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古陰聲韻鼻化韻讀法的成因
第一節 閩南方言材料所呈現的陰聲韻鼻化字
五、 陰聲韻鼻化字在傳統韻書與今音記載不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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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承認,可見某一陰聲韻攝字是否讀為鼻化韻,會出現因人而異的現象,也表現 出這類字的鼻化韻讀法通常不穩定。
再參考臺灣《閩南語辭典》的讀法,僅鼻化韻一讀例字包含:「負」、「艾」、
「且」、「鼻」、「他」,其中,「他」字雖僅鼻化韻讀法,但在地名專有名詞
「他里霧」的「他」字讀為[ta],《閩南語辭典》編者以陰聲韻的「他」字譯原 住民語「Dalivoe」的非鼻音音節「da」;有鼻化韻與陰聲韻二讀的例字包含:
「怕」、「否」、20「火」、「酵」、「打」、「指」、「宰」、「好」、「寡」,
這類字的另一種讀法會在「音讀」註明「又唸作」,但並不一定僅在有無鼻化成 分的差別,也可能是韻母類型的不同,如「火」字二讀分別為[hue]與[hõ],「指」
包含[ki]、[ʦãi]、[ʦiŋ]三讀,其中[ʦãi]讀法為替代字。因此,《閩南語辭典》陰 聲韻攝鼻化韻字仍以有異讀之例字占多數,又「怕」字詞項「可怕」之「可」有 [ko]、[kõ]二讀,為臺灣閩南方言陰聲韻攝鼻化韻例字,「惡」字為鼻化韻與入 聲韻二讀。
由此可發現,各例字之讀法並沒有嚴格的統一讀法,而是視各方言點而異,
愈穩定的常用詞鼻化韻讀法也會愈穩固,因此,廈門方言陰聲韻字的鼻化韻讀法 是一種自由變體,這體現於一字兩讀的語音現象。而有些常用字鼻化韻讀法使用 者多了,兩種讀法在競爭的過程中,鼻化讀法勝過不鼻化讀法,便穩定下來成為 固定、正規且唯一的讀法,並記錄於字典與方言志中,若兩讀勢均力敵,則並收 於字典或方言志,即表 4-4 的異讀現象,換言之,某字陰聲韻讀法勝過鼻化韻讀 法,在字典與方言志中便仍以陰聲韻讀法記之,鼻化韻讀法曾經出現後敗陣的過 程,便無從考查,也是有可能的現象。
五、 陰聲韻鼻化字在傳統韻書與今音記載不完全相同
若翻閱閩南方言傳統韻書,會發現這類陰聲韻攝鼻化韻字在傳統韻書時代的 讀法,與今音不一致,本小節以兩百年前泉州韻書《彙音妙悟》(以下簡稱《彙 音》),及一百五十年前的漳州韻書《彙集雅俗通十五音》(以下簡稱《十五音》),
與今閩南方言讀音比較。
(一) 今閩南話鼻化字音與《彙音妙悟》不一致
現以兩百年前泉州韻書《彙音妙悟》(以下簡稱《彙音》)與今廈門音陰聲 韻攝鼻化韻字相比較,所涉及的《彙音》韻母包含:青[ĩ]、基[i]、京[iã]、嗟[ia]、
弎[ã]、嘉[a]、歡[uã]、花[ua]、莪[ɔ̃]、高[ɔ]、熋[ãi]、開[ai],21經查詢,這類字在
《彙音》中的記載可分為以下幾類:第一類,廈門音與《彙音》同讀為鼻化韻,
20 「否」、「負」二字《閩南語辭典》皆註明為「替代字」,「否」作「歹」,「負」作「揹」。
21 《彙音妙悟》使用的版本為[清]黃謙著:《彙音妙悟》,收錄自洪惟仁編:《泉州方言韻書三種》
(臺北:武陵出版有限公司,1993 年)。《彙音》韻母擬音根據洪惟仁,音標一律改以國際音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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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艾[iã]、且[iã]、打[ã]、好[ɔ̃]、火[ɔ̃]」五字;第二類,廈門音讀為鼻化韻,
《彙音》讀為陰聲韻,包含「鼻[i]、他[a]、怕[a]、寡[ua]、否[ai]、惡[ɔ]」五字;
22第三類,廈門音讀為鼻化韻,《彙音》兼有鼻化韻與陰聲韻的讀法,僅「宰[ãi]
/[ai]」一字;第四類,《彙音》未收之字,包含「酵、䜑、負、指」四字,其 中,「指」字不在熋韻和開韻內,其廈門音[-ai]韻母讀法另有來源。
此外,《彙音》有些韻母所轄的陰聲韻攝鼻化韻字,較今廈門音更多,例如,
莪韻母 kʻ-聲母有從「可」得聲的「可哿疴坷」等字,以及從「考」得聲的「考 拷栲」等字,「可」與「考拷」在今廈門音僅陰聲韻[kʻɔ53]一讀,沒有鼻化韻的 讀法,同樣狀況的例字還有弎韻母 ʦ-聲母有「乍」字,《彙音》讀為[ʦã21],歡 韻母 pʻ-聲母的「潑」字,《彙音》讀為[pʻuaʔ32],「乍」、「潑」二字今廈門音 都沒有鼻化韻讀法。這一現象在《彙音妙悟》比比皆是,為數不少,尤其是古入 聲韻後演變為喉塞尾的字更普遍,如上述「潑」字,以及京韻母 g-聲母「額」字、
青韻母 t-聲母「滴」字,在《彙音》記為鼻化韻,今廈門音都不讀為鼻化韻[hiaʔ4] 與[tiʔ32],此即王育德〈泉州方言的音韻體系〉討論入聲韻字在傳統韻書中的鼻 化讀法,王氏以「百」、「鐵」二字各有[paʔ4]、[pãʔ4]與[tʻiɨʔ4]、[tʻiɨ̃ʔ4]的鼻化與 不鼻化讀法為例,指出「(《彙音》)具備大量的鼻音化促聲韻母乃是特徵。這 倒成了可供判斷現今仍多鼻音化韻母的閩南話,在過去鼻音化韻母更為發達的線 索」,23這一現象並不僅只《廈門方言志》所收錄的寥寥數字,且在傳統運輸到 今學者撰著的方言志例字,也難以歸納出條件。
若全面檢查《彙音》中的陰聲韻攝鼻化韻字,《彙音》鼻化韻母包含(擬音 據洪惟仁):歡[-uã]、莪[-ɔ̃]、關[-uɨ̃i]、管[-uĩ]、貓[-iãu]、京[-iã]、青[-ĩ]、箱[-iũ]、
弎[-ã]、熋[-ai],其中管、貓二韻母註明「有音無字」。其餘韻母內的古陰聲韻 攝鼻化韻字,歡韻母皆為古入聲字,如「割刈潑熱煞活」等字,莪韻母包含「老 潦袲可哿疴舸坷滒考拷栲犒」等字,關韻母有「高」一字,詞例為「高地」,京 韻母有「且艾」二字,青韻母包含「企」一字,弎韻母有「某」字,概為學者所 定之「泛」字,熋韻母包含「蓋還宰曬灑跐」等字。以上許多字在《廈門方言志》
並未收作鼻化韻字,根據前文,各字典或方言志對於陰聲韻攝字是否讀為鼻化韻 並不一致,但在入聲字部分可以確定的是,有更多的古入聲字今不讀鼻化韻,在
《彙音》卻歸於鼻化韻母之下,即前引王育德所指之現象。
(二) 今閩南話鼻化字音與《十五音》不盡相同
再比較今漳州方言與一百五十年前的漳州韻書《彙集雅俗通十五音》(以下 簡稱《十五音》),所涉及的韻母包含:梔[ĩ]、居[i]、監[ã]、膠[a]、驚[iã]、迦
22 「否」字《彙音》註一「土」字,詞例為「好歹」。
23 王育德:〈泉州方言的音韻體系〉,收錄於王育德:《福建語研究卷》(臺北:前衛出版社,2002 年,頁 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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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官[uã]、瓜[ua]、褌[uĩ]、規[ui]、扛[õ]、高[o]、薑[iõ]、茄[io]、牛[iũ]、丩[iu]、
閒[ãi]、皆[ai],24讀法一致同為鼻化韻母的例字包含:「鼻、豉、酵、艾、且、
惰、寡、好、痞」,25,讀為不鼻化的有「柔、揉」二字,列於丩韻母[iu]內,
有些字未見於今漳州方言相對應的鼻化韻母或陰聲韻母,包含:「易、淒、快、
惡、要、指、負、嚇」,也可發現今漳州音與《十五音》中鼻化與不鼻化的讀法 不完全一致。
閩南方言陰聲韻攝鼻化韻字,讀為鼻化或不鼻化的不固定性,也表現在字母 韻中,如「鼻」字所屬的「梔」字母,「梔」中古屬陰聲支韻,卻作為鼻化韻[ĩ]
的字母,《十五音》也多見中古為陰聲韻字、今漳州音亦讀為陰聲韻,卻出現於 鼻化韻的字母內,例如:扛韻「貨、火」二字、梔韻「刺」字(上去聲)與「異、
寺」二字(下去聲);另外,《十五音》監韻內有上平聲 tʻ-聲母「他」字與上 上聲 t-聲母「打」字,這兩字在〈漳州方言同音字彙〉中,分別記為不鼻化的[-a]
與鼻化的[-ã],這一現象在陳榮翰〈近現代漳州話的變化〉中也有論及,陳氏稱 之為「鼻化與非鼻化的互相轉化」,26但陳氏並未說明成因。
再看《十五音》的記載,《十五音》鼻化韻母包含(擬音據洪惟仁):監[-ã]、
更[-ɛ̃]、褌[-uĩ]、梔[-ĩ]、薑[-iõ]、驚[-iã]、官[-uã]、閒[-ãi]、姑[-õu]、閂[-uãi]、糜 [-uẽi]、嘄[-iãu]、爻[-ãu]、扛[-õ]、牛[-iũ]。監韻母包含「酵打」二字,更韻母包 含「打企」二字,褌韻母有「水」字,梔韻母有「茲紫少刺砒鼻紩𦃘豉異寺栻」
等字,27薑韻母有「舀」字,驚韻母有「笡飷且抄艾」等字,其中「笡」詞例「篾 笡」,「飷」義「無味」,「抄」詞例「抄字」,官韻母有「寡惰」等字,閒韻 母有「歹」字,扛韻母有「訶薅蒿好(上聲)火夥好(去聲)貨耗」等字,可發 現鼻化韻例字與〈漳州方言同音字彙〉不盡相同。
(三) 閩南話陰聲韻鼻化字音因時地而異
經由以上《彙音》與《十五音》的記載,以及與今泉州音和漳州音方言資料 的比較可發現,古今閩南方言在鼻化與否的例字,不一致的現象普遍存在,過去 讀為鼻化韻的字,今可能已讀為陰聲韻,今讀為鼻化韻的字,早期可能讀為陰聲 韻,而鼻化韻與陰聲韻兩讀皆可的情況並非今日閩南話才出現,此兩讀並存的語 音現象在百年前的閩南方言韻書早已有之。
24 《彙集雅俗通十五音》使用的版本為[清]謝秀嵐著:《彙集雅俗通十五音》,收錄自洪惟仁編:
《漳州方言韻書三種》(臺北:武陵出版有限公司,1993 年)。《十五音》韻母擬音根據洪惟仁,
音標一律改以國際音標。
25 「痞」字《十五音》作「歹」字,在閒韻母、上上聲、pʻ聲母,詞例為「好歹」,即「痞」字。
26 陳榮翰:〈近現代漳州話的變化〉(漳州:《漳州職業大學學報》,1999 年,第 4 期,頁 80-87)。
27 有些字在中古音為入聲字,但在《十五音》列為舒聲,如「紩」、「栻」等字,本文依《十五 音》計為舒聲字,全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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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翻閱傳統韻書亦可解釋前文「為何只有這少數幾字讀為鼻化韻,其他 字仍讀為陰聲韻」之疑問,其實,這類字讀為鼻化韻與否,會有地點不同之地域 差異,也會有時間不同的時代差異,即「時間」和「空間」兩個因素會影響陰聲 韻字是否帶有鼻音色彩,在同一時期,有些字在甲地讀為鼻化韻,在乙地不讀鼻 化韻,在同一地點,有些字早期讀為鼻化韻,相隔一段時間後可能又讀回陰聲韻,
甚至會有「發音人讀音」與「調查者審音」兩個因素,以及是否固定為當時的標 準讀音而記錄於韻書中,則由當時的人共同決定,因此,本文所列舉的陰聲韻攝 鼻化韻字,僅是現今在廈門與各代表方言點的例字,例字的讀音因時地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