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古陰聲韻鼻化韻讀法的成因
第二節 廈門方言陰聲韻鼻化韻成因類別
三、 受閩南話 h-聲母鼻音特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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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化韻是閩南方言一大特性，同為南方漢語方言的客家方言和粵方言，並沒 有這種語音現象與特點，閩南方言鼻化韻字以中古陽聲韻尾來源為大宗，陽聲韻 尾弱化為鼻化韻的讀法，便類化到某些中古陰聲韻攝字，如羅昕如指出「由於湖 南方言古陽聲韻字今讀鼻化韻現象突出，因此古陰聲韻、入聲韻字今讀同陽聲韻 時鼻化韻現象也很突出」，83這一現象也見於陽聲韻字多演變為鼻化韻讀法的漢 語方言，此即一個方言習於將陽聲鼻尾弱化為鼻化韻，使得「鼻化韻」成為這一 方言的特色，這一方言的使用者也習慣「口鼻同時共鳴、送氣」的發音方式，便 將這一發音方式不自覺的擴及到古陰聲韻攝字，如前引湘語湘鄉方言古陽聲韻與 陰聲韻字的鼻化韻現象。
三、 受閩南話 h-聲母鼻音特性影響
前文已述及戴黎剛認為古陰聲韻讀為鼻化韻字之成因，大部分和聲母的送氣 成分有關，戴氏「送氣成分」包含 kʻ-、tʻ-、ʦʻ-等送氣聲母及喉擦音 h-聲母，84由 於「送氣聲母」與「h-聲母」這兩類輔音聲母性質並不相同，因此本文將此兩類 聲母分開論述，首先析論喉擦音特性與鼻化韻形成之關聯。
閩南方言摹狀詞與擬聲詞鼻化字多為 h-聲母，而閩南話 h-聲母往往帶有鼻 音特性。喉擦音 h-聲母在《廈門方言志》的例字有「艾」[hiã22]、「火」[hɔ̃53]、
「好」[hɔ̃21]，喉塞尾字有「熻」[hãʔ32]、「赫」[hiãʔ32]、「嚇」[hiãʔ32]，若再計 入傳統韻書與其他方言志及字典之收音，則例字不僅這幾字。以上 h-聲母字在《廈 門方言志》中，除「艾」字聲韻結構相同之陽聲韻字較多（但「艾」字鼻化讀法 是受中古鼻音聲母影響，下小節詳論），其餘例字都罕見同聲韻結構之字，如「好」
字僅一擬聲詞「齁」，聲調不同讀為[hɔ̃44]，「赫」、「嚇」二字僅一本字不明、
義為「抱取」之同音字。
由表 4-5《廈門方言志》中廈門方言摹狀詞的記錄，前文指出「其例字聲母 多為 h-與鼻音聲母 m-、n-、ŋ-」，鼻音聲母自然會影響韻母而形成鼻化韻，h-聲母字多作為摹狀詞記錄於方言志中，實較為特殊，可視為閩南方言的特點。再 觀察其他閩南地區方言志的記載，以帶喉塞尾的鼻化韻母為主要觀察對象，《泉 州市方言志》帶喉塞尾韻母的摹狀詞包含（括號內的字為該方言志用字）：[hãʔ5]
（暍，義為「熱氣或味道逼人」）、[hãʔ24]（合，義為「口頭上答應」）、[hãiʔ5]
（嗐）、[hiãuʔ24]（蟯，義為「動不停」）、[hẽʔ5]（字缺，義為「用力過度」）、
[hiũʔ24]（懩，義為「心裡癢」），〈漳州方言同音字彙〉例字包含：[hĩʔ32]（字 缺，義為「肥胖的樣子」）、[hãuʔ32]（字缺，義為「肥胖的樣子」）、[hãuʔ12]
83 羅昕如：〈湖南方言古陰聲韻、入聲韻字今讀鼻韻現象〉。
84 戴黎剛：《閩語的歷史層次及其演變》，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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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缺，義為「芋頭水份多的樣子」），潮州此類字多缺亦未列出字義，因此不 以列舉。
就上列廈門、泉州、漳州例字來看，以 h-聲母作為描摹事物狀態的語音成分，
可視為閩南方言的特點，據表 4-5《廈門方言志》記載之廈門方言摹狀詞與擬聲 詞共 21 字，h-聲母 8 字，占 38%，《泉州市方言志》所記之泉州方言摹狀詞與 擬聲詞，由筆者根據字詞義或詞項統計，摹狀詞與擬聲詞約 21 字，h-聲母 8 字，
約占 29%，〈漳州方言同音字彙〉所記漳州方言摹狀詞與擬聲詞字數較少，僅約 9 字，h-聲母 3 字，約占 33%，此類例字約占三分之一，比例不在少數，而這種 特點一旦擴及到一般用字，便形成「好」、「火」、「耗」、「貨」等字的鼻化 韻讀法。
閩南方言 h-聲母與摹狀詞和擬聲詞的密切關係，還可參考董同龢之說，根據 董同龢〈廈門方言的音韻〉對廈門方言 h-聲母的觀察，董氏認為「整個閩南話的 喉擦音 h-恐怕不如在別的方言裡那麼簡單。大概是氣流從喉頭經過的時候，軟顎 也偶爾略略下降，於是氣流兼從口鼻而出」，85董同龢再參考自己的記錄和 Douglas《廈門話字典》的記錄，有些 h-聲母字有鼻化與不鼻化未定的現象，而 認為是 聲母的特殊影響所致，論及-ɔ̃韻母時，董氏說這一韻母「大多數是 h-母和送氣聲母的字，而這些聲母的特性是和鼻化元音有關的」，86說明何以閩南 方言 h-聲母產生了許多擬聲詞和摹狀詞，此外，據潘家懿針對粵東閩語的調查，
西片惠東縣沿海平海、港口一帶閩南話，其鼻化韻已消失，但在 h-聲母後的鼻化 讀法仍然保存而未失落，如：兄[hiã33]、鄉[hiõ33]、還[hãi213]，出現例外讀法，87也 指出閩南方言 h-聲母與鼻音成分可能的音理關係。
再論戴氏所指「送氣聲母」這一可能導致古陰聲韻字讀為鼻化韻的語音成分，
戴氏之說可能前承董同龢的說法，而本文認為「送氣聲母」並非促成陰聲韻攝鼻 化韻字的條件。觀察表 4-1，廈門方言陰聲韻攝鼻化韻例字，送氣聲母包含「鼻 怕他且否負」共 6 字，88不送氣聲母包含「打酵寡宰指」共 5 字，兩類聲母字數 不相上下，〈漳州方言同音字彙〉所記送氣聲母「鼻痞快淒耀且負」7 字，不送 氣聲母「指豉酵惰寡」5 字，字數同樣差異不大。至於《泉州市方言志》例字，
送氣聲母為「佩快淒考拷他可怕且」9 字，不送氣聲母為「指酵」2 字，兩類例 字數目看似懸殊，然無關聲母送氣與否的零聲母與 h-聲母字，有「惡偎艾好火」
5 字，占有一定比例，《廣東閩方言語音研究》呈現的現象則相反，所收錄之送
85 董同龢：〈廈門方言的音韻〉。
86 董同龢：〈廈門方言的音韻〉。
87 潘家懿、鄭守治：〈粵東閩語的內部差異與方言片劃分的再認識〉。
88 前已論及「送氣聲母」與「h-聲母」送氣成分的性質並不相同，因此此處不計入戴氏所稱同具 有送氣成分的 h-聲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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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聲母有「鼻稗快怕且」5 字，不送氣聲母「稚歧跪櫃支肢脂第釣酵惰果把寡擲」
15 字，不送氣聲母字為送氣聲母的三倍之多。
潘家懿指出粵東閩語區的惠東、海陸、潮汕、澄海四種類型中，潮汕型的潮 汕話鼻化韻發達，甚至由於類化作用而將中古一批尤其聲母為 h-、t-及零聲母的 陰聲韻字都讀為鼻化韻，此為音理或發音機制的類化作用造成，89未見「送氣聲 母」作為主要導因，因此，「送氣聲母」這一條件在古陰聲韻攝字讀為鼻化韻之 成因無法成立，這類字讀為送氣聲母之字，仍是受閩南方言鼻化韻字發達所擴擴 及的影響造成。
綜上所述，閩南方言鼻化韻字之成因，主要乃導因於鼻化韻作為閩南方言一 大特徵，而每一例字導致其讀為鼻化韻的成因各不相同，無法以一條規律概括，
細究這類古陰聲韻攝字讀為鼻化韻之導陰，包括：有中古陽聲韻攝之來源、構詞 音變與聲韻結構相同類化、h-聲母語音特性、中古鼻音聲母同化作用等因素影響，
陰聲韻字便易於帶有鼻音成分，而讀為鼻化韻。
本節所歸納之例字乃根據《廈門方言志》數字進行闡發。如前節所述，閩南 方言鼻化韻為一種不妨辨義的自由變體，本節所列者，為促使這種自由變體產生 背後的導因，如前文所言，鼻化韻之異讀各辭典與方言志記載各不相同；至於「鼻 化韻字來自訓讀字」一小節，以「否」字為例，其本字「殕」仍來自中古陰聲韻 攝，鼻化韻讀法與其他自立一樣，為受閩南方言鼻化韻特性之類化作用影響造 成。
第三節 小結
本章研究步驟分為三部分：第一，整理古陰聲韻攝鼻化韻字在中古音系的分 布；第二，列舉學者對於「中古陰聲字讀為鼻化韻之成因」的說法；第三，藉由 各種閩南方言與閩方言材料探究其原因。由第一部分可發現，閩南方言這批字零 散分布於中古聲母與韻母，換言之，這批字在中古音系並沒有一致的分布方向與 規律；第二部分學者看法，排除未說明原音者，主要有「古陽聲韻攝鼻化韻字類 化影響」、「詞彙擴散的結果」與「聲母送氣成分影響」三類；第三部分為本章 討論核心，本文由此類字在閩南各方言點例字比較、廈門方言異讀比較、語音結 構特性、閩語各方言點讀音比較、閩南方言傳統韻書的記載、此類字收錄的摹狀 詞與擬聲詞、閩南方言鼻化韻母對聲母的影響等面向，並由其他漢語方言陰聲字 讀為鼻化韻的現象，作為旁證探析其因。
89 潘家懿：〈鼻／塞韻尾的消變及其粵東閩語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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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研究發現，這類陰聲韻攝鼻化韻字最大的特點為：鼻化韻讀法不定，時間
（古今）與空間（方言點）的條件，會成為此類字讀為鼻化韻與否的變異因素，
而個人（發音人）也會影響一字讀為鼻化韻抑或陰聲韻，因此，古陽聲韻攝字讀 為鼻化韻在閩南方言中較為穩定，概因其例字成系統、有歷史來源，在整個音系 中占有獨立的音位，古陰聲韻攝鼻化字的鼻音成分，則是一種不穩定的要素，且 不妨辨義，因此變動性大。職是之故，本文同意楊秀芳、王育德與潘家懿等學者 的看法，認為這一現象是受今閩南方言數量龐大的古陽聲韻鼻化字類化影響，而 使陰聲韻字也讀為鼻化韻。
本章第二節所列舉八個小節的論證材料（第三小節至第十小節），主要由「例 字讀音」、「語音結構」、「閩南方言音系內部聲母與韻母的影響」、「閩南方 言點語音比較」、「漢語其他方言參照」等方面切入探析，包含從「字音」、「音 節結構」等小範圍，經廈門方言內部結構的相互影響，最後與漢語其他方言材料 參考比較，觀察範圍由小到大，一步步都指向本文研究結果：大量陽聲韻攝鼻化 字類化作用影響。
受陽聲韻攝鼻化字類化作用影響，為閩南方言古陰聲韻字產生鼻化韻讀音的 大體方向，但若僅受古陽聲字類化影響，應會出現任何古陰聲字在今閩南方言都 有讀為鼻化韻的可能；然就本文觀察，發現這類「古陰聲韻攝鼻化字」在泉州、
漳州、廈門、汕頭等地具有相當高的一致性，經集中觀察這批字的特點，更進一 步的實際導因包含：「字例有中古陽聲韻攝之來源」、「構詞音變與聲韻結構相 同產生類化」、「受 h-聲母語音特性影響」、「中古鼻音聲母同化作用」等。以
漳州、廈門、汕頭等地具有相當高的一致性，經集中觀察這批字的特點，更進一 步的實際導因包含：「字例有中古陽聲韻攝之來源」、「構詞音變與聲韻結構相 同產生類化」、「受 h-聲母語音特性影響」、「中古鼻音聲母同化作用」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