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古陰聲韻鼻化韻讀法的成因
第一節 閩南方言材料所呈現的陰聲韻鼻化字
八、 閩南話有大量鼻化讀法的摹狀詞與擬聲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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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指出「莆仙話源自閩南話,又受福州話影響,兼具閩南話和閩東話的特徵」,
38可知仙遊方言與閩南方言的關係,與歷史淵源、地理位置密切相關,而這也表 現在陰聲韻攝鼻化韻字的讀法上。第二,各方言點讀為鼻化韻或陰聲韻並沒有規 律性,甚至在各片內部也呈現不一致的現象,如「他」字在泉州與南安讀為鼻化 韻,晉江則讀為陰聲韻,「他」字澄海讀為鼻化韻,汕頭則讀為陰聲韻,「打」、
「指」二字漳州讀為鼻化韻,漳平則讀為陰聲韻。
八、 閩南話有大量鼻化讀法的摹狀詞與擬聲詞
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摹狀」一詞釋義:「修辭學上的辭格。
指描寫時特別刻畫事物在視覺、聽覺、嗅覺、味覺或觸覺上給人的感受。」39本 文之「摹狀詞」為形容事物狀態的詞彙,董同龢不將相類的譬況詞、感歎詞等這 類字詞讀法計入音系中,乃因這些字的音都是音韻地位不穩固的「邊際語音」。
40然由廈門話的記載可發現,廈門方言同音字表鼻化韻母有不少摹狀詞與擬聲詞,
由此可知,閩南方言鼻化韻的特色還表現於語言學家記錄語音的過程中,記下了 許多鼻化韻的摹狀詞與擬聲詞,因此本小節試從摹狀詞與擬聲詞,探析鼻化韻在 閩南方言的重要性,表現於摹狀詞與擬聲詞的收錄與記音,進而對非摹狀與擬聲 的一般陰聲韻字也有鼻化讀法的影響。
下文以廈門方言為例,列出《廈門方言志》記錄的摹狀、擬聲相關之詞,並 以客家方言與粵方言相互比較;若遇確有其音但本字不明之字則一併列上字義,
若因該字為方言造字或本無其字因而資料不明,則不採用(字型與字義以《廈門 方言志》為準,本字不明或印刷不清之字以「□」表示)。
廈門方言的摹狀詞與擬聲詞包含:哼[hĩ44](哼哼吼)、唅[ã24](應語)、□
41[ã53](偏於,緊挨)、揞[ã21](低俯)、焓[hã24](熱氣輻射;焓日,焓燒)、
掣[ʦʻã22](銅鑼聲)、嗎[mã0](句末疑問助詞)、齁[hɔ̃44](鼻息聲;齁齁吼)、
捂[ɔ̃44](哄嬰兒睡)、咩[mẽ44](羊咩咩)、哼[hãi44](哼哼呻)、哼[hãi22](哼哼 喘)、覒[mãu44](表面凹陷)、蟯[ŋiãu44](癢)、蟯[ŋiãu22](蠕動)、暍[hãʔ32]
(熱氣輻射;焓日,焓燒)、凹[nãʔ32]、漠[mɔ̃ʔ4](無足輕重;漠漠)、瘼[mɔ̃ʔ32]
(消瘦)、瞉[hãuʔ32](消瘦)、□[hãuʔ4](芋頭、番薯等不鬆不脆)等 21 個例 字。
桃園客家方言摹狀詞與擬聲詞包含:叭[pa31]、嗎[ma13](誰)、□[ma13](字 缺,叫聲)、𪈼[ʦia53](鳥鳴聲)、□[hia53](鳥開翼)、□[kʻia31](驚嘆詞)、
38 戴黎剛:〈19 世紀福州話的聲母類化〉(北京:《方言》,2016 年,第 1 期,頁 39-46)。
39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http://dict.revised.moe.edu.tw/cbdic/。
40 董同龢:〈廈門方言的音韻〉。
41 該字不明,字型似「上二口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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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ʻua55](聲音)、□[ʃe13](斜眼)、唉[ai53](語助詞)、□[kat32](鴨叫聲)
等 10 個例字。廣東粵方言摹狀詞與擬聲詞包含:啦[la55]、嘎[ʃa33]、齁[hɐu22]、
咩[mɛ55]、咳[hai55]、唉[ai55]、咪[mɐi55],共 7 個例字。
如上所述,廈門方言的摹狀詞、擬聲詞也多列於《廈門方言志》同音字表內 的鼻化韻母,這類字有字型不定或讀音不定的特點,字型不定乃因這類字只是藉 由聲音表達事物的狀態,以何字寫定也就不重要,如表「熱氣輻射」的音節[hã24] 有「焓」、「暍」二字,此二字字義與詞項都相同,詞為「~日」、「~燒」,
《廣韻》無「焓」字,讀音不定因傳達事物狀態的聲音本即因人而異,如「哼」
字有[hãi44]、[hãi22]、[hĩ44]三讀,又如上述「焓」、「暍」二字在《廈門方言志》
分別讀為[hã24]、[hãʔ32],為同一字的異讀,帶喉塞尾與不帶喉塞尾的讀法為自由 變體,可知有些閩南方言鼻化韻音節本字不明,或只是摹狀詞,因此有多種讀法,
林倫倫調查廣東揭西縣閩南方言,亦指出棉湖閩方言的鼻化韻母「基本上沒有相 應的入聲字,僅有的幾個鼻化入聲音節,幾乎都是有音無字的像聲狀貌詞」,42 大概閩南人在模擬聲音時,除了使用鼻腔共鳴產生鼻化韻,也會在聲音之後加上 喉頭緊縮的喉塞音成分。
這一現象顯示「鼻化韻」在閩南方言的重要性,由於鼻腔這一共鳴腔較大,
有助於讓聲音效果更響亮,更適於擬聲詞之運用,而這些字對於閩南方言志編纂 者而言,甚至可列於字表內,如詹伯慧《現代漢語方言》所言,「廈門話韻母很 複雜、有的在口語中出現,沒有適當的代表字」,又說,「(韻母表中)ãʔ、iãʔ、
uãʔ、iãuʔ等韻就沒有代表字,但在口語中明顯存在,不能不算作廈門話的韻母。
但有一些只出現在口語的象聲詞中,我們就沒有當作正式的韻母列進韻母表,這 類韻母如 uẽ、ɔʔ、aiʔ、uaiʔ、ãĩʔ」,43詹氏所指的就是這類字,然而,詹氏所說
「口語中明顯存在、不能不算作廈門話的韻母」與「只出現在口語的象聲詞」,
有時難以區分,另外可以注意的是,詹氏所列的韻母也多帶喉塞尾。楊秀芳也指 出「擬聲詞的變數太大,理論上可以模擬出超出各方言系統之外的無數種聲母、
韻母及聲調」,44因此並未將擬聲詞列入系統中。徐馥瓊〈粵東閩語鼻化韻的擴 散現象〉所說,粵東閩語這類字「鼻化韻母為入聲韻,全部收喉塞-ʔ韻尾,且都 是一些有音無字的方言詞,來源難考」,45由表 4-5 可發現,廈門音這類摹狀詞 與擬聲詞,一部分即帶喉塞-ʔ韻尾,來源難考,即便有常用字亦難確知是否有本 字,以及是否即本字。
42 林倫倫:〈廣東揭西縣方音研究〉。
43 詹伯慧:《現代漢語方言》(臺北:新學識文教出版中心,1991 年),頁 193。
44 楊秀芳:《閩南語文白系統的研究》,頁 20。
45 徐馥瓊:〈粵東閩語鼻化韻的擴散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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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漳州方言同音字彙〉,-ĩ韻母收「哼」字,-ã韻母有同廈門義為「低 頭」的「揞」字,以及讀為[hã44](本字不明)的應答詞,-ãi 韻母收[tãi44](敲小 鑼的聲音,本字不明)、[kʻãi44](一種小鑼的聲音,本字不明)、「哼」[hãi44]
(哼哼呻:呻吟),-iãu 韻母收「蟯」[ŋiãu44](蟯癢:搔癢),帶喉塞尾的鼻化 韻母更是泛見這類例字,如:-ĩʔ韻母[hĩʔ32](本字不明)義為「很肥胖」的「肥
□□」,-ã韻母有[nãʔ32](本字不明)義為「凹陷」之字,此字即廈門「凹」字,
《彙音妙悟》弎韻母[-ã]也收有「凹」字,-ɔ̃ʔ韻母有[mɔ̃ʔ32](本字不明)義為「癟」
之字,此字即廈門「瘼」字。以上例字表現出閩南人在模擬聲音或事物的狀態時,
多會將喉頭緊縮的喉塞音與鼻腔共鳴的鼻化韻一同發聲,使語音更像外界的聲響,
而這類字絕大多數本字不明,即使有常用俗字很可能非本字,這一語音現象顯示 鼻化成分在閩南方言的發達,這類字亦收入同音字彙。
若以同為南方方言的客家方言與粵方言相比較,客家方言以臺灣桃園客家方 言為例,參考楊時逢《臺灣桃園客家方言》海陸話,46客家方言沒有鼻化韻與喉 塞尾,其音系為陰聲韻、陽聲韻、入聲韻,保持中古音系韻尾三分格局。觀察其 同音字表,客家話的這類摹狀詞與擬聲詞在陰聲韻中,-a 韻母有「叭」、「嗎(誰)」、
[ma13](字缺,義為叫聲)三字,-ia 韻母有「𪈼(鳥鳴聲)」、[hia53](鳥開翼)、
[kʻia31](驚嘆詞)三字,-ua 韻母有[kʻua55](聲音)一字,-e 韻母有[ʃe13](斜眼)
一字,-ai 韻母有「唉(語助詞)」一字,入聲字如表鴨叫聲的[kat32]。另可發現 有些相同的字,如「叭」字,泉州方言記為鼻化韻[pã33],桃園客家方言海陸話 則記為陰聲韻[pa31],聲音是相同的,不會因為出現於哪個方言區就有音效的差 異,但卻因為聲音出現的方言區之音系,而導致記音的不同,即使帶鼻化成分的 音節與喇叭原音較近似,客家人亦不會因此在音系中新增一個鼻化韻母,而是歸 之於相對應的陰聲韻[-a]。
然而,在粵、閩、客三大方言鼎足而立的廣東境內,則呈現這三種方言相互 影響的局面。鼻化韻母豐富是閩南方言的重要特點之一,饒平上饒客家話受潮汕 方言影響,出現[ã]、[ĩ]、[uĩ]、[ãu]四個鼻化韻母,這是其他客家方言所沒有的,
其例字為:蝦[꜁hã]、夏[꜀hã]、鼻[p‘ĩ꜄]、鮮[꜀ʦ‘ĩ]、櫃[k‘uĩ꜄]、跪[k‘uĩ꜄]、好[꜂hãu],47 顯現出鼻化韻母作為閩南方言的突出特點,以及較強的擴散力;當然,客家話的 語音特徵也會對鄰近的閩南話進行滲透,如粵東西片閩語惠博小片,其鼻化丟失 的現象嚴重,惠東縣沿海的平海、港口一帶閩南話鼻化音已消失,就是受不具鼻 化音的客家話影響的結果,48鼻化韻失落成為閩南方言重要的演變模式。
46 楊時逢:《臺灣桃園客家方言》,頁 1-99。
47 詹伯慧:〈廣東境內三大方言的相互影響〉(北京:《方言》,1990 年,第 4 期,頁 265-269)。
48 潘家懿、鄭守治:〈粵東閩語的內部差異與方言片劃分的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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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方言參考詹伯慧《廣東粵方言概要》,49觀察其「廣州話聲韻調拼合表」,
廈門或漳州讀為鼻化韻的例字,粵方言代表方言點廣州都讀為陰聲韻母,如廈門 方言義為「鼻息聲」的「齁」字[hɔ̃44],廣州話讀為[hɐu22],即使聲母為鼻音聲母,
韻母也不受聲母影響形成鼻化韻母,如「咩」[mɛ55]、「我」[ŋɔ13]、「怒」[nɔu22],
亦可見得閩南方言的鼻化韻特徵。以上所列例字囿筆者對於該方言的掌握度,而 無法盡舉,但藉由表達聲音與狀態的擬聲詞與摹狀詞,在各方言的韻母類型,則 更顯現鼻化韻在閩南方言的特色性與標誌性,至於客家方言和粵方言這類摹狀詞 與擬聲詞在字表中較少,可能與這兩種方言擬聲效果更強的鼻化韻不發達有關,
陳彥君將閩南方言三類古鼻尾與鼻化韻並存的「閩南型」,與「中古文讀型」的 粵方言及「中古文讀簡化型」的客家方言相比較,指出「最大差別是鼻化韻讀的 有無」,50也說明了這一現象。
由是以觀,這類描摹狀態或聲音的字多本字不明,或不同方言用字不同,描 摹一種狀態的摹狀詞往往本無其字,而閩南人在口頭表達某種狀態時,習於加上 鼻化成分,從而使狀態更加生動、具象,也因此閩南方言多鼻化韻母,鼻化韻母 本為閩南方言音系重要而不可或缺的語音成分,而這類字也常帶喉塞尾,喉塞尾 成分也是閩南人口語模擬外界狀態時的自然行為。此外,試觀表 4-7,廈門方言 摹狀詞與擬聲詞的陰聲韻攝鼻化韻字,其例字聲母多為 h-與鼻音聲母 m-、n-、
ŋ-,就前文戴黎剛之說,這類字「大部分可能和聲母的送氣成分有關,因為這些 字的聲母絕大多數屬於 h、kh、th、ʦh」,其中,送氣成分的 h-之說,也適用於 閩南方言此類鼻化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