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的「自己」

中文「自己」在使用上不僅有典型照應語的局部約束用法，也有長距離約束的 用法，前面已提到許多學者針對該現象提出了許多解釋理論，然而其理論多是針對 多種語言中出現的長距離約束現象進行解釋的，並不一定切合於中文的「自己」，

因此此段要探討的即是中文「自己」一詞的定義、用法和緣起。

根據Huang, Yun-hua (1984) 指出的三個「自己」的特質：單語素、主語指向、

阻斷效應和 Huang、Li 與 Li (2009) 提出的說話者指向性，以及王瑩瑩、潘海華

（2012）在主語指向性、阻斷效應之外提出的涉己解讀，「自己」在本質和使用上 應具有五個主要的特質：單語素、主語指向性、阻斷效應、說話者指向性、涉己解 釋。單語素所指即光桿（bare）「自己」，其相對於複合詞的「他自己」、「我們自己」； 說話者指向性是指當句中沒有可能的先行語時，自己傾向於指向外部說話者；主語 指向性、涉己解釋和阻斷效應則已在前文多次提及，此處不再贅述，但從上述四個 特性來看，一般我們對於「自己」的理解多是屬於受到長距離約束的「自己」，而 這種看法可以從「自己」一詞的歷史演變得來，下面即要探討「自己」一詞的形成。

「自己」一詞一般被認為是照應語中的反身代詞，不過仍有學者提出反對意見，

如程工（1994）。程工（1999）認為一般將自己視作反身代詞的看法是不恰當的，

其首先涉及到反身代詞的區辨問題。一般學者將在局部域內受到約束的視為反身 代詞，而針對反身代詞，Chomsky (1993) 提出了其規則：約束原則 A「反身代詞

需在管轄語域(governing category)內得到約束」，上述兩個說法實則上是一個循環論 證，我們難以從其中確定反身代詞的判定標準，程工（1999）於是提出反身代詞的 三個特性：最簡性、與代詞互補的分布以及兼有照應和強調的功能，其中最簡性又 可在分為指稱最簡性和形態最簡性，前者即為英文的反身代詞如 himself，由一個 具有性、數、人稱的代詞加上反身語素形成，其先行語必須與該反身代詞達到外顯 且強制的一致關係；後者形態最簡性則是只有一個反身語素構成，沒有外顯的特徵，

因此與先行語形成假一致的關係。學者一般將中文中的「自己」歸於後者，具有型 態最簡性，然而程（1999）以為「自己」並非是一個單純的反身代詞，其雖有反身 代詞的特性，但同時也兼有代詞的特性，其論點主要奠基於歷時上的詞彙演變，即 將自己拆分為「自」與「己」，並追溯其在古華語中的分布、使用情形。程以《左 傳》為語料來源，指出「自」在語法上的分布與代詞互補，其可出現在代詞不能出 現的動詞、介係詞之前，但不能出現於代詞可出現的領屬語位置以及主語位置；同 時「自」主要受到的是局部約束，具有照應功能和強調功能，其中作強調用時其必 須與名詞詞組並現以強調該名詞詞組。由上述分布與功能來看，「自」符合反身代 詞的特性要求，是單純的反身代詞，與之相反地，「己」的典型用法為長距離約束，

雖偶有受到局部約束的時候，但其有一定的限制，即只能用於與「人」並舉表示比 較的句子中，如「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紂桀罪人，其亡也忽焉」，而在分布位 置上，「己」與代詞的分布基本上相同，可以出現在動詞、介係詞之後以及代詞可 出現的領屬語位置和主語位置，且「己」相較於「自」並沒有強調功能，反而多了 泛指的功能。就特性而言，「己」較近於一般代詞，然而其又具有一般代詞所沒有 的泛指功能，是「自己」並非是單純的一般代詞或單純的反身代詞，其特性較為特 殊，從而產生了中文「自己」在指稱上複雜的難題。

與程工（1999）相似，董秀芳（2002）亦從歷時的角度出發，探討古華語中「自」

與「己」源初的用法和意思，惟二人用以佐證的語料來源不同，程（1999）以《左 傳》為本，而董（2002）以《史記》為本。董（2002）發現「自」與「己」在句法

分布、使用情境和約束情況等皆有所不同。首先「自」可以當作賓語和狀語，若為 賓語則多出現在動詞之前，而「己」則是可以當主語、賓語和定語，作賓語時出現 在動詞之後，且作賓語時，一般來說「自」的先行語是「自」後動詞的施事，而「己」

的先行語則多非「己」前動詞的施事，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自」表示動作的發起者 和接受者為同一人，「己」則不是；另外，在使用上，「自」有照應和強調兩種用法，

「己」則沒有強調的用法，而「自」作賓語時和「己」作主語時則皆能有泛指解讀，

是兩者在功用上和分布上皆有所差異。而在約束方面，「自」一般是受到局部域中 名詞詞組的約束，但在主題鍊中也可以受到主題約束，董（2002）認為其受到約束 的方式如同移位受到局部約束一樣，因為「自」會先在小句中找到零形式的先行語，

之後再找到主題鏈中的主題作為最終的先行語；「己」則相反，「己」一般受到的是 長距離約束，且該約束與「自」在主題鏈中的約束不同，其間並沒有零形式的過渡 階段，而是直接指向局部域之外的名詞詞組，因此董（2002）認為只有「自」是一 個純粹的照應語，遵循約束原則，且具有主語指向性，而「己」是一個指代詞，遵 循約束原則B。至於「自己」一詞，董（2002）認為其兼具有「自」與「己」的性 質，因此既有局部約束亦表現出長距離約束，且「自己」可作賓語、狀語、主語、

定語，在作賓語、主語時都能有泛指用法，是「自」和「己」的綜合，同時董（2002）

也從「自己」處於動後位置來判斷其合併應是以「己」為基礎的。此說很好地解釋 了中文「自己」的指稱歧義現象，其暗示了自己應分作兩種系統看待之，即局部約 束自己和長距離自己，或者是說遵守約束原則A 的自己以及遵守約束原則 B 的自 己。

根據董秀芳（2002）之說，「自己」是以「己」為基礎形成的，那麼中文「自 己」在使用上應該也會傾向於展現長距離約束，且其動作施事應非「自己」的先行 語，若此推測為真則在一個包孕句中，聽者應會習慣將之做長距離約束解，而多只 在無法進行長距離約束時受到局部約束，此與前人以局部約束為基礎出發的理論 相反，由此似乎也證明了「自己」並非是一個純粹的反身代詞。

程工（1994）即指出「自己」具有代詞性。其以例句以及與英文的比對說明自 己的長距離約束特性可能是源於自己具有代詞性的特質，程以照應詞「互相」和英 文的「each other」為例，指出該兩個詞皆不能充當小句主語，如同英文典型的反身 詞himself/herself 一樣，而中文自己卻可以，此即如同一般代詞一樣可以成為小句 主語，且自己也和代詞一樣出現在領屬語位置，指稱句中名詞，並可互相替代不影 響指稱，是而程表明「自己」具有代詞性。雖然具有代詞性，程工（1994）也特別 指出「自己」是沒有內在指稱的，並說明該兩項特點可以解釋中文「自己」的泛指 用法和作為量化名詞、疑問短語共指對象，前者產生的原因為由於「自己」沒有內 在指稱，所以在沒有合適的先行語情況下起泛指作用；後者則是因為量化名詞和疑 問短語是無定的，代詞是有定的，因此無法以代詞為其共指對象，而恰好中文中有

「自己」這樣的缺乏指稱而又可以擔任小句主語的語詞所以被拿來使用。另外，程 工（1994）也指出自己的指稱對象不一定是在語句中出現過的名詞詞組，其例子為

「老張說要爭取外資必須首先改進自己」（程工，1994：pp. 10），其中自己所指可 以是主句主語老張，也可以是句中未出現的公司、公司系統、人事安排等，由此我 們可以知道「自己」的指向是較為鬆散而依賴語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