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幸福結局

在考察暢銷書的幸福結局之前，我們需要強調，這裡所討論的是論述的想像 結局，並不代表行動的實際目的。除此之外，暢銷書論述設想的幸福也已經不單 純是童話故事般的「男女主角最終結為連理」。在現實生活與暢銷書世界兩者當 中都不存在這種單調的幸福愛情觀，因為愛情的路途上幾乎是痛苦艱難遠多於快 樂幸福。因此，我們要觀察和探討的是在故事的結尾，暢銷小說針對哪些愛情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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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予以肯定的正面論述。

以下將簡單區分暢銷小說裡的幸福結局。在此首要強調的是，幸福的結局面 貌多端，然而我們關心的重點是主角的內心感受，因為那正是暢銷小說的論述中 心。我們也要強調，愛情沒有固定終點，而是處於動態過程。這樣看來，所謂幸 福的結局相較於愛情的生活而言，反而是轉瞬即逝的剎那。暢銷小說透過語言的 藝術技巧捕捉愛情剎時的美好，並通常濃縮在結尾幾段特別打動人心的情節經營 上。它們畫龍點睛般貫通了整本小說的精神，同時又營造出餘韻繞樑的感受，彷 彿讀者也置身於主角世界中，共同體會愛情的幸福。

1.1 有情人終成眷屬

在小說中，「有情人終成眷屬」應該是最單純常見的幸福結局。在小說敘事 主線裡，主角通常深愛著女主角，然而兩人始終無法在一起。但到了故事結尾，

主角與女主角便會發生浪漫橋段，接著兩人相互坦白化解各種誤會，最後兩人像 童話故事般浪漫結合。以下先以藤井樹的小說作為範例：

「那換我問你。」

「妳問。」

「你還記得那年，你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麼嗎？」

「什麼？」

「你問我，我們還會不會聯絡阿。」

「喔，對，我記得。」

「你還記得我當時的回答嗎？」

「記得，你說會聯絡就會聯絡，不會聯絡就不會聯絡，這一點都不需要問的。」

「那你知道我轉過頭要回家的時候，心裡很難過嗎？」

「為什麼很難過？」

「你果然是木頭。」

「……」雖然我無言，但是我心裡其實是開心的。

「哎唷，都已經是二十七歲的男人了，別幼稚了，被我說中了就要承認。」

「承認什麼？什麼幼稚？」

「承認你是木頭，承認你一直不承認的行為很幼稚。」

「妳為什麼要學我說話？」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喔。」

「快點承認阿。」

「好，我承認我是木頭。」

「還有呢？」

「我承認我很幼稚。」

「非常好。」

「那妳也應該承認一些東西了吧？」

「我要承認什麼？」

「承認妳十幾年前覺得我是木頭，是因為妳喜歡我。」

「我為什麼要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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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當妳男朋友，如果妳不承認的話，我當不成。」

「有人這樣追女生的喔？」

「有，我就是這樣。」

「哼！幼稚……」後來她考慮了三秒，然後說：「我承認。」

(藤井樹 2010：231-232)

從以上範例可知，暢銷作家在故事結尾一反中間曲折的敘事發展，突然採取 直接的詰問與坦白完成主角的戀愛慾望，亦即採用直率真誠的方式給予讀者期待 已久的結局。在此愛情的幸福結局顯然是相互喜歡的兩人在排除種種誤會與困難 後終於和對方在一起。這種結局充分呈現浪漫愛的世俗宗教性格，因此相當符合 Beck 所言：「宗教告訴我們死後有生命；愛卻說，生命在死之前」(Beck 2000:302)。

這是充滿急迫性的愛情，要求立即獲得滿足，當下取得他人愛的承認甚至承諾：

「世人們疾呼『給我們天堂，現在就要』，他們的天堂或地獄若非在此世，否則 便是不存在」(Beck 2000:20)。

這種白雪公主式的幸福結局可以被視為最傳統的幸福結局，因其浪漫喜劇的 風格最為人們所熟悉。光從這個簡單案例也可推知，小說散文大不相同的愛情論 述風格。當散文類暢銷書幾乎都在避免「浪漫愛的陷阱」時，小說類暢銷書卻容 許讀者沉浸在幸福愛情的幻想中。以告白作為幸福結局的小說非常之多，然而這 種浪漫情節幾乎不會在現實中上演。由此可見，暢銷小說應當最擅於透過希望的 幻想形態表現幸福的結局。

1.2 大家都過得很好

在暢銷小說裡也會出現一種特別情況。主角與女主角始終還是無法在一起，

因為他們面臨的困境大到必然要分離。然而到故事結尾時，暢銷書又額外給予某 種程度的肯定，意在表明即便沒有愛情的結合，大家仍舊好好生活下去。這種結 局可能是出於許多人同時追一人的狀況，也可能是主角與女主角不斷錯過彼此，

直到故事結尾都沒有緣份在一起。從這類型的幸福結局不難發現樂天知命的觀點。

即使愛人的慾望對象確定無法被滿足，然而愛情的缺憾卻能夠透過某種積極過生 活的態度獲得心理補償。這時，暢銷小說通常會多加描述故事角色們在愛情以外 的日常生活，並藉由這些舉止行為表明「生活仍舊持續」的樣貌。甚至這些角色 們自己也漸漸自覺到「沒有愛情也沒什麼太大的問題」，最後還可能對著彼此無 緣的愛人展露開朗釋懷的笑容:

大家都起飛了。

幾個月前，身為國小老師的沈佳儀，打了通電話給我。

「柯作家，最近過得怎麼樣？」她的聲音，久違了。

「超慘，毛毛狗⁸²跟我分手了。怎麼？妳要再給我追一次嗎？」我慵懶。

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這次恐怕不行喔。」她幽幽道。

「又錯過我的話，下一次就是……」我還沒說完，挖著鼻孔。

「六月。」她接口。

82 值得特別指出的是，作家九把刀真有過一位女友叫做毛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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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我要結婚了。」她宣佈。

我莞爾。

真想，給她一個擁抱。

然後給我不認識的新郎，一個勇往直前的屁股突刺。

「新郎……應該是大妳很多歲的男人吧？」我猜。

「咦，你怎麼知道！」沈佳儀大吃一驚。

「我想妳再也受不了幼稚的男孩阿。」我大笑。

她笑著反駁，我熱烈回譏。七年前的我，根本想像不到這樣的畫面。

新郎大了沈佳儀八歲，是個典型事業有成功的中年男子。沈佳儀一向比同齡的女 孩成熟許多，看來是再適合不過。

我心愛的女孩，也要展動翅膀了。

(九把刀 2006：278-279)

與「有情人終成眷屬」相比，這類幸福結局雖然少了愛情結合的滿足感；然 而，作者給予這種「大家都過得很好」的結局非常多的肯定。因為在故事中的每 個角色都各自展開獨立生活，而且經歷過這段青春戀愛，也似已習得成長經驗。

礙於研究的篇幅，我們省略了大量小說文字。事實上，在「大家都起飛了…」之 前，九把刀詳細訴說了每個參與這場追逐愛戀遊戲的人的現況，然後用愉快的筆 觸描述他們各自的生活成就。對照當初眾人奮力追求女主角沈佳儀的糗態，後來 這些各自的成就發展特別會給讀者造成閱讀感觸，尤其是某種面對未來可能性的 樂觀態度。

藉此案例，我們發現愛情的幸福結局不必然要侷限在「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想像裡。對於大多數戀人而言，愛情很可能的確如 Beck(2000：85)所言的「伴侶 就是全世界，是太陽、月亮以及滿天繁星」那麼不可或缺，然而事實上，與愛情 無緣並不會讓人們無法繼續生活，開展新局。這種幸福的結局解放了愛情故事主 角的單一宿命。主角不再必須堅持追求真心喜歡的對象，也可以選擇在無緣結合 的後果下繼續送上祝福。

1.3 有距離的溫暖

從「大家過得都很好」的結局當中，還可以區分出「有距離的溫暖」這種更 奇特的變異體。在這類結局中，小說主角和「大家過得都很好」裡頭一樣，最後 並沒有和女主角在一起。然而在結局的部分，暢銷作家會賦予主角某種悲喜劇混 合的特別情境，不僅能夠引發讀者閱讀時的複雜情感，甚至還可能加強讀者對主 角的認同感。在嚴格意義下，這類的幸福結局仍然是個悲劇，然而它又保有某種 烏雲裡露出一絲銀色陽光的氛圍。事實上，這種結局反而更能襯托出愛情的神聖 性格。因為，在經歷各種愛情困難並且失敗之後仍然保持一份對於愛情的執著，

更能顯示愛人們對於愛情的堅定。在此情況下，神聖的愛情被愛人們奉為終極價 值，成為個人行動的根本依據。結果是不論前方將有何種困境，因著過去愛情經 歷而成長的自我產生出堅韌的生命力，支持著自我面對往後生活中的各樣困難，

持續奮鬥不懈。正是在「奮鬥不懈」的意涵下，我們可以將這種結局視為幸福。

因為暢銷小說會對這種奮鬥前進的精神予以肯定，不再是單純的哀悼與惆悵。「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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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的溫暖」這種結局不只適用於典型悲劇性愛情的伴侶，意即不只是因為遭遇 悲慘困難仍努力向前的故事，它也適用於已經離開一段傷痛的愛情卻突然從中獲 得全新體悟的故事。在這裡，我們透過痞子蔡的作品只呈現典型悲劇情況下「有 距離的溫暖」結局：

「當你在大海或沙漠中迷路，我會划著小船或是騎著駱駝，靠近你。雖然在你的 記憶裡，我可能永遠只是一個髒兮兮又兇巴巴的女孩。但有些記憶不會儲存在皮 層、也不儲存在海馬迴；那些記憶會永遠儲存在心中。」

莉芸用左手指著左胸，臉上依舊掛著乾淨的笑容。

「呀？我該去接莉莉了。」莉芸看了看錶後，站起身說：

「你先幫我看一下店，我待會就回來。」

「妳要早點回來。好嗎？」我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因為我覺得，我快要忘記 妳了。」

「在你忘記我之前，我會回來的。」

莉芸說完後笑了笑，轉身走到店門口，摘了兩枝迷迭香。

她把一枝迷迭香放進我上衣的口袋，另一枝迷迭香拿在手中。

「你知道迷迭香的花語嗎？」

我搖搖頭。

「迷迭香的花語就是『回憶』。」莉芸說，「迷迭香的濃郁香氣具有增強腦部活動

「迷迭香的花語就是『回憶』。」莉芸說，「迷迭香的濃郁香氣具有增強腦部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