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

在最簡包孕句中佔據子句賓語位置的「自己」實際上有兩個可能先行語，一為 主句主語，一為子句主語，而「自己」指向哪一個實際上會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

其中有句子內部成分：動詞、介詞（不同句式）、動貌標記，以及成分之間的距離 等都會左右「自己」的指向。其中動詞又分為主句動詞與子句動詞，前者的選擇會 影響到整體句子的語境，若為心理動詞、檢驗動詞和含蘊動詞則會呈現內涵語境，

說話者會因此認為句子與主句主語之間的關係較為密切而傾向於認為「自己」指向 主句主語；相反地，若主句動詞為言說動詞則會呈現外延語境，主句動詞不會影響

「自己」的指向，而在子句主語為直指性第三人稱的情況下，多數母語者會認為「自 己」與子句主語共指，這似乎是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的展現，然而若我們看子 句動詞的影響則可以發現子句動詞的種類幾乎絕對地控制了「自己」的指向：子句 動詞為自向動詞時，「自己」必然指向動作施行者（即子句主語），而若為他向動詞 則指向非動作施行者，在最簡包孕句中即主句主語，當子句動詞為雙向動詞時「自 己」的指向則沒有特定偏好。

如上所述，動詞的選擇對句子中「自己」的指向會產生偏好。相應地，伴隨著 動詞一同出現的動貌標記對於「自己」也會有所影響，根據陳前瑞（2008）指出的 四個動貌標記的階層，撇去與動詞本身語意相關的情狀體，剩下由語詞來表示時間 相關概念的動貌標記：階段體（如起來、下去）、邊緣視點體（如過、正在）以及 核心視點體（了、著），這三個標記的虛化程度會逐漸加深，帶有這樣動貌標記的 句子會參入說話者本身的主觀態度而使得句子與原事件之間的密切度較低，使得 聽話者對句中「自己」與子句主語──事件參與者──共指的接受地逐漸稍微降低，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當動詞本身不影響「自己」指向時，在帶有動貌標記的最簡包 孕句中，雖然動貌標記會對「自己」指向有些許影響，但整體上來說「自己」還是

偏好與子句主語共指的。從上述論述可以知道，除了阻斷效應外，還有許多因素在 左右著反身代詞「自己」的指向，我們需要納入這些因素才能確定直指性第三人稱 是否確實會引起阻斷，否則這可能只是其他因素產生的結果，抑或是這只是一種偏 好的特質而已。

從本文語感測驗的結果來看，針對主句動詞、子句動詞皆為中性動詞不影響指 向的基本句「張三說他(→)討厭自己」，多數母語者都認為「自己」與直指性第三人 稱共指，這或許是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的結果。其實在語感測驗裡的10 個測 試句²⁹中，有七個句子中的「自己」都是偏好指向子句主語的，單就這樣的現象來 看，「自己」確實傾向指位於子句主語位置的直指性第三人稱，然而不論是哪一個 測試句，選擇主句主語作為「自己」先行語的母語者也不在少數，因此我們可以知 道，「自己」與子句主語直指性第三人稱共指的狀況並不是絕對，或許可以說直指 性第三人稱並不完全會引起阻斷──從語感測試中的其它測試句也可以得知，對於 句中「自己」的指向，多數母語者將其視為絕對而唯一的，也就是不只是偏好的問 題，而是截然二分為指S1（語感測試問卷中的回答 1）和指 S2（回答 5），然而這 是就母語者個人而言的，若綜觀受測的41 位母語者的作答可以以發現我們雖同為 中文母語者，但彼此的語感僅能表現出多數母語者偏向的先行語指向，而無法直接 肯定地說「自己」絕對指某一名詞詞組。同時，我們也可以說「自己」與子句主語 共指或許是最小距離效應起了作用，使得在一個有多重可能先行語的環境³⁰下，「自 己」多指向最靠近「自己」的名詞；此外，在這樣有多個可能先行語的環境下，即 使最大主句主語與「自己」之間橫跨了一個直指性第三人稱，「自己」與最大主語 主語共指的接受度也很高，由此可知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並不是絕對，因為在 此情況下直指性第三人稱並不起阻斷作用。

29 語感測試的總測試句為 12 句，但其中包含兩個測試句中成分間的距離對於「自己」指向的影 向的測試句，這兩句皆不是最簡包孕句，因此在此先剔除此兩句，而以總體10 句測驗句來看。

30 如測試句 K「張三告訴李四他(→)說王五罵自己」及測試句 L「張三告訴他(→)李四說王五罵自 己」。

我們另外也可以由「自己」出現在句中的必要性出發，在一個最簡包孕句

「S1+V1 (+O1) +S2+V2+O2」中，O2 在與 S2 共指的情況下會優先使用「自己」，

而在與S1、O1 共指的情況下可以使用「自己」也可以使用一般代名詞，若要避免 聽話者理解上的錯誤則使用代名詞是較理想的狀況，我們因此說若 O2 要與 S1、

O1 共指則一般代名詞是其優選形式。從優選的角度來看，當一個概念存在著兩種 表述方式，而其間存在優劣，這表示這兩個表述方式各有其不同使用特性或功能，

此是影響「自己」指向的因素之一，同時也表示，「自己」與子句主語直指性第三 人稱的共指可能僅是因為當我們要指子句主語時會優先使用「自己」一詞的關係，

而與阻斷效應無關。

在確認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並不具有確切阻斷效應之後，我們需要進一 步了解為什麼在「自己」並非優選代詞時，說話者仍要選擇使用可能造成聽話者理 解錯誤的光桿「自己」而不是其它不會引起誤會的一般代名詞或是複合反身代名詞。

根據本文研究，我們發現這樣非優選的「自己」的使用時機為抽換詞面、比較、強 調，而使用的情境為帶有情緒性、不確定性或是描述性的情境，其功能有緩和情緒、

提高假設可信度以及吸引聽者注意力三項。理解這樣的使用情境和使用功能之後，

我們便能了解到華語「自己」這一個詞含有說話者某種使用意圖，也可以說是帶有 主觀態度，而該主觀態度也會影響到「自己」的指向，也就是說除了句子內部成分，

句子外的情境因素、主觀態度都會對指向產生影響。

本文同意胡建華、潘海華（2002），認為華語「自己」並不需要分為局部約束 和長距離約束兩種，我們可以將「自己」視為一個含有各種不同特質的詞彙來討論 其指向，因為局部「自己」及長距離「自己」實際上沒有明確的分界，便是第一人 稱、第二人稱的阻斷效應也僅是表示「先行語不能是第一人稱、第二人稱左側的名 詞詞組」而不表示「自己」僅能與局部域中名詞詞組共指，因此我們認為優先尋找 局部域內的先行語──最靠近「自己」的左側名詞組──僅是一種華語「自己」的

偏好，如同胡建華、潘海華（2002）將局部性作為一個判斷先行語的特性，並將之 與其他影響長距離約束的因素共同作為判斷標準。這種偏好、特性在多數情況下適 用，但在某些情況下如內涵語境中則這項偏好的效力降低。從語感測試的結果中就 可以知道針對華語「自己」實則沒有一個絕對通用的規則，它是相對鬆散而自由的，

因此我們僅能將「自己」所含蘊的各種偏好作為判斷其指向的參考，如同Xu (1993) 指出「沒有一種語法限制能夠強制長距離反身詞選擇其先行語」一樣。針對句子內 部因素所造成的指向偏好，即句子內的各項成分對於「自己」指向的影響，我們將 之稱為一種華語「自己」的特性。本文粗略根據語感測試得出的結果進行排序：子 句動詞 > 主句動詞 > 動貌標記，這是對於「自己」指向影響的程度而言的，即在 一般狀況下「自己」都會傾向指最靠近的名詞(在最簡包孕句中即為子句主語)，然 而這是在與子句動詞語義指向不牴觸時，此外還要經過主句動詞的檢測，若主句動 詞是心理動詞、檢驗動詞、含蘊動詞，則「自己」的指向便會逐漸往主句主語靠近，

而動貌標記也是，若句中的動貌標記層次較高、虛化較深則「自己」指向也會因此 往主句主語靠近，唯一的差別在於主句動詞和動貌標記將「自己」往主句主語靠攏 的拉力不同，前者影響力較後者大得多。

最後，我們總結華語「自己」的指向習慣為在多數外延語境的簡單句子中多指 向子句主語。從本文的語感測試結果來看，「自己」應與傾向受到局部約束的「自」

較為相近，也就是說局部約束較長距離約束來得通泛，而除了受到約束，「自己」

也會因為動詞語義或其他因素而影響指向，從這些可影響指向的因素和局部約束 較長距離約束來得普遍的結果看，直指性第三人稱在某些情況下是無法發生的，其 展現出的結果應只是許多因素綜合起來產生的「巧合」而不是一種強制的阻斷效應 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