說的家鄉,但在《愁心先醉》的詩篇中承載著他對歷史鄉愁和異 國的孤獨,詩人從未到過祖國,卻有祖國的鄉愁,他對祖國強烈的意識特別是從原鄉情 懷的鄉愁出發。在〈霜深楚水寒〉裡他寫道:
未曾目睹國破家亡的動亂/卻有家國底疼痛 未曾經歷顛沛流離的日子/確有漂泊的歲月 未曾走過錦繡壯闊的江山/確有鄉愁底身世,
固定不移地籍貫裡/到處登記著流浪的地址 141
此段詩前句都是詩人未曾有的經歷,而是父親的生命經歷,然而後句實為父親顛沛 流離的悲痛與漂泊,卻也成為詩人身在異地,流浪、漂泊懷鄉的感觸。父親因為政權更 迭而倉皇逃離中國,但到了韓國卻又遇韓戰,生活顛沛流離,父親的籍貫是山東,有根 可循,卻無法返回祖地,在韓國又被視為外國人,感嘆有家歸不得的命運。而未曾到過 祖國及經歷戰亂的初安民,卻對父親的經歷感同深受,詩中常有離鄉背井,無處可去的 鄉愁。
初安民在詩中常比喻自己是生了根卻找不到歸宿的流星,在韓國漂泊而有無處可歸 的哀愁。在〈浪子˙鄉愁〉裡詩人的意念奔馳在風雲的世界裡,駛向無邊的汪洋,他企圖 向風、雲尋求答案,找尋自己的歸宿:
向那風 向那雲
尋問流星底歸宿 一個與我平行的聲音 奔馳著駛向
無岸底汪洋
聆聽千萬個洶湧波濤 一整季悸動的年痕 千真萬確是夢迴底午夜 從滑落的瞬間起
逬裂著沒有鄉愁底流浪142
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7),頁 281。
141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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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望見侯鳥移動的軌跡 是一種往返兩地底泥濘 握你一如握北方
濃濃的茫茫 猜測漂泊底方向
呵!怎一個無邊底霧色呵143
詩裡的無岸汪洋象徵詩人對於有岸可靠,對「家鄉」的渴望。然而是否可以回鄉渴望,
答案如同風吹隨雲散,沒法有交集。但從沒有鄉愁隱喻或許他應該當作他沒有家了,夢 醒他不應再有鄉愁,繼續流浪。除了將自己比喻為「流星」以外,詩人亦比喻自己應如 暫時停歇「侯鳥」,「侯鳥」的習性是群居行動,雖然有暫時棲息地,但終究會循著大自 然的規律,返回家鄉。但橫隔兩地的泥濘,卻使流浪在外的人,無法返鄉。何處是歸鄉 的答案如行駛於茫茫濃濃的霧色中,不知漂泊至何方。詩中的「泥濘」、「濃濃」和「茫 茫」也隱含無法舉足向前的困難和未知。
在〈冷冷的活著〉這首短詩中,他再次比喻自己為哭泣的流星,找不到自己的歸途,
寫道:
於是流星在哭泣 一如哭我的醉夢 夢時在何方 醒後在何處
我們一概打探不出 探不出的如一件懸案 恒懸在我們永恆的哀痛裡144
而詩人對有家歸不得的渴望和鄉愁,其實也是父親內心的映照。在〈海焚〉中的「焚 我」的吶喊,更具體地表達他對祖國的思念和對祖國文化的認同。中國是他想像的家鄉,
142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66-67。粗體文論文作者所標註,以下同。
143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66-67。
144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8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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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我
以最母國的聲音146
詩人無視於水火不容,以「海焚」的意象來象徵他無法跨越的鄉愁及對祖國文化嚮 往之熱切。兩岸相隔如火海般的意象,形同對回歸祖國的願望遙不可及,但與母國中國 大陸的連結,卻又如同相連的臍帶和相疊的肉體般,緊密而不可分。初安民只能藉由書 中層層相疊的山河來親近母國,只要是母國的聲音,屬於母國文化的,初安民以多次使 用「焚我」加強他對擁抱母國文化的渴望,而唯有透過母國的文化,可溫暖已經冰冷的 身軀,可承載盈盈熱淚。
霍爾提到認同就是問「我是誰?」的問題,從遠古到今天,每一個人生下來,就以 不同的方式認識自己的過去。透過集體經驗與個人的歷史和起源緊密結合。初安民從父
霍爾提到認同就是問「我是誰?」的問題,從遠古到今天,每一個人生下來,就以 不同的方式認識自己的過去。透過集體經驗與個人的歷史和起源緊密結合。初安民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