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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時期文學作品中的閩南方言鼻化韻現象

第二章 鼻化韻聲學機制與閩南早期鼻化韻現象

第三節 宋元時期文學作品中的閩南方言鼻化韻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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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攝、深攝和通攝鼻韻尾脫落或鼻化的情況就少多了」,50張氏認為主元音為低 元音的韻母易脫落鼻尾是由於舌位高低之故,鼻音韻尾舌位較高,前接舌位高度 差異較大的主元音,韻尾易弱化、脫落,此說從主元音與韻尾二者舌位配合的角 度探討漢語鼻尾產生變異之因。由此可知,鼻尾前若以開口度大的低元音[a]作 為主元音最容易使鼻尾弱化、使音節形成鼻化韻,若元音位置愈高、愈後,則音 節愈不易形成鼻化韻。

整體而論,鼻化韻不僅在漢語方言是重要的語言現象,並且具有音位性,除 粵方言、平話、閩東方言、閩北方言一般不具有鼻化韻,官話方言、吳方言、湘 方言,甚至客家方言與贛方言都有鼻化韻,51世界許多語言也有鼻化韻,鼻化韻 可謂眾多語言擁有的共同語音特性。

第三節 宋元時期文學作品中的閩南方言鼻化韻現象

今所見最早的閩南方言韻書,為泉州晉江人黃謙作於 1800 年之《彙音妙悟》, 距今約兩百年前,後有謝秀嵐發表於 1818 年之《彙集雅俗通十五音》,距今亦 約兩百年,二書均可明確見到閩南方言的鼻化韻。關於閩南方言鼻化韻的形成時 代,由於方言材料不若共同語完整,以致歷史資料缺乏,鼻化韻母出現的確切時 間也就難以考證,僅能根據早期文學作品略為窺見閩南方言鼻化韻的蛛絲馬跡。

鼻化韻為閩南方言一大特色,鼻化韻產生的時代多為學者所探討,揭示其形成年 代自有語音學上的重要價值,朱熹《詩集傳》中的「叶音」能夠反映當時閩方言 的實際讀音,閩南地區特有的民間戲曲梨園戲(南管戲)則以語音存古聞名,本 節就朱熹《詩集傳》及梨園戲(南管戲)兩類材料,論述早期的閩南方言鼻化韻 現象。

一、 朱熹《詩集傳》反映的閩南方言鼻化韻

《詩集傳》為南宋朱熹所作,成書時間為 1177 年,其中的「叶音」反映朱 熹當時的實際語音,可提供了解當時的音讀,許世瑛曾列出十四條《詩集傳》中 三類鼻音韻尾-m、-n、-ŋ 相混的例子,但並未解釋這三類鼻尾何以相混,竺家寧 指出:

50 張維佳:〈秦晉之交南部方言宕攝舒聲字白讀音的層次〉(武漢:《語言研究》,2004 年,第 2 期,頁 22-28)。

51 董忠司:〈漢語聲韻分析論的舊觀與新猷──以音節結構與介音成分說為中心〉(臺北:《聲韻 論叢》,2017 年,第 20 輯,頁 17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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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現象很可能是在朱子語言中,有部分陽聲字念成了鼻化元音,它的鼻 音韻尾失落,而使前面的元音鼻化。這樣只覺它是鼻音,卻不必分-m、-n、

-ŋ 了。……像這樣的押韻,朱子並沒有依照他叶音的原則,改叶成同韻尾 的字,顯然他並不認為這些韻腳字的韻尾有所不同,最大的可能,就是它 們都念成鼻化元音了。52

據此,至少在南宋朱熹的年代,古陽聲韻尾字在閩南方言,已經演變出鼻化 韻。

二、 梨園戲(南管戲)的閩南方言鼻化韻

「梨園戲」是一種以泉州方言演唱的閩南地方戲劇,在臺灣又稱為「南管戲」, 中國於文革之前的「南管戲」,分為由成人演出的「大梨園」及由孩童搬演的「小 梨園」,「大梨園」分為上路、下南二支,三類戲同屬宋元南戲之源的流派,亦 保存諸多宋元南戲的體制與特色,受譽為「古南管活化石」,歷史應較崑曲早,

自宋元時期傳承下來的劇本、程式、音樂均相當完整,53即距今六百至八百年,

所使用的語言以泉州音為標準音,又由於南音(即南曲、南管、南樂、絃管)的 傳入,奠定了梨園戲地域聲腔的基調,梨園戲傳統劇本由師傅口傳身授,沒有定 本傳世,唯私家傳抄的「祖傳抄本」流傳至今,直到《泉州傳統戲曲叢書》編輯 整理才寫成定本,臺灣則由文化部指定為「南管戲人間國寶」之吳素霞整理完成 之《高文舉》、《韓國華》、《劉知遠》、《雪梅教子》等劇本,54在語言方面,

梨園戲以嚴格的師承與語音規範,因此保有早期泉州方言成分。

李如龍所見泉州梨園戲劇團所得古本《荔枝記》(《陳三五娘》前身)攝影 抄本,梨園戲是由南戲直接繼承而來,至少已有三百年以上歷史,55因此由劇本 韻腳字的押韻情況,可得知當時的讀音,如第二十齣〈代捧盆水〉中唱詞:(押 韻字加底線,下文同)

五娘:千吐氣,萬發業,

若恨許丁古早死林大[tua]

被做伊人錢銀成山[suã]

想伊怎會養淡得我[gua]

玉潔水清

卜願學許嫦娥月內孚孤單[tuã]

52 竺家寧:《聲韻學》,頁 429、435。

53 李祥石口述,施瑞樓整理:《李祥石藝師南管戲劇本:口述傳錄》(臺北:國立臺灣藝術教育 館,2004 年),頁 35。

54 徐祥口述,陳令允、吳素霞抄錄:《朱弁:林吳素霞南管戲傳本》(臺中:文化部文化資產局,

2006 年),頁 14。

55 李如龍:〈廈門話的文白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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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記得當初元宵時[si]

記得賞燈十五冥[bĩ]

許燈下郎君標緻[ti]

今有乜路會共伊相見[kĩ]

只段姻緣即得團圓[ĩ]

陳三:仔細思量一事[tai]

都是恁兩人相共做出來[dai]

心內暗切有誰知[ʦai]

誰料陳三今旦做奴乞人使[sai]

我受盡人磨刣[tai]56 好怯我都也知[ʦai]

雖然水潑我身

陳三終會出人前[ʦãi]。

另在第十二齣〈五娘投井〉中,有[ua]、[uã]兩韻母相押的「何散寬大」四 字,以及[ia]、[iã]兩韻母相押的「定情聖命成影」六字,57原文不列,其韻腳字 的讀音與今臺灣閩南方言及廈門方言已很接近,即便當時的念法與今廈門音不同,

就演變的方向仍然與今閩南方言一致,而陽聲韻弱化為鼻化韻為顯見之事實。朱 媞媞分析泉州傳統梨園戲之用韻,指出梨園戲實際出現的韻母包含:陰聲韻、陽 聲韻、鼻化韻、入聲韻、喉塞尾入聲韻、鼻化入聲韻六類,陰聲韻與鼻化韻同為 韻腳字,如下南《周懷魯》口述本第三齣〈駐雲飛〉,有基青部之基韻[i]與青韻 [ĩ]通押的現象,韻腳字包含基韻「意悲里理悲」與青韻「膩圓」等字,58原文如 下:

末唱:聽拙話意[i],

我心內好傷悲[pi],

看恁障行來,身分又細膩[nĩ]。

嗏,臨孜路千里,想恁難得返圓[ĩ]。

我今為恁心內有道理[li],

天相吉人莫得苦傷悲[pi]。59

又如上路《劉奎》明刊《滿天春》曲牌〈金錢花〉中,「廳成聽情」等字押京嗟 部京韻[iã],「謝」字押京嗟部京韻[iã],陰聲韻與鼻化韻通押,引述如下:

56 李榮註「刣」為俗字,本字為「夷」。另「刣」字讀音應為送氣聲母之[t‘ai]。

57 李如龍:〈廈門話的文白異讀〉。

58 朱媞媞:〈泉州傳統梨園戲用韻分析〉(廈門:《集美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 年,

第 1 期,頁 17-22)。

59 朱媞媞:〈泉州傳統梨園戲用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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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唱:行出長廊畫廳[iã],

滿目景致妝成[iã]。

烏鵲悲春,是實好聽[iã]。

人易老,花易謝[ia],

值時得稱心情[iã]。60

另如嘉靖本《荔鏡記》第五齣《邀朋賞燈》,淨唱之〈四邊靜〉,甚至有陰聲韻 [ua](破帶舵倚)、鼻化韻[uã](單伴乾伴寒)、入聲韻喉塞尾[uaʔ](宿)相押 之例,如下所引:

淨:拙年無某孚孤單[uã],清清冷冷無人相伴[uã]。

日來獨自食,冥來獨自宿[uaʔ]。

行盡腌臢路,踏盡狗屎乾[uã]。

盤盡人後牆,屎肚都蹊破[ua]。

乞人力一著,鬃仔去一半[uã]。

丈夫人無某,親像衣裳討無帶[ua]。

諸娘人無婿,恰是船無舵[ua]。

拙東又拙西,拙了無依倚[ua]。

人說一某強十被,十被甲也寒[uã]。61

因此,在泉州梨園戲中,基青部[i]、[ĩʔ]、[ĩ]、[ĩʔ]四韻母常通押,京嗟部[ia]、[iãʔ]、

[iã]、[iãʔ]亦多通押,62說明了不僅陽聲韻尾已演變為鼻化韻,入聲韻亦弱化為喉 塞尾,此類語音現象繁多,無法盡舉,顯現出鼻化韻在這些劇本寫定的時代,已 演變完成並且為普遍的現象。

在臺灣南管戲部分,由徐祥口述,陳令允、吳素霞所抄錄之南管戲《朱弁》,

也有古陽聲韻攝字與陰聲韻攝字相押的現象,唱詞如下:

合唱:喊聲、喊聲!聲鬧動,

未知值處通去逃避[p‘ia],

看許陸續槍刀影[iã],

驚得咱膽戰于心驚[kiã]。(《朱弁‧第二折‧棄子扶姑》)63 顏氏唱:愁人怨長暝[mĩ],

聽見寒蛩聲悲[pi],

60 朱媞媞:〈泉州傳統梨園戲用韻分析〉。

61 朱媞媞:〈泉州傳統梨園戲用韻分析〉。

62 朱媞媞:〈泉州傳統梨園戲用韻分析〉。

63 徐祥口述,陳令允、吳素霞抄錄:《朱弁:林吳素霞南管戲傳本》,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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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噪人耳[hĩ],

推枕著衣起來阮步輕移[i]。(《朱弁‧第五折‧裁衣》)64 雪花公主唱:紅輪西墜暫歸期[ki],鳥雀歸巢噪人耳[hĩ],

伊今策馬歸故里[li],母子夫妻得團圓[ĩ],

母子夫妻得團圓[ĩ]。(《朱弁‧第七折‧公主別》)65

以上為齊齒呼韻母通押的例子,《李祥石藝師南管戲劇本:口述傳錄》中也有合 口呼韻母[ua]、[uã]通押之記錄,引述如下:

婆唱:聽見外頭人叫聲,待阮開門出來看[k‘uã],

都是伊人來了,待阮心慌忙,

腳踏不著地,弓鞋踏倒拖[t‘ua],

探頭一個看[k‘uã],神魂去一半[puã]。(《番婆弄》)66

其中,「看半」為鼻化韻[uã]韻母,「拖」為陰聲韻母[ua],然而,在梨園戲、

南管戲之劇本中,[ua]、[uã]通押之文獻記載較少,「見」、「耳」等鼻化韻母[ĩ]

與陰聲韻母[i]通押,以及「聽」、「成」等鼻化韻母[iã]與陰聲韻母[ia]通押,其 數量較大。

由以上朱熹《詩集傳》及梨園戲(南管戲)的用韻狀況,可確知在宋元時期,

閩南方言的鼻化韻已形成,如此,則閩南方言鼻化韻的產生年代,可由《彙音妙 悟》等韻書再往前推六百年前;然而,這些文學作品顯現鼻化韻母已確立,受限 於方言材料之匱乏,較難再往前推溯閩南方言陽聲韻尾最早的弱化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