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意涵

大抵上，「愛自己」是一個女性主體化的倫理。如同歷史上愛情的發展總是 由女性帶領男性(Giddens 2001:47)，暢銷書的「愛自己」亦不例外。我們從倡導「愛 自己」的作者性別及所設定的讀者可以發現，「愛自己」主要是針對陷入愛情困 境的女性所提出的建議，而同時「愛自己」最佳的代言人也是以女性為主。

當然，這並不是說男性在這場「愛自己」的社會潮流中毫無位置可言。進一 步看，男性很可能正是「愛自己」倫理的主體化重塑對象。這樣說來，我們便不 必將「愛自己」冠上女性化的標籤，反而更是一種性別平等化的社會潮流，就像 Illouz(2007:24-36)強調指出，自助書籍中的治療論述是性別中立的。除此之外，「愛 自己」的倫理也不再需要被理解為第二性的愛情觀針對那仍然含有父權的浪漫愛 觀所作的反撲，因為「愛自己」已蛻變成為當代社會個體化的結果。

本研究發現，暢銷書從生活倫理的微觀層次所看見的並非神聖愛情受到現實 打擊從而導致破碎、失敗的世界觀。暢銷書提供極大的彈性來面對愛情，並且從 現實生活中的細節角度來剖析愛情，教導讀者以正面並務實的眼光來處理愛情的 疑難雜症，甚至提供竅門幫助讀者縮短在愛情裡挫折的時間。相較之下，社會學 家雖然提供了整體性批判見解，但是卻缺乏暢銷書面對、處理愛情問題的積極態 度。

然而，我們不能絕對判斷社會學家和暢銷作家兩者視野的客觀是非和曲直。

毋寧地，本研究主張採用視差(parallax)的立場來對待這種差異。對於 Zizek 而言，

傳統的視差意指同一客體對象從不同角度觀看所產生的知覺差異，而在相異的知 覺現實之間僅是同一物體不同詮釋，並非物體本質的悖反。然而，當代的視差已 不再是觀點的相對差異，而是客體對象自身的內在、本質矛盾。由於主體觀察的 介入所產生的「視差鴻溝(parallax gap)」是許多當今自然科學的基本發現。例如，

神經科學無法將大腦的灰質(gray matter)與意識兩者串聯起來，因此須保留二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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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才能合理解釋大腦的構成。由此認識可知，事物的真實並沒有所謂原初本質 的樣態；反而，真實存在於事物之間那無法共量的裂隙處(Kocela 2010:16-17)。基 於前述啟發，即便本研究大幅強調暢銷書的觀點，但是並無意圖論證暢銷書的愛 情觀是唯一正確的，反而是意在指出，透過不同的視角(perspective)也許可以逼近 Zizek 式的「視差鴻溝」，嘗試找出兩個視角的無法銜接處，接著才有可能從斷裂 點上尋找愛情問題的完善解決。

嚴格說，本研究並未達成這個宏願。因為，「愛自己」的生活倫理在一定程 度上仍然呼應了 Giddens(2001:139-161)的純粹關係或 Bauman(2007:155-156)的自愛 原則。縱然點出了觀點和立場的差異，我們並未發現愛情社會學家與暢銷書作家 兩者無法接合的斷裂點，更遑論真愛秘密的終極回答。但是，本研究的理論貢獻 在於確實反思了批判社會學的愛情觀，同情地理解到暢銷作家之所以會與社會學 家持不同的愛情理解，是因為她/他並無意站到社會整體的高度上分析和批判愛 情的結構性問題，而是從個人生活的處境中理解和處理愛情的關係性困境。特殊 的個人一般多渴望被他人所愛並渴望生命。據此，個人總是在努力活著並想活得 更好，從而會對於所遭遇的困難保持另類未來的盼望，如此才能持續展開戀愛生 活。

問題是，這對於社會學的結構和歷史性關懷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首先，「愛 自己」並不是一個普遍、絕對的愛情命令，只是本研究所抽樣的愛情暢銷書中呈 現的一般、常態觀點，經由研究的描述和詮釋成為類似 Weber 理念型的理性。在 經驗資料中，我們仍然不斷地看見婚姻對「愛自己」會產生極大考驗。並且，暢 銷書作家也並非一致認為連在婚姻中都要完全遵循「愛自己」的生活倫理。反而，

由於婚姻充滿了責任與義務，所以經常需要放下「愛自己」才能為家人犧牲與奉 獻。簡言之，「愛自己」的理念並不可能完全等同於愛情的現實情況，更遑論說 適用所有情況。

再來，「愛自己」具有高度現代性的意涵。在浪漫愛時代，社會結構基本上 是由「國家─家庭」的雙元脈絡構成，而在兩端之間還有中介的社會組織，例如 工廠、市場、政黨與教會等社群協助社會進行概化秩序的整合。然而，在後浪漫 愛或可說「愛自己」的時代中，「國家─家庭」形式及其價值顯然已經無法保證 社會秩序的維持。尤其，隨著初婚年齡升高、結婚率與生育率下降，家庭單位不 只會越來越小，甚至很可能會不斷減少。在此社會變遷中，即使本研究不完全同 意 Giddens(2001:65)的大膽宣稱說現今「分手和離婚的社會」原因或後果是基於純 粹關係，然而「愛自己」至少要成為調節此類劇烈社會變遷的重要的心理機制。

透過「愛自己」，個人不必將「愛情─婚姻─家庭」視為必經的生命歷程。

他/她可以選擇在愛情的階段中停留，甚至短暫進入婚姻後再退出，揮別不良的 婚姻關係，成為一個落實「愛自己」的倫理個體。簡言之，「愛自己」至少代表 著浪漫愛時代那種以「家庭」為前題結合個人的方式已經式微。據此以量化邏輯 而言，本研究可以合理推論，在當今社會中結合個人的基本社群單位將不再是可 以被簡明無疑、客觀現實測量到的人口變項，而會朝向依據個人不同的價值信念、

行為態度所彙整的虛擬社群單位，例如愛情態度、婚姻態度、政黨態度、移民態 度等態度變項。換句話說，個人將透過非穩定實體的流動網路形態彼此交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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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意見，而使得傳統以人口結構變項去預測社會行為的因果方程式逐漸失效。

但最後，我們必須對這幅個體化的愛情圖像搭配上虛擬社會的結構脈絡。從 歷史的角度，我們曉得浪漫愛作為「國家─家庭」的社會價值媒合機制並非偶然，

而是伴隨工業革命解放生產力的相關產物。同理，「愛自己」或許也可以理解成 是由於網路革命應運而生的一種價值和行為。正如 Bauman(2007:19-27)論及的液 態現代性，現代社會透過網際網路快速交流，使得人們從各種社會媒介中獲得「愛 自己」的自我認同。當 Bauman(2007:156)說到：「我們所愛的，是被愛的狀態或希 望」以及「當有人聚精會神聽我們講話，表現出願意回應的關注時，我們猜想自 己所想、所做的或所準備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網際網路顯然最能契合於個 體化社會的發展脈絡。如今藉由技術物的變革與創新，人們能夠直接接和立即得 到他人回應，取得「有意義的」自我認同。舉例來說，當一個人在外地旅遊拍照，

便立即上傳網路，並接受好友的網路讚美時，他就真正感受到自己是「值得被愛」

的個人，也因此能在虛擬社會的互動意涵下，實際履行「愛自己」。換句話說，

現代個人已不再浪漫主義地從鄉村田園的自然美麗景象獲得「愛自己」的動力，

而是從行動裝置與網路溝通表達和激發情感的共鳴，使他內心充滿「值得被愛」

的感動與活力，繼續相信愛情、擁抱生活。

由此一來，「愛自己」預示了某種公私領域不斷解構重組的社會體系。現代 個人已不再被「愛情─婚姻─家庭」的生命歷程標準化，而是基於自我關聯，及 其所選擇接收的外在資訊構成行動準則和生活風格。他可以追逐人生的夢想，等 到年紀很晚才結婚，甚至是快樂地做自己，終身未婚。這些極度個人化的獨立生 活顯然必須依賴高度發達的經濟生活與技術物質才能支撐起來，而現代社會正在 提供這些條件並且持續改善其質量和擴展其幅員。一旦揭露出個體化愛情社會的 物質基礎，我們也同時解釋了暢銷書之所以生性樂觀的社會條件。正是因為暢銷 作家多是具有社經地位的(小)資產階級，因此他們可以完全享受一個人生活而不 必擔憂基本生存的問題，即使在孤單時，都能找到特殊方法調劑身心。暢銷作家 透過美好生活圖像的自我展示吸引讀者相信這一切是有可能的希望。而這可能也 是為何現代社會正在大量生產有關幸福快樂的論述，吸引大眾既需要又崇拜身心 自主的生活。畢竟，社會上大多數的人們還是遭受到枯燥、勞累或是變動的工作，

甚至是無法工作的無盡壓力，總是希望能夠在夢想的構築中稍加喘息，保有愛情 滋潤或至少是人情溫暖的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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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一、中文部分(含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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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怡凌，2013，《愛情關係中成年女性成為第三者之心理經驗及相關心理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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