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與反思

如果要說明暢銷書至今的努力成果，那麼我們得要從倫理的角度理解之。暢 銷書自我設定為建議的提供者，給予讀者愛情疑難雜症的各項建議，協助讀者尋 找較佳的解決方案。將暢銷書建議視為一種倫理也意謂暢銷書的任務是在協助讀

94 「我們發現女性主義與心理學被證實是終極的文化盟友，因為女人成為心理治療的主要消費者，

並且使得心理治療與女性主義共享更多特性，也就是從女性經驗出發的基本理念範型」(Illouz 2 0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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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辨明愛情生活中的各種可能性，並釐清優先順序的選項。

倫理對反道德於一般性甚至普遍性法則的追求，比較屬於情境性的選擇與導 引。但這並不代表以倫理為準的暢銷書是道德的相對主義者。因為在多數情況下，

暢銷作家們都能做出相同的判斷，可見暢銷書仍然是在既定社會脈絡下論述愛情。

使用倫理一詞意在表明愛情總是獨特的個人經驗，而每個人碰到的情境也必然不 同；然而，差異化的愛情經驗當中仍然有某種程度的一般性，使得人們碰到類似 的愛情困擾。

這不僅意謂愛情裡頭確實存在同形結構，也意謂愛情既使自我標示為差異或 獨特經驗，但是愛情已經預設兩人世界的共同經歷，因此，並非完全無法重覆的 單一事件。愛情畢竟是兩個社會化的個人在特殊情境脈絡下互相吸引的情感活動 或人際交往。它裡頭充滿社會性，就連號稱獨特的愛人也起碼共享了何謂愛情的 社會知識。因此人們才有動機和理由在愛情暢銷書中尋求建議，希望在愛情的相 似性經驗分享中，獲得較明確的參考意見。暢銷書透過各種案例與故事陳述，為 的就是在各種愛情紛擾的情境中，在事件尚未發生之前，為讀者預備好可能的心 態和行為選擇。事實上，暢銷書明白它所提供的案例或故事經常是情境性的，因 此它並非在「法則」層次上進行建議。每份愛情各自獨特，但暢銷書僅就「合理 性」說明選擇的好壞以及可能的後果。至於對讀者而言，最好的情況當然是依據 暢銷書的生活導引判斷並行動之後，獲得令他滿意的結果。在缺乏田野資料評估 讀者是否因暢銷書而實際改善愛情生活的研究限制下，我們至少可以觀察暢銷書 論述所提供的愛情倫理，及其依據的愛情觀念。

從第五章的冗長分析中，我們可以歸納出暢銷書提供愛情意見的主導邏輯。

若審閱過大量愛情暢銷書的內容，便不難發現這些邏輯與趨勢的相似性是相當高 的。我們清楚可知，暢銷書的愛情建議具有強烈的「合理性」特徵，而其基礎正 是「愛自己」的論述。暢銷書根據「愛自己」的原則在各種變異情況下對愛情提 出見解，並要求讀者從「愛自己」的角度自我反思與檢視愛情狀況。以下簡單依 據第五章的標題為暢銷書的愛情論述做進一步說明，詳情如下表格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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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非個人性(impersonal)可以進而理解為公共性，意思是私領域的愛情價值與公領域的生活價值兩 者是相通的社會規範。Illouz(1997:205)便這麼說：「其實這些雜誌的浪漫論述推崇功利主義與治療 倫理不僅與公領域的邏輯與價值一致，同時也和女性主義者在上個世紀的論述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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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格特質。

在這樣的建議方式下，愛情本身具備的神聖性與神秘性就消失了。散文類暢 銷書倡導的戀愛並非小說類的童話或夢幻戀愛。甚至，現代的暢銷小說也經常將 主角設定為「不相信浪漫愛情」的人格特質，並且加深主角的理性特徵。這些設 定都顯示暢銷書不追求神聖的浪漫愛，而是現實的理性愛。暢銷書鼓勵理性、自 重、自愛的戀情，其中的戀愛個人將具有強烈的入世感，不會為愛情而放棄生活 的其他活動，不論是學習、工作、家庭、朋友或者個人興趣。他必須在「愛自己」

的原則下，盡量保持自我生活的完整性，並在自我完整性的前提下與他人進行戀 愛交往。

其次，情緒控制的能力也可見於暢銷書主張「愛自己」的論述發現。特別在

「相處問題」的處理時，暢銷書經常指出溝通的重要性。然而在溝通前，個人並 非毫無準備地進入溝通。朱衛茵就認為溝通前兩人應該先冷靜，或至少不要在氣 頭上，等到情緒消退了再溝通才有效果。鄧惠文(2011：73)更指出，愛情中的兩 人在溝通前最好要先觀察對方在想什麼，因為兩性的溝通方式十分不同，經常因 為誤解而開始吵架。類似的論點也受到吳若權(2006：16-17)與吳淡如(2007：118-120) 等暢銷作家的支持。

暢銷作家對於愛情的判斷是以實務為導向的，因此相對於社會學家從社會結 構面解釋和評價愛情困境有非常大的區別。後者常從社會因素的外部視角思考愛 情內部的紛擾，因而不太關注個人面對的特殊境況。相反地，前者則以個人經驗 的內部角度探問愛情內部的紛擾，相對著重愛情紛擾種類的情境性理解。解釋模 式的差別，是由於暢銷書探究特殊情境中的倫理行動，而社會學分析一般條件下 的社會導因。兩種解釋模式各有利弊，然而暢銷書的論述特別受到社會大眾喜愛，

大抵是因為其論述突顯明確的情境和解決方案，而且每個建議對象都非常具體親 暱，較少抽象匿名的一般性宣稱。

正是因為暢銷書透過情境式的倫理論述來理解愛情，所以才能不斷宣揚愛情，

即使其中充滿麻煩與陷阱，仍然視愛情為人生要素。相對來說，社會學家從大格 局視角所看到的超越性愛情，其神聖宗教性既無法被實現又容易被崇拜，因而愛 情充滿弔詭。社會學家將愛情拉高到具有強烈浪漫主義色彩的做法，強化了愛情 內部的痛苦與快樂。據此崇高觀點下的愛情，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甚至大 多數的批判社會學家又偏好往痛苦的悲劇邏輯來解釋。但是，暢銷書與社會學不 同。它不從太崇高的視野、太宏偉的尺度來看愛情，而是把愛情詳細為各種生活 瑣事的處理，甚至是個人情感與人際交往的細節。透過這種詳細化，暢銷書能夠 銘刻一種有力的印象在讀者心中，那就是「我這次愛情不順利是因為我的方法錯 了」。由於暢銷書的愛情論述具備強烈的倫理性格，因此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習 得不斷的自我反思，詢問自己是否或如何犯了價值和行為選擇上的錯誤。藉由嘗 試錯誤的手法，暢銷書為讀者建立起「我永遠都可以變得更好」的積極心態，支 持讀者保持信心面對愛情，甚至最好還能內化暢銷書主張的「愛自己」論述，成 為發光發熱的愛情主體。暢銷書看似將焦點放在愛情生活中的枝微末節，因而缺 乏社會學的宏觀視野，但其實它的規劃版圖卻比社會學更加全面，因為它試圖建 立的是愛情主體的正面心態。如此一來，無論犯了什麼錯誤，人們才能不斷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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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關係，持續對愛情抱持希望。

當然，暢銷書將焦點放在反思的行動倫理上必然有道德層面的缺點。例如，

Illouz(2007:55)發現：「這些論述使得人們必須為他的心理健康負責，然而，這方 法是透過忽視人們在道德上所犯的錯誤而獲得的結果。因此，治療論述讓人們得 以使用個人道德主義的文化框架和價值，也就是自我改變與自我進步的觀點。然 而，透過論述將責任歸咎到童年與有缺陷家庭環境的時候，人們就免除他們可能 是因為犯錯而活在不滿生活中的道德壓力。」換句話說，在閱讀過程中獲得心情 紓解的行動者也許並沒有正確認識到社會對個人的價值規範，這正如暢銷書對劈 腿與背叛的寬容所可能創造的情境一樣。進言之，Beck 用風險社會學看待暢銷 愛情論述時，更是認為它無法幫助讀者吸收風險，因為現代讀者扮演與病人類似 的角色，必須自行承擔選擇的後果。現代病人來到醫院，希望獲得專家意見，然 而醫生卻建議病人自己決定治療方式，不論吃藥、打針或開刀等方案，病人在聽 取專家意見之後最終仍然要自己下判斷與選擇。這樣一來風險從未被轉移，而是 始終停留在病人的身上。但相反地，Giddens(2001：61)則認為純粹關係既然是兩 人因各自需求的連結，則戀人們必定有能力在一個反思性的開放狀態下溝通、處 理愛情困境，甚至連分手都可能在獲得雙方同意的情況下進行，結果使得戀愛經 驗，便能將分手重新反思、自我整合成一段能讓自我成長的正向論述。

但不論 Giddens 可能採正向態度或是 Beck 比較採負面態度看待愛情暢銷書論 述，這些都還只是看事情角度的變化，並不單純是社會學式的分析與解釋。從行 動與反思角度看來，暢銷書提供的倫理選擇已經代表因應愛情結構困境的個人賦 權，意即它賦予行動者額外的俗民、地方性知識面對愛情困境，並可能化危機為 轉機。基於論述分析，我們可以清楚發現，暢銷書透過各種行動策略加強了主體 能動性，如此一來，處於愛情困境中的戀人比較不會被愛情困境嚴重衝擊到顯露 出「意義喪失」的心理狀態。

對讀者而言，暢銷書詳細詮釋每個愛情困境的最大好處在於行動者得以從意 義多元化的視野面對愛情。於是，暢銷書所謂「幸福的結局」便好比「答案總在

對讀者而言，暢銷書詳細詮釋每個愛情困境的最大好處在於行動者得以從意 義多元化的視野面對愛情。於是，暢銷書所謂「幸福的結局」便好比「答案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