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幸福的結局?
第一節 ,自我肯定
針對「愛自己」的倫理,Bauman 率先坦承每個人內心都有這個真實需求,
那就是「作為值得愛的對象96」。這個需求存在每個人心中,成為人們生活的動力。
對 Bauman 而言,每個人內心都有被他人愛護的渴望97,期待有人能夠關心、照顧 他並且傾聽他的需求。雖然這是個人的存在需求,但是愛情並非提供這份希望的 最佳途徑,因為愛情裡充滿各樣「浪漫愛的陷阱」。我們從暢銷書論述中不斷讀 到的是,踏入一場戀愛的後果很可能不若戀愛者設想的那般順利,反而經常會充 滿日常相處的困難與道德良知的檢驗。再公平地說,愛情中充滿弔詭的觀點並非 暢銷作家的專利,因為此說法也同時被社會學家高度同認可。
透過第四章的考察還可推知,連暢銷作家本身的愛情都並非是一帆風順的。
某些暢銷作家如朱衛茵等人在經歷過伴侶的背叛與離婚後,需要透過藥物才能穩 定情緒與作息。另外一些作家根本並未選擇婚姻,暫且不論私人理由為何,他們 對於愛情與婚姻的真實態度很可能並不如書內寫得那樣積極開放。最後還有些暢 銷作家很幸運地找到了伴侶,可是當寫起書來,筆下竟是過往戀情的傷疤與不幸。
最後一類的作家包括如陶晶瑩與鄧惠文,兩人都是閱聽人與媒體上的幸福婚姻榜 樣,然而她們書中的內容幾乎都是求愛不成反傷身的心碎故事。
愛情總將自身標示為可欲的符號,就像寶石一般與眾不同,因此能夠邀請信 仰愛情的讀者前來膜拜。它讓人忘卻身處的世界是多麼不堪,因為它能填補個人 生活的意義缺乏98。愛情成為脫離廣泛社會關係的一座孤島,愛侶在島上構成自 己的小世界,裡頭充滿兩人獨特的回憶與歷史99。這樣的愛情是一種拜物教,使 人相信愛情不同於其他一切事物,其內在的獨特性超越了各種人類活動。愛情總
96 「這是因為自愛所愛的正是值得被愛的自己。我們所愛的是被愛的狀態或希望:作為值得被愛 的對象,被如此認可,並握有被認可的證據」(Bauman 2007:156)。
97 我們要強調,Bauman 提及的希望與 Adorno 與 Horkheimer 指出的希望兩者在形式上並無明顯區 別。Adorno 與 Horkheimer 既然將「一切將會一如往昔而且更好」視為一種信仰,便已經隱含「一 切將會一如往昔而且更好」與「愛自己」一樣都是內心虛擬的感受。兩者較為顯著的差異在於 A dorno 與 Horkheimer 的希望是自我對本身未來的希望,意即自始至終皆是指向自我的封閉迴圈。
然而,Bauman 的希望則明顯指向他人,是一個希望被他人關愛的需求。Bauman 的自我是朝向他 人開放的邀請,或可說是個空缺主體邀請他者前來完滿其主體性的歡迎心態。
98 填補意義可見 Beck(2000:308),他向我們啟示,作為希望的愛情有多麼重要:「『被愛』意味著 人們告訴你『你不必死』。當我們越是了解自身存在是多麼地有限、孤寂而且脆弱時,這熾熱的 希望似乎就越令人感到愉悅並且無法抗拒。疾病與死亡,個人不幸與危機都是證明誓言或謊言的 時刻。就此而言,愛情這個世俗宗教宣稱它像其他宗教一樣能夠賦予生活以意義」。
99 孤島一詞也是出自 Bauman:「愛可能在這自我永續(或幾乎自我永續)的故事分享的孤島上,生 根、發芽、抽長」(Bauman 2007: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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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面向信徒循循善誘:「只要有愛情,凡事都能。」
然而正如我們所考察過,愛情實際上經常成為人們希望落空的陷阱。悲劇案 例層出不窮,例如鄧惠文(2011:52-54)舉了 Sara 的例子說明愛情中最悲慘的狀態。
當自我為了愛人奉獻所有之後,居然還被愛人所背叛,成為沒有名分的愛情奴隸。
愛情暢銷書的大量案例亟欲表明,所謂的虛偽意識其實並不是暢銷書論述本身;
相反地,愛情被抬高到最值得追求的信仰對象才是一種虛偽意識。它的虛偽之處 在於愛情所應許的美好是幾乎無法達到的狀態,結果是愛情的朝聖者極為容易在 愛情現實裡遭受期待落空的失望。
可是,暢銷書論述並不甘願只停留在「浪漫愛的陷阱」分析,它更想要修補 愛情失落時的不如意。於是乎,即便愛情可能無法帶來幸福的結局,然而「愛自 己 」 作 為 一 種 正 向 積 極 的 希 望 卻 絕 對 不 會 失 敗 。 愛 情 的 落 空 證 明 了 Giddens(2001:92)所謂的相依共生關係,意即某種上癮的親密關係正在妨礙個別情 侶的自我認同與成長,因此它並不是理想的親密關係類型。理想的親密關係類型 必須像匯流愛一樣能夠提升自主與反思100。透過 Giddens 的深入詮釋,我們能夠 理解到「浪漫愛的陷阱」之所以有諸多期待落空的現象,其中至關重要的原因就 是在親密關係中缺乏自主與反思的成分。而自主與反思這兩大特徵恰好正是「愛 自己」論述中不斷在強調與推崇的。
「愛自己」的倫理並非什麼創新的社會價值,畢竟它在 19 世紀的浪漫愛情 時代就已經存在。只是有關自愛的語彙後來被戀人們以「自信建構自我」的語意 所取代,因此一時之間頓失流行101。如今來到當代社會中,因為親密關係在個人 生活複雜化的歷程當中產生越來越多功能性衝突,「愛自己」的論點才又再度受 到重視。換言之,在浪漫愛暢行的時代,愛情與婚姻還是兩個互為補充的價值和 行動領域102。然而邁入當代社會時,這樣的聯繫出現各種困難。尤其在毫無外在 社會網絡支持的狀態下,連愛情都只能靠自身來維持103。一連串社會歷史的變遷 使得人們必須倚靠自己的判斷力,面對各樣的愛情困境與生活難題。個人越加獨 立與自由,然而這也使得個人無法再像過去一樣,仰賴少有變動的社會價值與秩
100 匯流愛的理想主要可見諸以下兩處的說法。其一:「我預計不同的愛情理想將會誕生。在自助 書籍和治療性文獻中肯定能夠看到它們。我認為這種文獻腳踏實地體現了我們對自己日常生活的 反思性參與。其中一個理想就是我所說的『匯流愛情』(confluent love)。這種愛情就情感和性生 活這兩方面而言都是建立在個人關係的學習基礎上。現在這仍然是一系列的理想,與現實的關係 還是鬆散的」(Giddens 2002:117)。其二:「在幾乎每一個人都可以達到性滿足的社會裡,匯流愛 將發展成為一種理想,而且它將不再區分「高尚的」女性和在某些方面悖離正統社會生活規範的 女性」(Giddens 2001:65-66)。
101 「男人愛上戀愛,而女人則愛上男人。一方面,女人的愛情越加深層而且自然,另一方面卻 也越加受限並且無法反思。結果是浪漫主義假定的統合依然受限於男性經驗中,雖然(而且正因 為)女性才是最基本的戀愛者,而且因為她們才使得男性有可能進入戀愛之中。因此,戀愛的社 會性可被理解為一種有自信地建構自我的機會提升,這也導致人們最後取消了自愛的概念」(Lu hmann 2011:264-265)。
102「十八世紀末,人們信奉『愛情的婚姻』與『婚姻的愛情』作為代表人類自然完美的一項原則」
(Luhmann 2011:285)。
103 「毫不令人驚訝,這意味著一種新的限制。假如你自由選擇自己的伴侶並且脫離家庭、親屬 及氏族而共同建立起一個天地,這可能看起來是自由的,但是實際上卻需要許多努力才能達成」
(Beck 200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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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過生活。如今,快速變動的生活節奏大幅影響了親密關係,結果是愛情步調越 變越快,快到像是握手的交往動作而已,無法給予個人太多的歸屬與承諾104。
「愛自己」至少有兩層意涵可言。第一層是指涉自我肯定的本體論心理。這 種自我感受不僅直接關聯到 Giddens 強調的自主與反思特性,更是深刻關聯到存 在安全感的心理。第二層才是意指向他人開放的形上學倫理。此刻的戀愛主體並 不是依據獨立、自主的內在理智或情感而行動,反而是某種朝向他人開放、依賴 的空缺主體觀。基於空缺主體展現的自我認同,特別強調每個人內在的被愛需求,
因而無限要求自己無論如何都值得被他人見證、認可與包容,故更加類似 Bauman 的「愛自己」意涵,其中具備顯著的自我轉向與蛻變等特性。
承上述,自我肯定首先應當是指愛情中相信自己的選擇,並且能夠發揮自主、
理性與反思等特質來處理愛情的疑難雜症。它和暢銷作家女王的態度相似,意即 坦蕩接受自己的個性並引以為豪105。透過類似的情緒管理,自我肯定的個體便能 夠與他人平等互動,不僅可避開相依共生的親密關係,同時在人際交往中也能明 瞭他我之間的分寸與進退106。在自我肯定的意涵之下,自我訂立的原則就是最優 先的原則。這意指自我必然以自身需求為首要目的,而他人期待則退為其次。
肯定自我即是無條件支持我在充滿變動的愛情關係中所做的各種決定;也就 是說,要完全相信我在充滿風險的社會當中,能夠做到不去懷疑自己所採行的抉 擇。事實上,自我肯定是個人行動的基礎條件,意即是生活風格的評估與選擇,
為日常生活中各種風險考量後果後採取無悔的行動。從搭乘交通工具到選擇戀人 都可以看見自我如何運用理性,對風險進行評估與選擇107。在此,自我要實踐的 就是反思的規劃,並且避免陷入失控上癮的險境。簡言之,當人們開始自我肯定 之時,就能夠避免「浪漫愛的陷阱」可能造成的情緒傷害。但這並不是說人們將 要逃避愛情,反而是說人們將會深思熟慮的行動,在面對愛情時添加更多觀察和
為日常生活中各種風險考量後果後採取無悔的行動。從搭乘交通工具到選擇戀人 都可以看見自我如何運用理性,對風險進行評估與選擇107。在此,自我要實踐的 就是反思的規劃,並且避免陷入失控上癮的險境。簡言之,當人們開始自我肯定 之時,就能夠避免「浪漫愛的陷阱」可能造成的情緒傷害。但這並不是說人們將 要逃避愛情,反而是說人們將會深思熟慮的行動,在面對愛情時添加更多觀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