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模式交易：從建立連結到貶值
2 外銷到合製：政策牽引下的彈性資本積累
事實上，偶像劇與鄉土劇題材的特性與海外市場的成功，也標示著電視劇 海外銷售對於台灣電視戲劇的投資人與製作團隊意義的改變。特別是在台灣本 土電視廣告收益減少的發展下，海外版權銷售已從一種額外的收入進一步被納 入營銷的模式與市場策略之中。如同吳怡國、姜易慧（2010a）回顧台灣與中國 在偶像劇合製的發展脈絡時提到，戲劇產品的引進成為進軍中國大陸市場的起 步。除了增加收益，也使得台灣偶像劇在中國市場的能見度逐漸增加。在這樣 的發展之下，才逐漸搭起了台灣電視劇製作產業與中國的產製連結。屬於獨立 製片的製作人P5 在 2001 年投入台灣偶像劇製作，根據他的海外銷售經驗，他 認為影視製作與中國的連結契機並非來自於內容產製的需求，完全是要將偶像
49
劇銷售到中國。而這樣的發展與早期瓊瑤、楊佩佩等人，主要以拍攝資源與場 景的取得為目的情況有所不同。實際上中國即是電視劇海外銷售的其中一個目 標市場：
...他只是拍戲的人需要有一些場面、資源，拍了一個戲然後回 來...賣大陸電視台賣台灣電視台...那跟台灣偶像劇不一樣的是，台灣 偶像劇我根本就沒有買你的東西，我完全是銷售你東西...（P5，
2017.4.28 訪談）
另一方面，程紹淳（2012）過去研究的討論也反駁指稱鄉土劇缺乏面向海 外市場的能力，八點檔鄉土劇亦有類似於偶像劇的海外發展脈絡。以民視過去 製作的八點檔《意難忘》為例，2007 年央視電視劇頻道（CCTV-8）便購播了
《意難忘》，也意外地創造了高收視率。張艾茄（2012）亦提到台灣產製鄉土劇 的電視台有意識的運用銷售策略與內容的重新調整，目的便是要拓展海外市 場。然而，上述的討論僅止於驗證了台灣電視劇計畫性地向外銷售，但節目的 引進如何演進成戲劇製作上的合作，如何從產品的跨國銷售，轉變成彈性資本 積累下的電視劇跨境生產，是接下來所討論的重點。
如同魏玓（2006）所提到的，跨國合製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為了進入特 定的海外市場。特別是中國媒體產業的市場化發展，本身緊扣著總體經濟政策 結束計畫經濟，朝向改革開放的市場經濟發展脈絡，在發展的過程中可以明確 的看到政府的制度性介入。香港學者馮應謙（Fung, 2008）在討論跨國媒體在中 國發展情況的研究中提到，中國政府不斷的透過政策的規劃，使得在與跨國資 本合作的過程中，得以建立在地的產業鏈，扶植在地具有半官方資本色彩的企 業，以維繫對於媒體與文化產業的控制。而這樣的情況，也體現在電視劇產製 環境的制度性安排之上。自1990 年代以來，中國持續的對於境外引進境外電視 劇進行總額的管制。而對於境外內容引進的管制，也成為促進跨國資本與中國
50
在電視劇生產上合作的一大誘因。根據中國廣電總局頒布的《境外電視節目引 進、播出管理規定》：
各電視頻道每天播出的境外影視劇，不得超過該頻道當天影視劇 總播出時間的百分之二十五；每天播出的其他境外電視節目，不得超 過該頻道當天總播出時間的百分之十五。
未經廣電總局批准，不得在黃金時段（19:00－22:00）播出境外影 視劇。
對於境外引進電視劇的播映限制，限縮了境外戲劇內容進入中國市場的機會，
而內容生產上的合作顯然成為進入市場的一個破口。
另一方面，廣電總局也透過境外電視劇引進的「指標」18，達成對於境外 電視劇的總額管制。將「指標」分配於業者，而業者需要具備「指標」額度才 得以申請引進電視劇（程紹淳，2012）。在這樣的背景下，一方面如程紹淳
（2012）過去研究所指出，對於動輒數百集的鄉土劇來說，除了不需「指標」
便能送審的中央電視台外，幾無引進的可能；而從製作人P5 的電視劇海外銷售 經驗也可以看到，「指標」被業者當作商品拋諸市場進行買賣的情況。在指標賣 價於市場中不斷追高的情況下，無形中也提高了引進台灣偶像劇的成本：
...比方說我一集賣你一萬塊美金好了，他買指標可能要兩萬塊人民 幣...可是你知道後來指標漲到八萬、九萬、十萬…對你來講是不是一 個負擔？（P5，2017.4.28 訪談）
因制度產生的額外成本，制度性的障礙使得跳脫引進劇的路徑，在中國境 內直接生產相同類型、題材的戲劇內容成為一個可行的發展方向，可以說是促 進電視劇生產連結的關鍵動力。當然政策上對於境外電視劇的管控，所產生的
18 尹鴻（2001）指出，中國政府規定每年全國只有 60 個電視劇進口指標，每個指標為 1 部電 視劇，每部電視劇的總時數為 20 小時。
51
障礙並非台灣電視劇所獨有，Lee（2008）分析韓國與中國合製電視劇的發展脈 絡時也提到了類似的情況，而合製（co-production）成為跨越進入障礙的方 法。
除了前述，從1990 年代開始，對於境外內容引進的規範以及內容的限制 外，在2000 年之後的時間點，中國政府的「文化體制改革」也顯示了將影視製 作更進一步產業化的發展，大量的民間資本與企業投入電視劇的製作。為了在 資本市場獲利民營製作公司快速的反應市場的好惡，也支撐起了中國電視劇主 要的生產動能（趙月枝、吳暢暢，2014）。而民營電視製作企業的興起，對於台 灣與中國電視劇生產場域的連結也產生重大的影響。
從中國廣電總局發展研究中心所撰寫的《2016 廣電藍皮書-中國廣播電影電 視發展報告》中的統計資料可以看到，目前中國影視製作生態呈現相當兩極的 樣態。以表三所呈現的，2015 年中國製作公司電視劇發行數量的統計來說，可 以看出當中存在著許多一年僅製作一部戲的製作公司。這樣的態勢，顯示了即 便產業中存在著大量的製作公司，但能穩定生存的還是少數。發行量的兩極化 突顯了產製環境的不穩定，製作公司的質與量相當龐雜。在這樣的環境之下，
也顯示了對於台灣的製作團隊來說，與少數穩定生產的製作公司合作相對較能 夠減少中途變卦的風險：
52
表 三 2015 年中國製作公司電視劇發行數量
製作公司發行量 發行公司數 發行公司數占比
1 部 200 76.34%
2 部 41 15.65%
3 部 11 4.20%
4 部 4 1.53%
5 部 2 0.76%
6 部以上 4 1.53%
資料來源：《2016 廣電藍皮書：中國廣播電影電視發展報告》
另一方面，在資本化、市場化的經營脈絡下，掌握通路的「大公司」與外 包的獨立、小型公司在後工業快速變動的市場，形成彈性的生產連結（Banks, 2007／王志弘、徐苔玲、沈台訓譯，2016），這也體現在中國影視生產的市場化 脈絡中。特定的製作公司與電視台之間的密切連結，等同於與電視台形成結盟 的關係。這使得特定的製作公司得以藉由與電視台通路的人際、企業關係的連 結得到穩定的製作機會。此外，在中國的脈絡中，這也顯示了在市場化的發展 下，雖然電視劇的主要播映管道仍由國營性質的電視台所把持，但國有部門的 尋租行為，實際上為民營資本的進入提供諸多的契機（趙月枝、吳暢暢，
2014）。藉由導演 D3 在訪談中提到 2011 年參與合拍劇的製作經驗，可以呼應 這樣的現象：
53
電視台比如說湖南衛視有很多偶像劇，他們自己有自製的...定製戲或 他們有自己內部的人出來開的工作室...雖然是製作公司可是他們有固 定的平台（D3，2017.4.28 訪談）
上述的特性下，總體而言，在中國眾多的製作公司中，特定的本地製作公 司與電視台相對擁有較密切的關係也較了解通路的好惡，而這樣的情況某種程 度也促使了台灣的製作團隊多半必須花費心力建立人際網絡，累積社會資本，
並藉此與在商業與政治環境中具有良好人脈的中國製作公司合作生產電視劇，
而非獨立的生產、發行。在台灣主要參與三立委託製作的八點檔戲劇的製作人 P2（2008 年開始在中國參與電視劇製作）依據過往與中國製作單位合作的經驗 所言，普遍來說，製作上的合作主要是為了透過中國的製作方與電視台連絡購 買與播映的通路：
那時候好像是跟克頓19做嘛…我們通常會跟大陸的一個傳媒公司合 作，那他去賣…他去賣給大陸的電視台，他負責賣，就兩邊合作。
（P2，2016.3.21 訪談）
然而，前述的情況實際上不僅顯示了，台灣的製作團隊著眼於進入中國市 場之時，必須依賴與掌握發行通路和一定投資能力的製作公司合作。資本積累 的流失，也預示了台灣製作團隊在中國影視產業當前的處境，我將在後續的章 節進行更進一步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