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聚好散

分手是一門藝術，在愛情中最難過的關卡或許非分手莫屬。由於分手牽涉的 問題甚廣，這些問題總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所以，當不能妥善處理時，甚至會 釀成大禍。對暢銷書而言，如果能夠快樂地展開一段戀情，那麼在戀情結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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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該和平的落幕。然而，這在現實操作上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暢銷書花了很大的 篇幅描述那些無法好聚好散的戀情，但真正能在愛情結束時好聚好散的情侶似乎 不多。從暢銷書的論述可以發現，好聚好散非常重要。因為愛情結束時若還吵吵 鬧鬧，往往只會讓事情更複雜，對於情緒的復原既沒有幫助，還會創造新的情緒 麻煩。關於好聚好散的反例，吳淡如寫了一段關於始亂終棄的故事：

心怡住在民風純樸的小鎮裡，高中畢業時，清秀的她就被年輕的老闆看上，

兩人談起了戀愛。[……]交往了三年，倒也一路平靜無波。某天上班，晴天霹靂 的事發生了，公司裡的同事交頭接耳、鬼鬼祟祟，打聽之下，她才知道，原來，

前幾天帶她甜甜蜜蜜上汽車旅館的男友要結婚了，但新娘竟不是她，而是他家「世 交」的女兒。[……]只是，她的母親卻比她更抓狂。心怡的母親早婚，才四十歲 左右，精力無窮的她，率眾找男方理論，向男方要一棟房子和數百萬賠償金，男 方當然不肯，她便策畫了一場鬧婚劇，聚集了幾十個鄰居，到他們公司舉白布條 抗議，說他騙財騙色，還下跪請來維護秩序的警察主持公道。[……]失戀固然令 人沮喪，鬧下去不但搶不回愛情，也搶不回面子。不管是怎樣被辜負，最好的方 法，還是摸摸鼻子，認賠了事。愛錯了人，就告訴自己「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吧，索賠劇愈精彩，賠的會越多。感情並沒有所謂公道，公道只在人心而已。失 戀後，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比當事人抓狂(吳淡如 2007：172-174)。

吳淡如提供的反例說明好聚好散的重要性。當愛情面臨無法繼續的困境時，

分手是必要的處置。但分手若分得不好，兩人很可能因此陷入由愛生恨的結局。

對暢銷書而言，好的分手至少意謂自我能夠擺脫情緒折磨，在積極的面向上甚至 還可能達到自我蛻變與成長。暢銷書鼓勵讀者將分手視為人生正面積極的磨練，

因為它能夠協助自我脫離一段不成熟的關係。當自我脫離愛情之後，暢銷書便說 服讀者相信，隨之而來的將是充滿光明機會的未來。這種給予讀者盼望的論述模 式充斥在暢銷書的著作之中。暢銷書透過分手可能的黑暗面與光明面襯托出最典 型的建議：「愛誰都可以，要先愛自己」。

不論原本所處的戀愛關係是否美好，分手就是關係的終止與結束。雖然，對 懼怕死亡的人類來說，終止或結束幾乎是失敗的同義詞。然而，暢銷書卻不這麼 認為。一段壞關係的分手意味著自我有機會解除愛情困境的束縛，而一段好關係 的分手仍然可以提供自我回味與快樂的愛情經驗，並且增加戀愛的多元性。簡言 之，不論是否能夠好聚好散，暢銷書都認為分手不是壞事，更不用說在大多數狀 況中，分手的確是有未來盼望性的：

如果一個人死守著一段發爛的感情，死不分手、死不離婚，這樣，就叫作成 功嗎？當許多人在嘲笑那些「婚姻的失敗者」時，他們為何不換個角度想，或許 他們才是「成功離開了失敗的婚姻」？就算分手也是「成功的離開了失敗的感情」

「離開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那麼，我認為，他們不是失敗，而是成功。當我 說到我對「成功」和「失敗」的定義時，我發現很多人認真的聽著，默默的點了 頭。失戀等於失敗嗎？離婚等於失敗嗎？我認識不少離婚的女人，當她們離開不 幸福的婚姻後，都變得更漂亮、更有自信，也更發光發熱，離婚對她們來說，絕 對是好事。而大部分失戀的人，在失戀過後重新站起來，也總是過的更快樂，遇 到了更好的對象。她們最後會感謝那些失戀的經驗，因為過去的人不愛她，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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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找到更愛她的人。被甩了、被劈腿了、被傷害了，都不一定是壞事，那是因 為你必須學會這個功課，你才能成長，未來才能過得更好。那麼失戀不是悲劇，

失戀是喜事(女王 2011：63)。

在缺乏問卷調查和深度訪談的情形下，我們無法片面從這些論述推論社會對 分手與離婚態度的轉變。然而，單就暢銷書的內容看，公開出版的論述的確已經 對單身者有越來越寬容的傾向。這個現象與「愛自己」的論述有關係，也和浪漫 愛的陷阱有關係。當人們不再被強迫進入婚姻關係時，人生的選項就會增加許多。

隨著選項的增加，人們更能思考婚姻以外的生涯規劃選項。這一連串的社會變遷，

總是隨著現代社會鼓勵個人主義，以及 Beck 所觀察到的浪漫愛陷阱，逐漸成為 單身者人數增加的可能因素。

在愛情的社會理論中，總是存在兩個看似背道而馳但卻相輔相成的假設。其 一是人們越來越個人化，越來越強調「愛自己」的生涯規劃，因而親密關係的空 間因此縮小。相反地，另一個假設則基於個人化，並且在生涯規劃大部分目標達 成後，反而更加覺得「親密關係」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要素。這兩個假設是隨著 個人主義而蓬勃發展的，而暢銷書對分手的寬容與讚許態度同樣加強了這兩個假 設的論述強度。對強調「愛自己」的假設而言，分手就是揮別阻礙個人生涯規劃 的最佳手段。而對於「親密關係」的假設而言，分手給予個人機會去追求真愛，

在未來遇到更適合的人來共結連理。事實上，從暢銷書的態度中不難看出社會學 家 Bauman 就已經預見的液態之愛。Bauman(2007:20)強調人際紐帶中那詭異的脆 弱性，那使得人們可以輕易地離開愛情，然而在離開後又害怕沒有安全感的自由，

形成了既想束緊又想鬆開的矛盾心理。

分手的便利性與「愛自己」、生涯規劃為重的論述結合後已成為非常有力的 生活態度。個人如今可以透過簡單的方式來迴避自己所厭倦的親密關係。分手的 標準與所需要的心理建設不再那麼困難。而對於那些還為分手苦惱而無法和愛侶 分開的戀人們，暢銷書通常相當乾脆地建議他們看清楚愛情的真面目，認識浪漫 愛的陷阱之後離開愛情。事實上，正如「愛自己」是個人的責任與義務，分手也 是同樣一件事情。為了一個會傷害自己的戀人付出不再被視為高貴，無論這裡所 謂的傷害是自我的情感未能獲得回應，或是自我期盼的承諾遲不見影。對暢銷書 來說，只要是讓自我處於一個情緒受傷害的位置，就務必是要避免的:

人生不可能不犯錯，但怕的是，一錯再錯。女人們應該可以很快地察覺得到，

自己交往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如果當成是收集被害、被虐的經驗，那麼，一、

兩次，或是一、兩年便已足夠。如果自己無法看清對象的好壞，那麼，妳大可以 問問家人的意見，或是找一個妳覺得是良師益友的那種聰明人給點建議；戀愛不 能悶著頭談，尤其是即將和妳步入禮堂的另一半，絕對需要審慎考慮。很多女人 說，我就是離不開他，我怕寂寞、怕如果分手了遇不到另一個人，怎麼辦？言下 之意，有些女人是把孤單一人當做是最爛的狀況，比這狀況好一點的、倒數第二 爛的才是和爛人在一起。順序好像搞錯了吧。請女人們仔細想想，弄錯順序要付 出的代價有多慘重(陶晶瑩 2009：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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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自己」隱含自我原本就是可愛的。在暢銷書的論述下，自我取得一個豁 免的位置，可以逃脫他人的定義，轉而以自我的觀點來看世界，並且不必為如此 主觀的看法感到羞愧。換句話說，單身正體現了「愛自己」的極致內涵。因為，

選擇快樂的單身代表自我存在的意義不再仰賴於他人的愛情，而是仰賴自我承認 自愛的養分。好聚好散正是建立在自我認同的轉化上，透過情緒焦點從他人轉移 到自我來獲得分手的動力。戀人相聚總是情，然而這份相互喜歡的情愫若變質時，

自我應該積極處理變質的愛情。所以，戀人分手不是最壞的結局，只要能夠持守

「愛自己」的原則，分手反而是被鼓勵與推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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