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技術

對眾多讀者來說，打開暢銷書最想學習的愛情知識無非是駕馭愛情的技術。

暢銷書自然明白這個需求，因此暢銷書在愛情的控制與掌握上，有非常多的討論。

在這些討論中，我們可以發現暢銷書以情境性的方式來說明愛情駕馭的知識，因 為實際的愛情困境種類繁多，很難找到一般法則適用所有的狀況。然而，透過愛 情技術的主題化論述，暢銷書明確勾勒出它的愛情觀，並且說明駕馭愛情的基本 要領是什麼。例如，吳淡如透過愛情裡頭的權力關係點出來愛情的藝術，就是讓 愛人明白被愛人的重要性：

愛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會為他的錯，想出一百個理由開脫；不愛一個人時，

我們會為自己的錯，找出一百個理由，把過錯嫁禍給他。被吃定的一方，確實有 弱點在人家手裡。她(或他)往往過度付出，使情人感覺，不管如何對待他，他還 是會在我身旁守候，不會狠心放掉我！愛一個人可以全心全力，不過，千萬不要 讓他以為，不管他怎麼踩你、踢你、欺負你，你都不會走，只因你沒有他不能活！

愛的藝術，在於讓他明白你的重要，而不是「你除了他什麼都不想要」(吳淡如 2007：58)。

在前面的章節已經討論過「愛自己」的論述。我們知道「愛自己」的論述中 包含「選擇」的概念，亦即愛自己就是讓自己保有選擇，不再讓自我被侷限於不 佳的愛情困境裡頭。現在，駕馭愛情也有相同的意思。駕馭愛情所要達成的狀態 類似「愛自己」，亦即同樣是要離開不好的情人，讓自己能夠選擇更好的情人，

並且創造自我對他人的重要性，而不是簡單地愛上對方而已。

在吳淡如的論述中，重要性就是不可取代性，亦即「你」之所以是重要的，

是因為「他」除了「你」之外什麼都不想要。愛人本身的重要性就是指他人愛我 的程度，若套用 Bauman 的說法，也就是「值得被愛」的程度。我們從上述引文 也可以發現 Beck 所謂自由的弔詭性，亦即人們渴望擁有他人的自由，然而這份 渴望卻是要求他人不自由地獻上其自由。Beck(2000:339-340)說明：「他希望，另 一個人的自由應該決定它自己轉變成愛─這不只在情愛關係開始之初如此，也應 該在關係進行的每一刻保持下去─同時他也要這個自由的人被他擄獲，瘋狂地、

如癡如夢地飛奔向他，好像這個自由人自己願意被囚禁一般。而這個禁錮必然可 以自行放棄，同時人們也希望能將之緊握在手。」

從社會理論家的角度來看，自由的弔詭是愛情中難以避免的問題。Bauman 認為愛情的孤島的確存在自由弔詭的可能性，而 Beck 也認為自由的弔詭是浪漫 愛情內的常態性風險。至於 Giddens，他雖然不願意這樣的情況發生，然而相依 共生就是描述自由戀愛上癮的負面後果。除此之外，Luhmann 早就將愛情視為具 有理想、弔詭與功能三種特質的溝通系統。最後，Illouz 雖然沒有直接探討這種 自由的弔詭，然而她提出的情緒管理也是要情人調節自己的控制欲，以免產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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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自由過度的不良後果。

愛情的技術不僅意謂自由弔詭的可能性，它同時也隱含 Beck 所主張的「行 動的弔詭」的可能性。愛情的技術即是透過愛情的理性化來掌握愛人，它包含愛 情的心理建設、愛情的策略手段，甚至是愛情的小伎倆等，都是一種工具理性的 思考，目的是讓愛人自身的重要性能夠增加，並且使得被愛人自願獻上他的自由。

Beck(2000:341-342)是這樣說明行動的弔詭的：「如果我們不沿著那唯一能使用的 手段─目的的思考邏輯，我們如何獲取、保持，並使愛存活下去呢？如果每個人 都去追求一個達不到的目的，或是嘗試去阻礙達成這目的，那麼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我們抵制的目的變成達成此目的的捷徑，怎麼辦？或是達成目的時，卻正好 變形成我們所希望的反面，又該如何？」假設愛情真是可以透過一套又一套的技 術來掌握，那麼愛情就會失去它的真誠性。它甚至會陷入 Luhmann(2011:105)所指 出的 17 世紀的「矯揉造作」的戀愛觀念中的問題：「特別是在矯揉造作的戀愛觀 內部，產生了一個矛盾的情境，它一方面彰顯出了高超的技巧表現，另一方面卻 也同時顯得滑稽可笑。」我們可以簡單理解「矯揉造作」是一種對暢銷書所提出 的愛情技巧過度地模仿和應用。而由於暢銷書的大量印刷與流行，同樣的技巧必 然會成為眾所皆知的常識。當讀者以這些常識作為愛情行動的普遍依據時，總有 一天，他們將會發現所模仿的愛情技術顯得笨拙，就像 Bauman(2007:39)所形容的：

「人們甚至會相信，做愛技能必定隨累積的經驗增進；下一次的愛的經驗，就算 不像更下一次的愛那麼悸動或興奮，也會比現在的更愉快。然而，這只是另一種 幻覺…可以說，這種表面上的『技能養成』所帶來的效果，就像唐‧喬望尼的狀 況那樣，必定是愛的反學習，一種讓人對愛『無能的訓練』。」

我們必須強調，暢銷書所提供的愛情技術未必是完全無效的，因為這些技術 顯然能夠讓特定的戀愛情境顯得更加順利。然而，若我們從社會學的角度來思考，

我們馬上就會發現這種愛的技術會創造它自身的弔詭。換句話說，就算能夠真正 地熟悉暢銷書所提供的愛情技術化原理，戀人們依舊會碰上難以避免的本質性問 題。在自由弔詭中的質問是，我作為一個愛人，是否是自由地被愛著，還是說我 的期望無形中成了我愛人的枷鎖，意即我並沒有給予我的愛人足夠自由來決定他 該如何與我相處。又在行動弔詭中的質問是，這樣的愛情是否是我們由內心自發 的愛情，或者它是否是我們當初所期待的愛情？當我們順利地用各種溝通技巧來 相處，用駕馭技術來管理我們的愛情時，這真的是當初我們所期待的愛情嗎？暢 銷書提出愛情的技術，為的就是透過愛情的技巧來達成愛情的順暢。然而，對於 社會學而言，理論家總會不斷質疑，嘗試將愛情技術背後的弔詭給指明出來，好 像一個智者般敲醒讀者，希望讀者不會輕易地相信暢銷書所提出的方案。作為一 個研究者，我們並不適合做終極判斷哪個觀點才是正確的。然而，我們可以藉由 接下來的例子說明，理論家的疑慮的確是有點道理的。暢銷書為了駕馭與控制愛 情，情願犧牲傳統社會所提倡的諸多愛情美德。即便我們不去判斷這樣的犧牲是 好還是壞，它仍然表現了暢銷書朝向手段目的理性過度發展的鮮明性格。

關於愛的駕馭，我們可以從女王直白的文字來獲得啟示。女王向讀者說明，

男女關係若有冷卻的跡象，可以透過嫉妒的愛情技術來使得戀情熱絡起來，因為 嫉妒就是最好的春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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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情只剩下了習慣，什麼是最好的春藥？普魯斯特說是「嫉妒」。而嫉妒，

向來就是愛情最好的春藥。嫉妒的原理很簡單，我們小時候不想玩、放在角落生 灰塵的玩具被別的小朋友拿去玩，我們會很不爽的把它搶回來。人長大了還是一 樣，如果哪一天你突然發現，跟你在一起久到食不知味棄之可惜的對象，突然有 人追求他、愛慕他，突然有人跟你說：「嘿！你馬子很正點！」，當下在你心中，

你的馬子就突然變正點了！有的書教人如何搞定男人，其實搞定男人最好的方法 就是搞定妳自己：1.讓自己活得精彩。2.男人越管跑越遠。3.請注重外表。[……]

如過愛情只剩下習慣，最好的春藥就是讓他體驗嫉妒的樂趣。如何搞定男人？先 搞好妳自己吧！(女王 2007：63-70)

嫉妒作為戀情的加溫技巧正在呼應「女人不壞男人不愛」的新說法。過去，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是男性追求女性時的流行口號；現在，女性也流行各種馭 夫術，其中嫉妒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愛情技術中最大的特點就是，被愛人必須 要做到誘惑的效果，讓愛人對於被愛人目不轉睛、念念不忘、充滿危機感，這樣 就能讓愛人不斷地投入精力，使得戀情保持熱度。對暢銷書而言，駕馭愛情並不 代表愛情的圓滿，因為這兩件事情是不同的主題。所以暢銷書大膽地提供意見，

給予讀者各種馭夫術的建議。在駕馭術的討論中，女王一直是最敢言的暢銷作家，

她提出的見解總是能讓讀者大開眼界：

根據我多年的觀察，搞定一個男人只有一個字─「忍」！

1.請不要與他的朋友為敵：如果你能夠做到男朋友的朋友真心把妳當朋友，

連工作苦惱、房事不順、剛看到正妹、上星期偷吃都肯跟妳談，手機裡有妳的電 話號碼、MSN 願意跟妳聊天超過 5 分鐘，打電話給妳不是因為找不到妳男友，而 是因為妳是他朋友，那麼妳就對了！[……]因此，不論妳多麼的不願意，妳忍得 了妳就成功，小不忍則亂大謀，忍不了的才是笨女人。

2.男人的紅粉知己：與紅粉知己為友的感覺或許很差，但妳絕對要做到讓全 世界的人都認為妳真是一個大方識大體的女人。妳對她好，在與男友一起的時候 不忌諱她也一同出現，席間妳又跟她談心又要努力表現妳與男友感情堅不可破的 立場。如果妳仁至義盡她還是要騎到妳男人身上，她一定會被所有的朋友唾棄如 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她要再做人也恐怕很難。對男人來說，最害怕的當然是女友 與曖昧女性對象變成好友(女王 2007：56-61)。

為了駕馭自己心愛的人，忍氣吞聲變成一種必需品，而這樣的犧牲全是為了

為了駕馭自己心愛的人，忍氣吞聲變成一種必需品，而這樣的犧牲全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