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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批判到重建—社會進化理論的範疇區分
讓我們對前一章再做簡要回顧：哈伯瑪斯對一個社會批判理論的要求為—
—意識到理論與實踐之間的不可分離，首先在於認識到理論自身與理論旨趣的 不可分割，而以解放的認識旨趣為首的理論將不使其餘理論旨趣遭到曲解；並 且，做為「批判」的馬克思理論及馬克思主義，是做為介於科學及哲學之間的 社會批判理論，意為不僅在研究社會構成、進化的過程中，能夠經受經驗上、
技術程序上、歷史事實上、意義詮釋上的檢證為誤的可能性，並且對自身理論 的形成亦有相同的反思檢證標準，不至落入實證的、客觀主義式的理論態度，
如此，將是真正延續了馬克思及其擁護者的批判精神，在科學理論及歷史社會 意識之外仍能保存自身。
因此，在這樣的認識旨趣為引導之下，我們才能看到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實 際發展為何走向其反面的事實。在正統馬克思主義者所相信的科學解放力量取 得主導權時，在科學進步事實與實證性思維的影響之下，馬克思主義在科學要 素與哲學要素相分離的狀況下被討論理解就成了自然，因此，我們看到馬克思 主義的相關研究，往往將其構成要素侷限於純哲學的思考中，不然就是將之排 除在純科學的分析之外。而在與理論相關連的實踐領域亦有同樣的傾向發生，
特別在科學技術的方法意識與政治上的統治意識相結合之後，成為一種技術統 治意識，產生束縛人們反思能力的意識型態力量。
我們將以此為理解基礎，進入本章的處理主題，即在對馬克思主義及其核 心理論——歷史唯物論所面對的危機進行反思後，哈伯瑪斯如何重建屬於當代 社會的批判性社會理論的核心概念，即所謂的發達工業社會或晚期已發展的資 本主義社會下，屬於批判的社會理論的核心概念的重建。簡言之，哈伯瑪斯即 以區分「勞動」（Arbeit）與「互動」（Interaktion）兩大範疇為其主要路徑，
並進一步重構社會的狀況。
本章從馬克思主義中經典的上下層建築設想做切入，看對國家與社會之間 的基本設定到了哈伯瑪斯的理論體系裡，發生何種改變。很明顯的，科學技術 的實際發展於社會進化階段而言是一個重要的轉折，其一，科學技術在實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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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上對生產領域的影響，其二科學技術通過研究、生產的管道而進入人們的生 活各層面之中，包括進入政治系統，人們的意識發生如何的改變，以及國家的 統治合法化基礎發生如何的改變。此處我們應予以注意的是，哈伯瑪斯藉由對 當代新意識型態的形成及其特徵，來指出舊有的社會批判理論的社會批判失 靈，而這樣的失靈原因，簡單的說，一是社會條件的變遷中，舊有的理論對社 會基本結構型態的改變沒有反思，二是未能看出在社會發展中，因為科學技術 的實證性思維全面性勝利所引發的社會現象。筆者以為，後者即是哈伯瑪斯所 欲指出的根本問題，技術意識擴張成全部理性的形式，使與實踐相關的問題無 法在此種框架中被人所意識到。
筆者以為，哈伯瑪斯的理論策略即是藉由兩大範疇的區分做為基調，以此 重建批判的社會理論之理論核心，即做為社會進化理論的歷史唯物論，而我們 也將看到，在區分勞動與互動範疇時，其實就是對人類所處的生活世界中兩種 基本但不同的關係網絡的區分與還原，這兩個類型的關係網絡，也將成為哈伯 瑪斯重建社會規範結構的指標。
因此，「勞動」與「互動」兩大範疇的區分的延伸，放至經濟領域，可以 切分出生產領域與分配領域，從社會發展過程上看，可以區別出生產力的提昇 與組織原則的改變，而從理論結構上看，則有系統與社會生活領域之別，在知 識類型上則是科技知識與實踐知識的劃分，而理性類型則可區分出工具目的理 性取向與溝通理性取向，對於人類行動上則可辨識出以工具—目的理性為主的 工具理性行動與為達致理解為目標的溝通理性行動。當然，此種區分另一層的 意義，一定程度上涉及哈伯瑪斯對過往主體性或反思性哲學——不論是從先驗 意識、絕對精神出發，或是以勞動主體、歷史的類主體為出發——的反省與轉 向，即從宏觀的主體性哲學觀點過渡到由個體與個體之間所形成的語言—語用 結構所建立起的互為主體性哲學。
緣此而生，我們也將循著哈伯瑪斯對傳統哲學的批判性反思之路徑，進一 步瞭解早期哈伯瑪斯如何從單一主體的侷限中，看到人與人之間存在著的互為 主體性的基本關係，在關注社會整體性問題時，仍能不忽略個體的分殊性。藉 此我們看出哈伯瑪斯在早期文本中所揭示出，以互為主體性為特徵的符號表現 做為重建社會結構的新出發點。
第六節 晚期資本主義的科學技術問題
哈伯瑪斯將馬克思的傳統理論結構對應到現實社會的狀況進行反思，指出 其理論結構之過時，並以此指出馬克思的理論目標——理論一旦掌握了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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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變為物質力量93——的落空，以及實踐核心——做為社會革命的執行者 的無產階級大眾94——的解消。
所謂的理論結構，我們還是要不厭其煩的重述，就是關於基礎與上層建築 的理論假說。〈《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可以看到關於基礎與上層建築的 界定，以及關於兩者關係上較為完整的描述：
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識 為轉移的關係，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 關係。這些生產關係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 的上層建築立其上並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 礎。……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築也或慢或快地發 生變革。95
而在〈德意志意識型態〉一文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以上下層建築的模式來 描述社會與國家的之間的關係：
真正的市民社會只是隨同資產階級發展起來的；但是市民社會這一名 稱始終標誌著直接從生產和交往中發展起來的社會組織，這種社會組 織在一切時代都構成國家的基礎以及任何其他的觀念的上層建築的基 礎。96
在此可以看到，作為基礎的生產形式、關係所構成的經濟結構，決定了政 治、法律等社會制度以及相應的意識。當然，這種結構所昭示的，不論或多或 少，總是這麼一種印象，即人們的生產形式決定了社會整體的經濟結構（簡言 之，就是「經濟決定論」的印象），而此經濟結構則成為國家存續的基礎，而 政治、法律制度亦是依照此種經濟結構而形成，也就是一種從屬的關係印象。
不過，哈伯瑪斯指出，國家與社會的從屬關係，在資本主義早期發展上也 許如此：國家對於社會中的商品交換、經濟市場競爭，採取分離，即不介入的 立場。但，在現今的先進資本主義國家中所發生的趨勢，則改變了先前所描述 的社會發展狀況：
第一，必須確保系統穩固的干預性國家行動增加了，第二，讓科學成
93轉引自“Between Philosophy and Science:Marxism asCritique”in TP, p197. 原文見〈《黑格爾法 哲學批判》導言〉，節自《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卷一，頁九。
94“Between Philosophy and Science:Marxism asCritique”in TP, p.196.
95〈《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節自《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卷二，頁三二-三三。
96〈德意志意識形態（節選）〉，節自《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卷一，頁一三○-一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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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第一生產力的研究和技術之間增長的相互依賴性。97
這種改變，於哈伯瑪斯而言，是意味著國家與社會的關係不再是馬克思經 典意義中的上下層建築的關係。我們可以在《合法化危機》中看到，原本以經 濟與政治、文化為區分的上下結構關係，哈伯瑪斯引用系統理論的概念，並參 考行動理論概念而加以改變。他將社會整體區分為經濟的、政治行政的與社會 文化的子系統，並認為各有所依賴的規範結構（normative structures）與基礎範 疇（substratum categories）98，而為了避免經濟決定論式的疑慮，哈伯瑪斯並提 出「組織原則」（principle of organization）概念，認為一個社會裡由哪一個次 系統承擔主導功能（functional primacy）並成為社會進化的引導，就是由社會的 組織原則來決定99。
我們當然可以將此種區分視為對馬克思主義經典的上下層建築的修正，不 過筆者在此提及這一模式的意義，不在於它能否真正的取代上下層建築假說，
而意在指出哈伯瑪斯提出了一個有別於傳統意識型態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