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幸福的結局?
第二節 ,社會學的愛情結局
3. 希望與意識形態
暢銷書是文化工業的產物,而批判社會學對於文化工業概念在具體社會分析 上的應用一直沒有停息過。例如,社會哲學家 Adorno 與 Horkheimer 便主張若干 論點批判文化工業:第一,文化工業在表面上是以消費顧客需求為主的生產,但 實際上是以生產技術方便為主的生產。第二,文化工業目的在於誘導消費。不同 價格等級的雜誌所刊載的短篇故事,與其說是源自事實,不如說是因應消費者的 分類組織擬定的。第三,文化工業編列的價值差異和產品的意義一點關係也沒有 (Horkheimer and Ardorno 2008:157-160)。
我們首先不應該忽視針對文化工業的批判論點。事實上,意識形態批判的觀 點 提 供 給 我 們 一 個 反 直 覺 的 視 角 去 深 入 思 考 社 會 對 個 人 的 宰 制 關 係 。 Althusser(1971:6)以學童上學為例說明,孩童在學校中所學習到的不只是社會生產 力所要求的技術知識(know-how),而且還有作個好學生的行為規則(rule)。換言之,
「我應該說,生產力的再生產不僅需要技術的再生產,同時也需要生產出服從已 經被建立秩序的再生產,也就是說,生產出服從統治的工作意識形態,甚至生產 出統治意識形態在宰制與剝削時所需要操持的『語言(words)』。」
若再進而回溯意識形態批判的理論源頭,其中大概是以知識社會學意涵下的 虛偽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概念最為古典。Mannheim(2005:60)將虛偽意識定義為:
「全體意識型態的概念指出了一個以往總是經常被掩蓋掉的問題,而該問題首次 在此獲得了廣泛意義。此即虛偽意識這類事物如何發生的問題,其中問題指涉到 整個扭曲的心靈偽造所能夠偽造的一切事物。」Mannheim 進而說明,由於虛偽 意識是一種影響社會全體的意識型態,因此對於意識型態的批判也就必須更加全 面:「以前是一個人的對手,做為某個政治社會立場的代表被指控為有意識或無 意識地造假。然而,現在對此人的批判要更為徹底。這是因為我們懷疑其意識的 整個結構,不再認為此人能正確思考」(Mannheim 2005:60)。
的確,任何有關文化工業社會現象,都應當察覺到將自身標誌為「顧客導向」
或「解決問題」的公眾人物、活動、商品和論述等等,都帶有 Althusser 所談的個 人主體化服從社會統治的影子。在文化工業底下,我們難以判斷閱聽人是否能夠 跳脫從 Bacon 以降的啟蒙思想家指出的幻象(phantoms)或偏見(preconceptions)的影 響(Althusser 1971:54)。事實上,根據 Althusser 對於意識型態一詞的考察,部落、
洞穴、市場,與戲院都是缺乏實體的偶像(idols);對於意識形態批判者而言,這 些偶像都是阻礙理性知識真理的錯誤來源(Althusser 1971:54)。任何身處於現代社 會下的個人,都難以逃離虛偽意識的影響與掌控,無法尋得正確途徑來認識真 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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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本研究不是意識形態批判的研究,因為我們對於文化工業與統治階級 或是與理性真理之間的社會結構或知識論等問題,完全無意提出另類的大論述。
事實上,在廣泛的意涵上,本研究願意承認文化工業的確是在生產意識型態,但 又進一步以為它所生產的未必就是虛偽意識,亦即不必然是妨礙人們正確思考的 意識型態。至少在暢銷愛戀這個特定的研究主題上,我們傾向主張,暢銷愛情作 為文化工業生產的論述性商品,具備某種獨特的希望營造,其中富含有態度立場 正向但價值內容待敘的特質,能夠協助受愛情困擾的讀者重拾樂觀情緒並以積極 主動的姿態處理個人生活中的困境。據此,我們沒有充分的邏輯和理據預先斷定,
更別說做出全稱,主張這種正向思考必然是 Althusser 批判的服從知識。甚至,即 便它就是一種服從的知識,但正向思考本身依然具備某種在服從過程中,無意間 轉化現實後果的可能性。它幫助人們適應難以改變的現存社會體制,具備社會集 體意識整合的重要功能。
讓我們實質回到暢銷書論述中反思意識形態概念的批判效力。暢銷書販賣愛 情生活的倫理哲學,並且將愛情建構為充滿希望的夢想。這種希望並不是如 Illouz(1997:25-47)指出的浪漫烏托邦,那裡充斥商品與浪漫扣連的消費社會問題。
這種希望更不會是愛情宗教化的努力,企圖將愛情生活升高到神話的地位。
Beck(2000:85)便是如此描述愛情:「人們的理想是將情感密切聯繫的兩個伴侶之 間所產生的浪漫、恆久愛情結合起來,並賦予兩人生命以內涵與意義:對個人而 言,伴侶就是全世界,是太陽、月亮以及滿天繁星。」從神話轉回生活,愛人們 經常面對的是伴侶吵鬧後的尷尬、相處時的摩擦以及麵包與愛情的抉擇等。暢銷 書對於在愛情中的日常瑣事特別敏感,至於高談闊論的理想與幻想,反而是被暢 銷書拒絕的。
與暢銷作家相仿,社會學家 Giddens 也強調情感治療不是回歸神聖的激情,
而是導向反思的行動:「作為人生政治的議題,情感的問題並不是如何尋回激情,
而是如何發展倫理準則評估或辯護信念。治療師說:『傾聽你的感覺』,就這點來 看,治療師便成了現代性的同謀。這句話背後的觀念是:『評估你的感覺』,而這 樣的要求不能只是建立心靈相通而已。情感不是判斷,但是由情感反應刺激而產 生的行為卻是判斷。評估感覺即是要求上述判斷所需依據的準則」 (Giddens 2001:206)。在這裡 Giddens 指出,情感問題與烏托邦般的崇高感無關,而是透過 反思判斷個人行動及其後果的倫理,促使戀人發展自由民主的親密關係。
不過,延續批判精神考察後現代文化的 Bauman 就不這麼認為:「這些諮商專 家很樂意給予,相信諮商的需求將永不停歇,因為再怎麼諮商,也無法達成不可 能的任務…他們的諮商無所不在,雖然他們所做的不過是將一般實踐提高為大眾 知識的層次,再轉變成學術權威理論的層次。滿懷感激的接受忠告者,瀏覽通俗 月刊、週刊還有正經或八卦報週末版上的『關係』專欄,來聆聽他們一直想從『內 行人』那裡聽到,因為他們羞怯用自己的名字發話,也來窺視『其他像他們的人』
在做什麼,並擷取一切從專家背書知識當中可以獲得的慰藉,為證明寂寞努力對 抗困境的並非只有他們」(Bauman 2007:22)。在引文中 Bauman 針對八卦報刊專欄 論述的批評很可能延伸到暢銷書,並且兩類讀者在閱讀這些「內行人」資訊時的 心態也很可能大同小異,亦即讀者所若採取的若非窺探就是慰藉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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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man 嘲諷所有諮商類的專家建議都是「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但事實上,
Giddens 正 是 在 同 意 Bauman 說 法 的 基 礎 上 才 更 加 肯 定 諮 商 類 論 述 。 Giddens(2001:112)僅僅承認倫理框架朝向「非毀滅性情感」的努力,從未直接預 期什麼客觀具體的成果會被實現;因為,這畢竟是「自傳性說明/負責(biographical accounting)」,並非第三方的判斷/評價。而對暢銷書而言,它也從未聲稱有個唯 一「幸福的結局」要人們去追尋,反而公開承認愛情的幸福夢想,連同問題困境 及解決建議,全都是在特殊情境中誕生的反思和行動結果。再回頭講,其實 Bauman 也認知到愛情中有解決不完的問題困境,所以才能保證永無止盡的解決 建議。最終兩者的差別只在於暢銷書肯定建議有助讀者做出倫理抉擇,而 Bauman 卻視為讀者是在逃避自由行動。
進而回溯至新左派傳統看,暢銷書只是文化工業的產物,書寫內容毫無新意。
以 Bauman 的說法,這意謂愛情暢銷書論述只是透過商品形式包裝社會既存論述 再回頭販賣給讀者。新左派傳統理應但並未證明批判社會學論述在學術市場化的 環境 中 何以不也是如 此 ;更反 諷 的是, 他正在毫 無新意地重 複 Adorno 與 Horkheimer 的說法:「娛樂及文化工業的所有元素在有文化工業以前就已經存在 了。現在他們俯拾皆是並且完全現代化。」(Horkheimer and Ardorno 2008:172)。新 左派傳統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只是同暢銷書一般地為知識或文化進行再生產的服 務。雖然,從批判觀點看,暢銷書讀者作為消費者,的確被文化工業欺騙了。
甚至,連 Illouz 分析浪漫化商品廣告也發現:「很不幸地,這些影像包含的 某些重要意義只是早期文化與繪畫傳統意義的重新具體化(reincarnation),例如自 然的影像與田園生活之間的關聯性」(Illouz 1997:110)。即使是採取務實批判的 Illouz 仍有部份師出 Adorno 與 Horkheimer 的整體批判:「名副其實迎合文化工業 體系的大眾心態本身就是體系的一部分,而不是體系的什麼藉口」(Horkheimer and Ardorno 2008:158)。依此體系觀點看,暢銷書的「暢銷」本身就代表體系的作怪,
而讀者擁抱這些書籍完全可以歸咎到文化工業的系統原因,而非消費者自發的需 求與意願。最終,暢銷書更應當說成是自我欺騙而不只是大眾欺騙的產物,因為 消費者的需求本身已經構成文化工業欺騙消費者的一部分。即便是站在文化工業 的立場都可以自我辯護,謊稱他們的生產都是根據消費者需求的回應,所以根本 沒有欺騙大眾的問題。然而,實際的需求早已是被擬定的虛假需求。
新馬克思主義及其後現代文化批評者相信,由文化工業系統複製的虛假個體 性需求,彰顯並反證了政治自由社會創造的真實人性精神已經受到殘害。他們認 定在文化工業體系下存活的人們必須不斷自我欺騙,表面上生活在輕鬆的休閒娛 樂中實際上卻是緊張的工作壓力。然而,令我們好奇的弔詭之處在於,大眾自我 欺騙理論的批判觀點是立基在某種希望的假設上。析言之,Adorno 與 Horkheimer
新馬克思主義及其後現代文化批評者相信,由文化工業系統複製的虛假個體 性需求,彰顯並反證了政治自由社會創造的真實人性精神已經受到殘害。他們認 定在文化工業體系下存活的人們必須不斷自我欺騙,表面上生活在輕鬆的休閒娛 樂中實際上卻是緊張的工作壓力。然而,令我們好奇的弔詭之處在於,大眾自我 欺騙理論的批判觀點是立基在某種希望的假設上。析言之,Adorno 與 Horkheim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