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動貌標記的層次

上面我們列出的帶有12 種不同動貌標記的句子是根據呂叔湘（1992）的分類 而來的，但這些分類僅說明不同動貌標記的中文表現方式以及語意，對於動貌標記 之間的相似相異並沒有進一步的說明，因此我們參考陳前瑞（2008）對於動貌標記 的見解。陳前瑞（2008）指出體貌標記有四個層次，分別是情狀體、階段體、邊緣 視點體和核心視點體，這四個層次的語法化程度是逐漸提升的，情狀體本身看的是 動詞代表的事件，根據動詞語義帶出的事件情狀而有狀態情狀、活動情狀、結束情 狀和達成情狀（陳前瑞，2008：p.267），是動詞本身的語意即決定了該動作事件的 情狀是持續一個狀態還是會經歷一個過程然後完成；階段體指的是情狀體的動作 階段，可以說是把一個動作或事件切分成許多不同的階段，如陳前瑞將之分為動作 開始前、動作開始、動作持續、動作完成以及動作完成後五個階段。我們可以說上 面兩個層次情狀體和階段體是框架出一個動作事件的性質，然後細看其內部組成，

這是屬於對事件的客觀討論範圍的，而下面我們所要討論的邊緣視點體和核心視 點體是帶有主觀性地由外而內看待事件的角度。邊緣視點體是說話者對事件的觀 察，其參照時間在謂語表述的時間之內，可以分為完成體與進行體，前者有「過」、

「了2」、「來者」，表示動作已完成，後者有「正」、「正在」、「呢」，表示動作的進 行；核心視點體的參照時間則是在謂語表述的時間之外，分為完整體和未完整體，

前者表示動作實現，如「了1」，後者表動作持續，如「著」。陳前瑞這四個層次的 分法是根據語法化程度、展現方式、著眼點來區分的，以下我們根據陳的四個層次 來派入上面我們測試過的與最簡包孕句形式相容且可用以測試指向的九種動貌標 記：

階段體：起事相、短時相、屢發相、反覆相、一事相、多事相²⁰ 邊緣視點體：後事相

核心視點體：方式相、既事相

呂叔湘（1922）未提到的還有「正在」、「過」等(屬於邊緣視點體)，以下我們分就 上面三個層次來重新編列例句，同時增加呂未提及的部分動貌標記例句，如下：

A 階段體²¹

(47) 張三i說李四j打起自己來i/j。(j > i)

(48) 張三i說李四j打一打自己i/j就好了。(j > i) (49) 張三i說李四j對自己i/j拍拍打打。(i > j) (50) 張三i說李四j對自己i/j打來打去。(i > j) (51) 張三i說李四j打自己i/j一下。(j> i)

B 邊緣視點體

(52) 張三i說李四j打自己i/j來著。(i > j) (53) 張三i說李四j正在打自己i/j。(i > j) (54) 張三i說李四j打過自己i/j。(i > j)

C 核心視點體

(55) 張三i說李四j拍打著自己i/j。(j > i) (56) 張三i說李四j打了自己i/j。(j > i)

從上述例句的指向可以看出，屬於同一階層的動貌標記似乎在指向上有類似的偏 好，如邊緣視點體傾向於與 S1 張三共指，而核心視點體則是偏好 S2 李四，唯一

20 根據陳前瑞(2008)的分類，一事相與多事相應屬於階段體的中的涉量階段體。由於一事項與多 事項語意相似，此處僅以一事相作為討論對象。

21 上文已提及繼事項、先事相、嘗試相暫不列入討論，故此處不列。

不完全一致的只有階段體，但這應與 (49)、(50) 句中出現介詞「對」有關，如同 第三章所討論到的，介詞「對」的出現會使得我們認為動作指向動作者以外的人，

因此 (49)、(50) 的指向應受到了介詞的干擾，因為介詞「對」會使我們認為其後 帶的名詞是非動作者，有一種引介新的名詞的功能，所以若我們看沒有介詞干擾的 句 (47)、(48) 則會發現這兩句的「自己」皆指向動作者本身 S2，因此我們認為句 (49)、(50) 和句 (47)、(48) 的指向差異來自於介詞「對」的出現。我們或許可以推 測，上述許多例句都展現同樣的指向傾向與同屬一樣的層次有關，因為同一層次的 視點相同，因此著重的部分也相同，從而會產生相同的指向偏好。

前面已經提及的，情狀體與階段體都只專注於事件本身，階段體尤其是針對事 件區分出好幾個不同階段，並使用對應的標記來表示，由此我們知道使用階段體時 表示說話者將重點放在動貌標記所依附的事件上，當焦點置於子句事件上時，我們 自然會認為子句較主句帶有更重要、豐富的訊息，而將「自己」與子句主語──即 子句事件的動作者──連結在一起，這或許就是句中反身代詞傾向於與事件參與 者S2 共指的原因。再來，我們試看兩個視點體的視角為何？邊緣視點體具有一個 參照時間，其參照時間通常為當下（事件²²發生的當下或者事件被引介的當下）， 在最簡包孕句中，我們將主句動詞作為該參照時間，因此可以知道做為參照的「當 下」並不是一個絕對的時間點，邊緣視點會隨著參照點的改變而改變（如同陳前瑞 說到這是從說話人的視角出發的），因此若主句動詞改變，則帶有邊緣視點體的子 句也會因為參照時間改變而受到影響，所以可以說邊緣視點體對情境──這裡指 主句的影響──的依賴度較高，也就是說有無參照點表示情境依賴度的高低，有參 照點則依賴度高，無參照點則依賴度低；相反地，核心視點體較不需要一個確切的

「當下」參照點，其表明的即是事件本身實現與否、持續與否，因此主句對帶有核 心視點體的子句影響並不大，也就是說核心視點體因為參照點在謂語之外，所以它

22 本文所指事件為最簡包孕句中子句成分，即被引介之事件。

對主句的情境依賴度較低，較不會受到主句的干擾。

上面指出的情境依賴度我們可以藉由例句 (52)～(56) 略知一二。屬於邊緣視 點體的例 (52)、(53)、(54) 都有一個參照點：內部說話者發出言詞的當下，在例句 中即為「張三說的當下」，由於這三個例句都有一個參照點，他們或多或少會受到 制約，如例 (52) 不能表述未來的事件，「張三明天會說李四打自己來著」是一個在 一般語境中不會出現的句子；反觀核心視點體的例 (55)、(56)，由於不受到主句動 詞表述時間的限制，其可放在過去、現在或未來的情境中，不受參照點約束。

從是否對情境有依賴性的角度出發，我們可以看出邊緣視點體除了事件之外 還與主句的情境（主句謂語的時間）息息相關，也就是說其將參照點定位在主句謂 語上，因此與子句事件的密切度相對來說較低；相反地，核心視點體與邊緣視點體 相比，因沒有定位於主句的參照點，而較專注於事件本身，與事件的密切度高，所 以句 (55)、(56) 中「自己」會偏好指向事件內部的構成成分，即事件核心子句動 詞的動作者──子句主語 S2，而邊緣視點體則因為需要採納語境因素，所以相較 來說，焦點並不是完全落在子句事件內的，與子句事件的密切度低，所以句 (52)、

(53)、(54) 都偏好指向事件外部的名詞詞組，此處即主句主語。由此可知句子與事 件之間的密切度會對指向有所影響。

一般在討論到華語動貌標記時，最常被提及的即為「了1」、「著」、「過」三類，

這三類標記虛化程度高、語法化程度高、使用頻率上也最高，是十分經典容易被提 出來研究的動貌標記，許多學者討論到動貌標記時都會特別單獨討論到（如李鐵根，

1999；林若望，2002）。這邊我們單獨拉出這三類標記，細究其對於反身代詞指向 的影響。

(57) 張三i說李四j打了自己i/j。(j > i) (58) 張三i說李四j拍打著自己i/j。(j > i) (59) 張三i說李四j打過自己i/j。(i > j)

前面已經提及「了1」、「著」屬於核心視點體階層，而「過」屬於邊緣視點階 層。如同前面提到的，上面例句中「自己」的指向也與動貌標記的層次相關，所以 核心視點體的例 (57)、(58) 對於「自己」與子句主語共指的接受度較高，而例 (59) 對主句主語的接受度較高。然而撇除層次而就動貌標記本身語義或著說話者看待 事件的視角來看，我們可以發現「了1」、「過」實際上也具有相似性，即同樣都表 示動作實現或完成，表達一個時點，視角是從事件的外部而來的；而「著」表示動 作、狀態的持續，表達一個時段，視角是從事件內部而來的。上面討論到邊緣視點 體和核心視點體差異時，我們發現反身代詞的「指向」會受句中動貌標記與事件本 身密切度和對情境依賴度兩個因素影響，此處我們也根據這兩個因素來窺探內部 視角和外部視角的差異。外部視角顧名思義即從事件之外觀看該事件，因此看到的 會是外在的全貌──起始和完結，而當觀看者（即說話者）站在事件外時，其在進 行事件的引介時便會或多或少地帶入他自己說話當下的情景，這與邊緣視點體相 似，所以此時事件本身與情境同樣都成為干擾指向判斷的要素，當外部視點及邊緣 視點體出現時，代表這兩個視點的標記會引導聽話者探測說話者的意圖，此時說話 者的立場與言談當下情境都會被放大，因而引導聽話者將「自己」回指到主句主語；

與之相反的，內部視角因為是從事件內部出發，觀察事件本身，因此其看到的會是 事件的進行而不是框架事件終始的時點，這使得我們置於事件之中去觀看事件，因 此會使聽話者將「自己」回指到事件的參與者──子句主語。下面我們整理了視點 體和視角之間的指向偏好：

邊緣視點體：對情境依賴度高，與事件密切度低。偏好指向主句主語。

核心視點體：對情境依賴度低，與事件密切度高。偏好指向子句主語。

外部視角：對情境依賴度高，與事件密切度低。偏好指向主句主語。

內部視角：對情境依賴度低，與事件密切度高。偏好指向子句主語。

若整理成表格，並帶入所屬的動貌標記，則偏好展現如下：

表格 4：視點體與視角

邊緣視點體 核心視點體

外部視角 完成體

(過) S1>S2 完整體

(了1) S2>S1 內部視角 進行體

(正/正在) S1>S2 未完整體

(著) S2>S1

綜合上面兩個指向偏好的整理，我們知道視點和視角各自都有指向的偏好，因 此當我們綜合這兩項因素討論時，可以知道視點和視角對於指向的影響都不是絕 對的，它所展現出來的只是一種傾向，因此在不違背語法限制的前提下，句中O2

「自己」不論是指向主句主語或是子句主語都是可能的，其間差異只是接受度高低

「自己」不論是指向主句主語或是子句主語都是可能的，其間差異只是接受度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