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像祖國─初安民的祖國想像與文化認同
第二節 初安民的祖國想像與文化認同
三、 無法同化於韓國社會的宿命
韓國華僑在韓國過著無公民權的生活,一如被拋於無可自主之所在,在韓國他們只 是個過客,打從這裡經過,也需從這裡遠走。初安民的生命印染著父子兩代的漂泊與流 浪。159他們的根在祖國大陸,但赤化的中國讓他們無法回去,一如生了根的流星在韓國 漂泊,他們的悲哀是在韓國的排外的政策下,沒法也不願融入韓國的社會,這樣的漂泊 及孤獨無助是一樁打探不出來的懸案,被打壓孤立的韓國華僑在韓國社會成為「他者」,
居於弱勢的被害意識更加強了他們內部的團結,建構出他們對祖國文化認同的共同體。
歸屬感(sense of belongingness)與自尊心(self-esteem)是基本群體認同的兩個重要關 鍵。在大遷徙的時代裡,許多人東飄西盪,身體與文化都離鄉背井,所謂的「傳統」和
「道統」就是他們的隨身攜帶的歸屬感,而如何看待自己和被別人看待,所造成的尊嚴 和自尊心決定是否融入當地族群。160在初安民印象中他未曾看過父親展顏大笑,在無言 以對的生涯裡,他的父親總是眉頭緊鎖,在孤獨的他國,父親永遠都是異邦人。161
157 陳錦穗,〈閱讀鄉愁─初安民談閱讀〉,《幼獅文藝》,第 546 期(臺北,1999.06),頁 8。
158 2012 年 4 月 8 日筆者在臺北對初安民第一次之訪談。
159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6。
160 Harold R. Isaacs, 鄧伯宸譯,《族群》,頁 65-67。
161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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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安民藉由〈輕愁〉短篇文章中兩個青少年的對話,透露韓國華僑在韓國生活拮据 的實際現狀。韓國華僑在韓國社會不但受到歧視,加上華僑學校對韓文教授的品質不佳,
使得韓國華僑而無法與當地的韓國人競爭,只好一直留在餐飲業。〈輕愁〉文中說的「其 實這都是命……」,隱喻初安民對於出生在韓國的宿命,就是沒法解的「愁」和「無奈」。 而父親所敘述的另一個中國「臺灣」,對他又是如此陌生而遙遠。
姜唱完後,忽然放下吉他:「安,你知不知道,下星期我要退學了。」
「為什麼?」我詫異於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話題。
……
「不瞞你說,我家真的很窮,這學期的學費,恐怕繳不出來。」
...
「沒關係,反正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本來我很想混到高中畢業,但是,看樣子可能 很難了;而且我也真得不想讀書。」姜深深吸了一口煙,語句有些激動:「每天我們都念 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長江、黃河、西螺大橋、金瓜石,究竟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就算 能夠混到畢業,我們能不能打入高麗棒子的社會裡;再說,教韓文的老蕭,他自己連大 學都沒有畢業,韓文說得像個有口吃的人似的;你說,畢完業,我們能幹哪一行?」
「可能要繼續老本行,開飯館吧!」
……
姜又深深嘆了一口氣:「其實,這都是命,誰叫我們是華僑,好!就算是華僑,我們 也生錯了地方,就算翻個兩身,恐怕也出不了頭,當美國、日本華僑的話,可以還有些 機會拼一拼。」
對姜的一番話,我真得不知道怎麼回應他,……爸爸總是告訴我說,老家在山東,
但現在不能去,目前能去的中國只有臺灣云云。
「臺灣。」熟悉、陌生而遙遠的地方。162
初安民的詩集中反覆出現「白」的意象,他的詩常以「白」、「雪」和「冷」作為北 國的象徵,韓國對他而言是「白」和「冷」的意象。「冷」的意象,也使韓國真實的外在 環境與他對祖國炙熱的情感成為強烈的對比。在〈漢城二章〉裡「全世界都冷」描述在 韓國被冷隔絕的世界,只有在自己的屋內才能夠溫暖自己。隱喻在保護自己為優先的環 境裡,在韓國寒冷的處境只能靠自己溫暖自己。
162 初安民,〈輕愁〉,《自立晚報》(臺北),1988 年 8 月 11 日,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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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冷 只有屋裡
剩下這麼一點點 溫暖,彷彿是 在人世間
唯有自己的內心深處 才有那麼一點點 可以自己赤裸面對 自己的方寸之地 屋外
全世界都冷
窮人冷 富人冷 全世界都冷
全世界每個人都用盡各種 方法,
把房子蓋成可以防冷的厚度 來溫暖自己163
「白」的意象最早來自父親白髮的記憶,同時也是他對韓國的最初記憶,他來到的 世界是白色蒼茫的一片,在〈白髮〉詩文中透露了小時候對雪國的驚恐和不安全感。
童稚底瞳仁裡 永遠無法映現 多皺紋的臉 是什麼樣的理由
必須覆著無法克服底白髮
……
赫然映現在童稚黑白分明底瞳仁中竟不是 白白底蘆絮或者
白髮
童稚底瞳仁中滿布
163 初安民,〈漢城二章〉,《自立晚報》(臺北),1985 年,2 月 13 日,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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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紛飛的雪片如默片中爆裂底塵灰 無息地落下
孩子哭了164
詩人從父親眼中看到爆裂的灰塵,是孩子對戰爭的恐懼,對父親白髮的不解,這個 恐懼無聲無息如影隨行,烙印在他的生命底層。在〈白衣〉中提到「自己是一襲無法濡 染的白衣……任憑人間隨心所欲以他們的色彩,揮灑向我,塗我,我酷愛的白衣中就是 我,宿命裡無法洗脫底原罪。」他來到這個世界是純潔的,卻也是帶著原罪的,但對這 種身世,他只能以一朵靜默小白花的姿態出現,如在〈白千層〉詩裡所說的「如今,我 平靜的定位在這裡,平靜的綻放出一勺小白花,什麼話也不說,什麼話也不說。」165
「白」除了代表韓國的意象,「白」也隱含回到生命最初的原始狀態。「白」也代表 了詩人無法逃脫的「原罪」和「宿命」的身份。初安民曾說他到這個年紀才瞭解,原來 他的父親離開家鄉之後,他的心就死了, 「父親住在韓國猶如為他自己的命運戴孝一般」, 離開祖國,心如死灰,有不能言語的哀痛之情。166這也為何初安民年紀很輕,就常有不 知身在何方的哀愁,在〈冷冷的活著〉的詩裡,他描述雖然身在韓國,但他們的根卻無 法著陸,只得像生了根的流星到處漂泊,而他們的悲傷和哀痛卻是無解的懸案,是一種 無法選擇和抗拒的宿命。
我們是生了根的流星 我們悲哀是不能 滑落的連根拔起 於是
於是流星在哭泣 一如哭我的醉夢 夢時在何方 醒後在何處
164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31。
165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10。
166 2012 年 4 月 8 日筆者在臺北對初安民第一次之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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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概打探不出 探不出的如一件懸案 恒懸在我們永恒的哀痛裡167
韓國華僑以沈默來回應韓國社會。沈默是初安民對宿命的抗議。初安民很少提起自己是 韓國華僑的身世,甚至也不跟自己的子女提起。168主要是他認為生為韓國華僑是一種苦 難,他不想再將悲苦傳給下一代,希望下一代能不再背負與他一樣的宿命,在臺灣快樂 成長。對詩人而言,韓國華僑的悲哀源自其身世是不可公開的秘密,在〈此生〉中提到:
……
我必須要更赤裸自己 勇敢扛起宿命底恩怨
為刻印在肉題上底紋身找出 最初脈絡與原意,一一
如果註定我必須承受宿命的原罪 來吧
我願意以這多骨瘦疲底一生 接受原罪的鐵鞭烙撕裂我捶擊我
…….
用我底淚洗滌已然污染的生命 我底救贖
我底愛恨 我底懺悔
都無言埋入我一生一世無法公開底身世裡169
在〈滄桑〉中又再度提到「沒有一齣戲,肯編織我滄桑底身世…」,詩中重現的原罪、
宿命和不可公開的身世,對初安民來說,移民的身世是愁苦的,滄桑的、失根的而無法 選擇的,這同時也說明很少人知道初安民是韓國華僑的原因。
不同於其他華僑作品對移民成長故鄉的懷想書寫,初安民對雪鄉的記憶,除了父母 的白髮及白雪之外,他的作品裡對韓國本身的書寫卻非常有限。目前收集初安民的作品
167 初安民,《愁心先醉》,頁 81-82。
168 2012 年 4 月 8 日筆者在臺北對初安民第一次之訪談。
169 初安民,《往南方的路》,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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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跟韓國有關的只有《一聲槍響》(1980)悼念朴正熙、《板門店》(1980)控訴板門店截 斷了兩腿,截斷夢回、板門店如同心臟,跳動著永不完的悲哀。《路經前南韓大使館》
(1997)控訴韓國政府與背棄中華民國與中共建交,南韓大使館是一棟謊言的舊址、
《速寫南韓》(1987)則是描寫光州事件中韓國青年的流血革命、《乒乓》則記一名受政 客宰制的韓國軍人如乒乓球般被來回擺弄。這幾篇有關韓國的議題,只佔目前收集他的 作品中不到 5%,而且詩中都以政治議題為主要關切韓國的內容。其原因可能是由於韓 國與中華民國同時反共同盟,因此在國際政治上與韓國華僑比較息息相關,而與韓國的 關係僅止於此。詩人對韓國的情感無法深化到他的內心世界裡,至少是在目前收集的詩 集中,無法看到的部分。從 1970 年臺灣退出聯合國時,初安民曾評論:「韓國人在報上
「殘忍」寫著:臺灣,被 UN 驅逐」,初安民使用了「殘忍」兩字,其實也透露出他認 為韓國對韓國華僑及中華民國的態度。
初安民的作品中,記載著他生命歷程中的愁苦、漂泊和對韓國的疏離,但作品中少 有直接書寫對韓國社會不滿的情緒,反倒多為對祖國的想像與渴望。我們可以合理推究,
在韓國的排外政策下,韓國華僑一直是個「他者」,使他們與韓國人劃清了界線。面對這 個宿命,反而更強化了初安民對祖國想像與對中華文化的認同。而在〈輕愁〉文中他也 暗示從小就知道,最後能回到的另一個中國(祖國),就是父親口中代表中華文化的臺 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