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國族認同與歷史
第四節 歷史:遺忘與跨越
唐捐不斷延展對「美麗之島台灣」的質疑和嘲諷,並因自己所觀察到的細節感到 錯亂,確認了在台灣社會之中所存在的矛盾。唐捐的另外一首〈無色恐怖〉則以 白色恐怖作為輪廓,書寫政府規訓、剝奪人民的統治手段,並且以荒謬和戲劇化 的手法凸顯政府無孔不入的滲透:「請提防醫生將竊聽器裝入你的口腔/(啊,
你只需要一顆磁質的假牙)/話未出口,已經存入別人腦袋/請留意公共場所的 冷氣,涼風陣陣/可能含有政府汙染耳目的腐敗意識」38,台灣現代詩在解嚴後
(1987 年)大量出現了具有後現代風格的政治、社會諷刺詩,除了陳鴻森、向 陽、林燿德、陳克華、唐捐之外,曾貴海、陳黎、岩上、劉克襄、莫渝等等也都 有對於社會事件的討論與敘述,也有對於政治和國家認同的反思,以及對於國府 政權統治手段的批判與抨擊。
第四節 歷史:遺忘與跨越
在現代社會的情境中,有一種「當下的歷史」。而在現代詩中,利用歷史為 形式,對於過去或當下的情境作出回顧,企圖尋回或者是再次重申其存在意義,
對於關注現實的詩人是個迫切的問題。在集體失憶成為一種特徵的現代性情境 下,如何在失憶的世代中,鐫記過往的歷史和時間點,並且再次強調主體性和重 新敘述過去,集體記憶的存在便成為一個詮釋的契機與途徑。
陳鴻森(1950-)在〈魘〉中提及了未曾經驗過的歷史情境,既然未曾經驗,
又如何得知?從這個角度暴露了在知識系統中,檔案對於集體記憶的凝聚與組成 有很大的關聯性。所謂的檔案,一般而言指的是文獻、記錄、報章雜誌以及官方 保存的名錄等等文件。以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在《知識的考掘》
38 唐捐,〈無色恐怖〉,《暗中》(台北:文史哲,1997 年),頁 97。
的說法,檔案/寄存(archive)是「在傳統及湮沒遺忘之間,檔案標明了一個能 使聲明繼續存在也能不斷修正的運作規則,檔案是聲明形成及轉變的總體系統」
39。檔案不只是文獻,而是一種實踐的層次,不同於某項傳統或是陳述的總成,
傅柯指出它不包含對於起始的追尋,反而造成不連貫性,因此檔案「永遠不能完 成,也永遠不會完整的表明」40。用傅柯的話來說,檔案的性質是:
它(檔案)強調我們的不同性(difference)。我們的理性是基於話語的不 同,我們的歷史是基於時間的差異,我們的自我是基於標誌的「不同」。 這一不同遠非那被遺忘又被發現的「根源」(origin),而是我們所存在和 製造的四散分離狀態。41
文化中的各種根源或起源說法,都需要經過篩選與淘汰,因而話語的權力關 係便會造成了根源的差異,而集體記憶也包含了這一個機制過程,在不同的時間 點或是年代,對於不同的歷史事件會有相異與相同詮釋的現象。傅柯認為,聲明
(statement)與檔案(archive)在話語運作中成為了一個考察歷史的管道,因此 他說,「我們不能自歷史這一龐大玄秘的書本中,看到成行成列的文字將在另一 時空中所形成的思想,翻譯成可見的字體。相反的,在密密麻麻的話語運作中,
我們發現聲明當作事件般(並有其自己的條件而出現範疇)以及事物般(有其自 己的可能性及使用範圍)建立的系統。對這些聲明系統(不管是事件或是事物),
我提議稱為檔案。」42,而回到陳鴻森〈魘〉詩中對於歷史的後設理解,正好可 以作為集體記憶和集體失憶的一個解釋範例:
雖然不曾經歷過戰爭
39 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台北:麥田,1993 年),頁 249-252。
40 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頁 253。
41 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頁 253。
42 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頁 249。
但在我眼前
卻常會浮起——
許多聲音闃寂了
許多價值和依靠崩潰了 以及到處漂泊著
集體的 年輕的死 底幻影43
集體的死亡所帶來的幻影,不斷困擾著第一人稱的「我」。接著,詩人描寫 僥倖於戰後生存下來的人民,帶著殖民時期所留下來的戰爭記憶,歷史創傷,並 且提及一九五○年自己出生的時間年份,作為詩人(我)的存在以及詩人所面對 的「前生」,一群在戰爭下的倖存者,也許心中部份已經佚亡,另一方面擺盪於 集體記/失憶中的他們,以及歷史所呈現的戰死的人們,如同幻影般在詩人(我)
的記憶中繚繞不去,這一段對戰爭的歷史以及社會記憶,也是陳鴻森在意識中在 意和焦慮的來源。盧建榮認為,「陳鴻森的反殖論述無疑是站在時代的前端」44, 也許源自於陳鴻森紮實的史學訓練,在書寫的內容上也多從歷史入手,對於犧牲 於戰爭中的台灣人民處境特別注意,並且透過對戰爭裡消失、死亡的台灣人民之 敘述,展開了對於殖民歷史的反省與思考。在上一章所提及陳千武述及自身參戰 的南洋經驗,「埋設在南洋/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我回到了,祖國/我才 想起/我底死,我忘記帶了回來/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唯一的我底死啊」45,詩 人不斷敘述自己忘記帶了回來,事實上這段記憶卻從未被詩人所遺忘,並且藉由 書寫再次回返歷史現場,而這「回返」並非回到真實的歷史時空,是一個以現在 為時間軸線對於過去自我經驗儀式,並且由對於「死亡」的記憶升發詩句最後留
43 陳鴻森,〈魘〉,《陳鴻森詩存》(台北:台北縣政府文化局,2005 年),頁 54。
44 盧建榮,〈陳鴻森筆下死後無家/國可歸的元日本台灣兵——陳鴻森詩作的殖民論述〉,《笠》
236 期(2003.08),頁 125。
45 陳千武,〈信鴿〉,《不眠的眼》(台中:笠詩社,1965 年),頁 40-41。
下對生存的期望與渴望46。
陳鴻森〈歸鄉〉同樣也書寫了太平洋戰爭以及日治時期宣告終結的台灣處 境。並且在戰後仍頻頻被記憶,「(前略)我們是神案上幾番取下復被供上的無名 的木主…/我們是被南洋剝除軀殼骨骸被送到日本沒有故國的荒灘…/我們是 無可停泊的航程…/戰後的臺灣/據說已從殖民地的地位裡被解放了/然而,我 們的死/卻深陷在次殖民的境地裡」47,「我們」指的是曾經生於日治時期的台 灣人民,是日治時期被派至南洋參戰的台籍日本兵,卻也可能是集體記憶中所選 擇出的某一種台灣人民社群。而這一段殖民記憶在詩人的想像中,成為詩人不可 遺忘的歷史經驗,歷史如同幽靈般與現世、未來糾纏不清,尤其是在舊體制下被 犧牲的人民,不但沉默並且易被遺忘。而在殖民記憶中最被辨識的其實是國家體 制與政權統治,正如同德希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4)在《馬克思的幽靈:
債務國家、哀悼活動和新國際》所述,雖然馬克思主義已漸式微但仍舊陰魂不散;
也如同藝術家姚瑞中所創作的短片《歷史幽魂》對於黨國機制的反思48一樣,威 權的亡靈仍舊在集體記憶中遊走。在這裡必須重新回到文本中思考「我們」背後 代表的是什麼樣的群體,才能從中詮釋書寫內容召喚什麼樣的集體記憶。
而在〈遺腹子〉一詩中,劉克襄(1957-)以諷刺和歷史軸線為主要內容,
呈現對台灣人民的歷史敘述:
一八九○年,……
46 可參考曾進豐對〈信鴿〉一詩的整理與論點。曾進豐,〈記憶與想像——論陳千武、白萩詩的 生死沉思〉,《高雄師大國文學報》21 期(2015.01),頁 35-70。
47 陳鴻森,〈歸鄉〉,《詩人坊集刊》2 集(1982.12),後收於《陳鴻森詩存》(台北:台北縣政府 文化局,2005 年),頁 82。
48 姚瑞中,《歷史幽魂》,2007 年。
一九一五年,遺腹子陳念中 喜歡講中文,戰死於礁吧年
一九五一年,遺腹子陳立台 喜歡講閩南語,自戕於一個小島
一九八○年,遺腹子陳合一 喜歡講英文,病歿於異地
二○一○年,遺腹子……49
劉克襄以後設手法協擬歷史記錄,特別需要注意詩中三段所敘述的時間背 景、人物名以及語言習慣和地理空間上的安排,三個遺腹子人物「陳念中」、「陳 立台」、「陳合一」分別代表了中國、台灣本土、西方三個空間,同時也代表了三 個文化情結,分別是中國文化、台灣化、全球化,他們很可能是不同族群,但也 有可能是同一個狀態或同一姓氏內的系譜——「遺腹子」意謂著在父親死後才出 生的孩子,因而這三個人物代表著無父狀態。在文化上、出生背景的無所依歸和 不明,只寫明了死因和地點,其中「礁吧年事件」是著名的武力抗日事件;接著 1951 年應是影射白色恐怖,而 1980 年則只寫出病歿於異地,諷刺當時社會傾向 西化的風氣。整首詩雖然簡短扼要,但從相應的事件與年代得知,內容溯及了台 灣歷史;另一方面,詩人從不同年代與時間中選擇所代表的事件,雖然以拼貼和 片段的方式呈現,但卻印證事件與集體記憶密不可分的相應關係,記憶所代表的 政治性也出現矛盾與差異的狀況。因此,〈遺腹子〉呈現了台灣性內在的政治差 異,也對台灣性作了無父狀態的詮釋,觸及在幾個歷史事件中文化脈絡被規訓與
49 劉克襄,〈遺腹子〉,《革命青年:解嚴前的野狼之旅》(台北:玉山社,2012 年),頁 34。
抹滅、破壞的過程,表達出詩人思考台灣性所引發的焦慮。陳黎在〈旋轉木馬〉
裡利用父女到市民公園玩旋轉木馬的情節,開始敘述了關於「忠烈祠」所蘊含的 歷史意義和台灣曾經歷過的殖民統治政權,「靜立的石獅,石象,長頸鹿/在暈 眩中紛紛加入舞動的行列/圓外的青山,綠水,忠烈祠/也跟隨我們一同轉旋/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50,透過父親與女兒的童 年記憶敘述出台灣歷史的多元與紛雜,陳芳明認為陳黎並置的方式羅列不同的景 物,批判力道便暗藏其中,而從日常生活中滲透的權力角力正是陳黎慣用的手法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50,透過父親與女兒的童 年記憶敘述出台灣歷史的多元與紛雜,陳芳明認為陳黎並置的方式羅列不同的景 物,批判力道便暗藏其中,而從日常生活中滲透的權力角力正是陳黎慣用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