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愛的故事

第四章糾紛的自我角色──妻媳職、母職與重建自我

第二節、小愛的故事

小愛，穿著整齊樸素的套裝，帶著淡雅的妝容走進小吃店，老闆娘熱情的招呼著他到我身邊。簡單自我介紹後，小愛跟我表示，丈夫在訪談結束之後會過來接他，因此可能需要把握時間進行訪問。三十幾歲輕熟年紀的小愛來自越南大城市，畢業於越南是知名學府，來台之前在當地擔任銀行行員，生活與收入穩定。與前一個越南籍男友分手後，經人介紹認識了現在的年齡差距12 歲的台灣籍丈夫。

我跟我先生認識就是一個活動，有個阿姨就說我先生是台灣的商人，剛離婚，前一個老婆也是我們越南的，如果我不在意，反正我也剛分手沒有對象，就問說要不要認識看看，如果真的嫁給我先生，過來台灣就是當老闆娘啊，我心裡想認識一個朋友也不錯，而且嫁來當老闆娘也很好啊！後來認識之後就有交往，我先生跟我喔，我們都用英文溝通啦，都還可以知道意思，所以其實就有談戀愛這樣，跟其他阿姨不太一樣啦。一開始有想說離過婚不太好，但因為就喜歡啊，所以就嫁過來了。

在越南談了一個月的戀愛之後，小愛毅然決然為愛奔走天涯，經過了雙方

政府規定的身體檢查、課程教學、考試等，終於完成繁文褥節的手續進入台灣，開啟所謂「台灣老闆娘」的生活。小愛起初覺得自己相較其他家鄉女孩幸運的多，因為許多人告訴他跟公婆姑叔同住的恐怖慘事，來台之前他就不斷的和丈夫確認未來是否要同住，但丈夫拍胸表示絕對不會，會有兩人的愛巢，希望他能夠放心，但這樣的獨享的空間，卻成為日後糾紛的潛在因子，直到事後小愛開始回想說不定如果有其他人在，會比只有兩個人更好。

我是比較幸運啦，沒有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我跟我老公是住在公用的房子裡面，就是他哥哥弟弟爸爸媽媽一起分的，但他們都沒有住這邊，我跟我老公看房子這樣，所以只有我跟他一起住。

然後一開始來就是會想跟著去幫忙做生意啊，我到現在都還是覺得自己被騙。

（什麼被騙？）當老闆娘啊，還有兩個人住比較好。

小愛的老公的店，是全方位的五金水電生活日用品店，屬於日常用品的小型百貨行，店面位置大約五十坪，商品琳琅滿目，從生鮮食材、零食到五金到一般日用品包羅萬象，小小的店面擺設便略顯雜亂擁擠，生意雖不算絡繹不絕，但也不到門可羅雀。而「台灣老闆娘」的夢，在第一天到丈夫的店面後完全瓦解，小愛無法想像「台灣老闆娘」原來不像「越南老闆娘」一樣，坐在涼椅上使喚員工工作，茶來伸手，偶爾算錢。來到這裡什麼事情都要自己來，簽收貨，擺放商品，還得被丈夫使喚，尤其是帳目的部分，丈夫更是條條管，完全不能插手，小愛覺得自己根本就是被丈夫騙了。小愛激動的說：

我就覺得我自己被騙了，一開始他跟我說是個店面，賣很多東西，我想說我們越南也有這種的店面啊，我來台灣幫他看要怎樣賣，然後管錢啊，老闆娘管錢，我又是念銀行的，錢我很厲害。

我去他的店裡，我真的嚇死了，他說很多東西，東西也真的太多了，啊都亂七八糟沒有在整理啊，我就覺得不行，我就想說這樣生意不會好，我們越南店裡面東西很多，但是都很清楚啊，可是他店裡就很亂很亂啦，我就一直跟他說，這樣不行，應該要怎樣啊，以前做24 小時你現在要改做 8 小時啊，這個帳不行，這個要怎樣寫，他就罵我，我們就吵架。他就說我越南思考在台灣行不通啦，多管閒事什麼，我就很難過很生氣啊，我是老闆娘耶！

這樣的想像崩潰，並不僅在小愛的個案中，事實上，在過去許多研究，也指出許多越南女性懷抱著老闆娘夢，但到這才發現台灣的老闆娘實際上是身兼數職的「撞鐘兼掃地工」，心理美好的幻滅，心中甚而產生失衡與無力感。在這想像落差中，是一種性別文化與經商形式的差異，其實連小吃店老闆娘也說過，她來台灣當老闆娘讓她變得非常「強壯」。為了店面的經營形式與帳簿管理，小愛和丈夫的爭執與衝突不斷攀升，丈夫開始會用她聽不懂的台灣話攻擊她。她開始感到不安與憤怒，覺得自己不需要在這裡受委屈，數次想要離婚回越南，但每每都被小吃店裡阿姨們安撫勸阻。雖然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很衝動，但仍然覺得不甘願。

真的是受不了啊，去店裡幫忙顧店，上次只是上架鍋子，就覺得很亂整理一下，他就對我大吼大叫，說我都亂幫忙，要我不要亂動，我就很生氣啊，我只是想幫忙，我就也對他大叫啊，他就忽然摔東西，嚇我一大跳！我在越南又不是生活不好，還不是想來當老闆娘，這種老闆娘我也不要當啦，我回去越南好好的，幹嘛給他這樣大叫又摔啊。每次我會打電話給阿姨，講一講就哭了，

覺得好委屈，我好辛苦耶，我想回越南，我要離婚，但又捨不得啊，我就一直哭，阿姨就一直問我有沒有愛我先生啊，我就說有

啊，我還是很愛他。（小愛）

她就一直哭，我就跟他說，愛他就忍耐啊，一個家不容易，她老公對他算不錯了啦，只是不要讓她管店面什麼的，我們就會勸她去學校上課啊，因為覺得他可能跟老公用英文溝通還是不良，不然她去上國語課啦，可以認識人，之後去外面找工作，也不會一直想東想西就跟老公吵架，我們只能盡量開導，你過那個關就會輕鬆很多啦，你嫁去國外，語言不通，你什麼都要靠老公，老公不愛你就娶你要生小孩幹嘛幹嘛的。啊因為她也還年輕，也比較容易把離婚掛在嘴巴上啦，比我們這些老的開放啦。

（小吃店老闆娘）

作為同鄉的支持系統，先嫁到台灣的阿姨們成為婚姻的指導老師，指導新進的越南同鄉應對跨國婚姻的分歧與衝突，並希望透過其他支援體系能降低或避免婚姻當中的糾紛產生。透過安撫，強調感情聯繫與家庭的組成，以及給予實際的行動策略，如學國語、找工作等，降低新同鄉的焦慮與重建對生活的希望。而小愛在這過程中，也不斷的尋求阿姨老師的幫忙，但仍然沒辦法避免與丈夫的衝突。比如小愛提到共同的房子，他無法事先得知其他家人什麼時候回來，而造成生活上的困擾，但丈夫卻認為這是小愛自己應該適應的問題，甚至揚言再吵要把她趕出門。

我們其實也不只吵店裡面的事情啦，啊我們沒有跟公公婆婆小叔一起住，是兩個人住一起，就那間房子其他人有時候也會回來住一下，這樣我覺得不方便啊，但又不能說什麼，有一次我就跟老公說他們來要先打個電話，不然我會不知道，我老公就生氣說，

我們是借住別人房子，他們回家有什麼好打電話的，然後我就覺

得很奇怪啊，我們看家啊? 忽然有人闖進來，我還不能生氣，然後我們就吵架，也是吵很兇，我後來就一直哭啊，我老公就說要把我趕出去，我就繼續哭。後來我打給阿姨，阿姨說我比較愛我老公，我就先去道歉撒嬌啦，然後那次就沒事，可是每次幾乎都這樣，沒辦法解決。

枝微末節的相處衝突環繞著店面工作與家的維繫不斷產生，而家庭功能維持的衝突，最終還是導致了不可避免的糾紛，而且一開始只是單純的糾紛事件，因纏繞著之前細碎的衝突未能化解的不甘願，演變成回不了家的事件。生命延續是重要的家庭功能之一，但因為語言的溝通和觀念上的不一致，導致在傳宗接代的進度上產生歧見。

之前就因為我拒絕他生小孩，他就生氣好幾次，但就是真的不行啊，怎麼講都不聽，我就說我不要不要，因為不行。（小愛）

不是那個男的不行啦，這件事情我們把男生找來講了好幾次了，

是誤解啦，因為她來這邊有打很多疫苗啊，德國麻疹啊，做很多檢查，吃很多藥，啊之前醫生說要等那些再身體裡面沒有了再懷孕，所以每次她都說不行，我不要。啊男生就很生氣，以為她不要跟他生小孩，這真的是誤會啦，男生後來也說，他知道了，只是他覺得沒關係啊，就先做，啊如果真的藥還沒退有了小孩，檢查有問題再拿掉就好了，也不見得會有小孩啊！如果這幾個月沒有避孕也沒有懷孕，就再調整身體。（小吃店老闆娘）

數次的拒絕，並找小吃店老闆娘與員工介入協調，希望能緩卻這樣的衝突問題，但效果似乎並顯著。某天晚上，小愛仍然拒絕丈夫的床事邀約，並與丈夫產生了口角衝突，從床事、吵到家事、吵到工作，丈夫與小愛在臥房裡進而

產生肢體衝突，兩人拿著枕頭互扔，丈夫後一邊大吼一邊怒不可扼的拿起棉花枕頭，用力且扎實的按住小愛的臉，深埋在柔軟的床上，小愛距離死亡似乎只有一步，極度恐懼與害怕的小愛，努力掙脫丈夫的暴力壓制之後，奪房門而出打了113 報警。

那天真的好可怕，我現在進房間都還是會想到那件事情。我不能呼吸，就像要被殺掉一樣，而且沒有人可以救我，因為沒有其他家人，鄰居也很遠，根本沒辦法。我很害怕，真的不行我要死掉了。我好不容易起來趕快打電話，打113，（怎麼知道要打？）學校老師有講，之前來這邊上課也有講，我記得110 跟 113。我就打電話叫警察，我要有人來救我，快來救我。我老公就旁邊冷

在文檔中糾紛中的自我角色與衡平──越南新住民的司法歷程 - 政大學術集成 (頁 83-91)

第四章 糾紛的自我角色──妻媳職、母職與重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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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糾紛的自我角色──妻媳職、母職與重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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