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溝通

溝通是社會學家與暢銷書共同關注和強調的論點，因為溝通被視為一種社會 行動，裡頭蘊含戀人真實的需要與回應。當愛情獲得兩人相互承認之後，激情與 浪漫將會漸漸消散，戀人們從此將要遇上永無止盡的相處問題。若沒辦法透過溝 通來解決與抒發，則戀情的維繫就會日益困難。鄧惠文就透過一對夫妻的例子指 出缺乏溝通的婚姻問題。顯然，如果溝通無法促成雙方的理解，那麼這個溝通就 是無效的，進而會導致爭吵與衝突：

為了決定明天要做什麼，一對愛侶吵架了。太太心裡想的計畫是：起床後一 起外出，吃頓豐盛的早午餐，接著驅車郊外，呼吸新鮮空氣，重溫感情的春天。

回程順路逛夜市，一邊購物一邊晚餐。這個計畫還不錯。但當她跟老公討論時，

開口問的是：「明天要做甚麼？」他們都沒有發現，如此的第一句話，已經造成 這場討論先天不良，潛伏著演變為爭執的風險。因為這句開場白是以問句形式出 現的，一般人(尤其是男性)習慣直覺地回答，說出自己對明天的計畫。然而，兩 個人的計畫不可能總是相同，例如這位老公便說：「睡飽一點，下午去逛大賣場，

買東西回來煮，晚上可以在家看 DVD，好好休息一下！」語畢，老婆開始鬧情緒 了，負面想法泉湧而出：「他根本不了解我」「一點心靈相通都沒有，他不是我的 真命天子」。如果無法自覺這些負面情緒，接下來說的話往往帶有攻擊性，例如：

「你這個人真沒活力！」「一點情趣都沒有！」「在家煮是誰煮？你當然覺得是休 息，那我呢？」(鄧惠文 2011：73)

從鄧惠文的文脈中可以了解到，這對愛侶的確是彼此相愛的，然而一個口誤 卻造成了天大的誤會，最後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吵架場面。如此的爭執阻礙了溝 通，進而成為無法解決的衝突。類似的溝通情形在愛情中十分常見，尤其男性與 女性對話語的理解方式若有不同，更會產生天南地北的差異。Luhmann 在其愛情 符碼化理論中說明，在親密關係中，「行動」與「觀察」的這組差異通常是造成 衝突的主因。由於行動者將他的行動視為受到情境標記所驅動，而觀察者則強硬 地將行動者的行動歸因到他的人格特徵上，兩方在歸因上的差異經常促成衝突的

85

發生(Luhmann 2011:80)。老婆認為老公是因為沒有活力、沒有情趣而做出這樣假 期的規劃，然則老公則認為自己是依據老婆所提出的問題做出正當的回應，兩方 都有各自的合法性基礎，然而，這樣的溝通形式並不是真正屬於愛情的溝通形式。

對 Luhmann 而言，愛情需要行動者預先猜想到被愛人的需求或體驗後，再進行行 動的選擇。應用例子中來說，老婆或是老公必須要預想彼此會如何理解他/她將 要說出的話，並且提升到某種後設溝通的層次上補充說明，他/她之所以會如此 說話是因為他/她在乎她/他。這個例子也同時解釋了為什麼 Luhmann 會認為愛情 的發生機率極低，因為這樣的溝通不僅複雜，而且有太多的偶然性在其中。愛情 符碼的溝通是一種雙重偶連性(double contingency)的構成，亦即行動與觀察本身都 有被誤解的可能性。即使行動與觀察達成了共識，也可能只是誤打誤撞所獲得的 共識。暢銷書當然不會滿意於社會學家對於愛情如此複雜的解釋，因為這其中並 未包含愛情問題的解決方案與觀察技巧。因此吳若權傾向耐心地剖析男女的心態 問題，並說明這巧妙的心態調整將會導致溝通結果的差異。其中的好消息是，這 是一組可以被預先體會而相互理解，甚至是避免的差異：

心心相印，是很多伴侶相處時，夢寐以求的境界，但彼此必須從精準的語言 溝通開始，才能到達對方心靈的彼岸，相知相守度過幸福的一生。困難的是，男 女之間因為性別的差異，想法有很大不同，加上有些「迂迴」的用語，若不仔細 觀察，很容易誤解對方真正想表達的意義。以下是幾個生活中很常見的慣例。當 女人說：「再等五分鐘就好！」真實的意義是：「你這麼沒耐性阿，還要再半小時 啦！」[……]女人說話迂迴，也不見得男性就很直接。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面，

男人的確懶得囉嗦；但是若碰到他比較在意的事情，男人的話語裡，也會有他的 弦外之音。例如，男人問正在廚房忙碌的女伴：「需要我幫忙弄晚餐嗎？」他真 正的意思是：「餓扁了，晚餐怎麼沒擺上桌啊？」(吳若權 2006：16-17)

吳若權和 Luhmann 同樣辨認出愛情關係中透過符碼溝通的重要性。因此，不 論是觀察還是行動的誤解，暢銷書與社會學家兩者的理解並非天南地北。差別只 在於，暢銷書作家提出性別差異的主要意圖是解決溝通的誤解，然而社會學理論 家指出溝通的誤解正是要說明愛情內的溝通幾乎無法不產生誤解。暢銷書雖然想 解決溝通問題，不過理論上不難想見，這問題無法被根本解決。因為，就其溝通 形式看，誤解本來就是愛情溝通的常態。準此，我們可以換個較務實的角度理解 暢銷書，亦即暢銷書如此重視溝通問題，只不過顯示了溝通的重要性被抬高到相 處 的 最 高 指 導 原 則 ， 而 且 成 為 愛 情 中 首 要 的 課 題 。 我 們 甚 至 可 以 借 用 Bauman(2007:56)的話來說明溝通的重要性：「一場失敗的關係往往是一場失敗的 溝通。」而當我們借用 Bauman 的理論智慧時，就能發現，Bauman 也對這些暢銷 書的嘗試給予肯定。

愛情無法不透過溝通來維繫。從理論上說，對於成熟的戀人而言，不間斷的 溝通更是兩人保持親密關係的關鍵。然而，對於處在愛情關係中的戀人來說，現 實的溝通問題遠比想像中嚴重得多。在愛情中，戀人們總是期待伴侶們能體貼自 己的心意，因此任何情緒問題都會被放大檢視。朱衛茵為此舉了一個鮮明案例，

企圖說明不成熟的戀人在處理事情時若不會「預先體諒」他人的心情，那麼在情 緒衝動之下往往會釀成分手的結果。以下這則例子明白地印證了 Bauman(2007：

56)的宣稱：「一場失敗的關係往往是一場失敗的溝通。」

86

有個女生說，上回她跟男友吵架，是因為男友撞壞了她的腳踏車！我笑她，

不就是輛腳踏車而已？她說：「不一樣！」這台是她剛剛買回來的新車，沒騎過 幾次，男朋友想借去騎看看，沒想到跌了一大跤回來，人是沒怎樣，但新車的輪 胎報銷、骨架也變形了！女生說，這還不是當天最慘的事，最慘的是她還被男友 罵了一頓。[……]女孩說，她看到車壞了當然心疼，男生雖然已經說了所有的修 車費都由他出，而且外加天天接送以示賠罪，但女生還是忍不住說：「這是我的 車欸！」男生立刻火大的說：「難道妳的車子比我重要？」[……]我發現，男生 愛面子，怕沒面子，所以覺得道歉很丟臉，寧可拿出補救措施作為具體的道歉行 動，但女生覺得起碼你應該說聲對不起，至於維修什麼的，反倒不是她在意的事 情。女生委屈地告訴我，她覺得男朋友好怪，為什麼光顧著修車的事情，卻不肯 修補她的情緒。畢竟修車只是表面的，修補兩人之間因摩擦而起得裂痕才是首要 任務。但沒想到男友竟然說出：「往後怎麼走下去？」讓她更委屈，心想連這麼 小的事情你都要無限上綱，往後真的沒辦法走下去了！[……]我認為吵架對於感 情發展有著正面貢獻，因為人在相愛時多半隱藏了自己覺得不敢見人的真面目，

只有在吵架的時候能讓真面目浮現，衝動時才能講出心裡真正的想法，這方面是 有助雙方互相了解(朱衛茵 2009：93-95)。

朱衛茵所舉的這個案例是年齡層偏低的女孩與男孩，因此在缺乏衝突處理經 驗的狀況下，釀成了分手的結局。透過這個例子，我們再次發現暢銷書的基本立 場，那就是人除了要「愛自己」之外，也應該要和愛人溝通，即使發生了困難，

也要想盡辦法度過。事實上，這種透過溝通解決問題的態度正是 Giddens 給予親 密關係極大肯定的主因。Giddens 認為親密關係是平等雙方對彼此關係進行交易 協商，而且是人際關係全面的民主化，與公領域的民主雷同或至少能夠有所貢獻 (Giddens 2001:5)。從此可見，暢銷書對溝通的重視正好反應 Giddens 所讚揚的現 代性精神，具體說是制度反思性的現象，亦即是一種將描述社會的語彙融入社會 進而改變之，甚至反過來成為個人生活的行為框架(Giddens 2001:32)。暢銷書描述 了許多在愛情中無法正常溝通的負面例子，並藉由這些例子教育讀者重視溝通的 重要性，並使讀者能在愛情中學習溝通，進而可能改變缺乏溝通的相處模式。這 個過程正是制度反思性的描述，而暢銷書同時也在實踐這個描述。暢銷書重視溝 通，是因為溝通本身是持續反思的過程，個人在當中重新定義愛自己的界限與範 圍，並且選擇在平等式民主的框架下愛自己又愛別人。

溝通的目標是與自我連結和統合。在個人主義的框架下，每個人都會被要求 要「愛自己」。而對社會學而言，「愛自己」或 Bauman 稱作自愛的意思，比較意 指去愛一個「值得被愛的自己」，亦即這個自己是被認可，而且有明確的證據證 實自己是值得被愛的(Bauman 2007:156)。後者溝通的目標偏向為了連結兩個「愛 自己」的自我所達成的合一，進而成就「愛鄰舍如同自己」的結果。雖然如此，

「愛鄰舍如同自己」並不簡單，因為這樣的要求「意味著尊重彼此的獨特性：我 們之間的差異性使得我們共同居住的世界更豐富，因此使它變成一個更美好、更

「愛鄰舍如同自己」並不簡單，因為這樣的要求「意味著尊重彼此的獨特性：我 們之間的差異性使得我們共同居住的世界更豐富，因此使它變成一個更美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