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國想像與地方
第二節 殖民地台灣的感官修辭
和詹冰(1911-2004),以及較晚的陳千武(桓夫,1922-)、林亨泰(1924-2012)、葉笛(1931-2006)
等人之詩作與文藝活動,可視為接收日本文藝活動與思潮理論之例。
23 亞歷山德安(Sarane Alexandrian),李長俊譯,《超現實主義的藝術》(台北:大陸書店,1982 年),頁 27。
見聞法國巴黎風靡一陣的超現實主義風潮,為此撰文〈Surrealism:The Last Snapshot of the European Intelligentsia〉(超現實主義:歐洲知識份子的最後快 照),班雅明認為虛構做為一種現實,拋擲出對現實的反動,又或者是讓人憂慮 製造了更多的問題?在此文中,班雅明分析了超現實與語言之關係,也觀察到了 此一面向的特性:
Life seemed worth living only where thethresh between waking and
sleepingwas worn away in everyone as by the steps of multitudinous images flooding back and forth; language seemed itself only where sound and image, image and sound, interpenetrated with automatic precision and such felicity that no chink was left for the penny-in-the-slot called "meaning." Image and language take precedence.(只有在每個人的清醒與睡夢間的界線已經消滅 時,生活才最有價值;眾多的圖像充斥來回,語言本身似乎只有在聲音與
24 由 André Breton(1896~1966)等人於 1924 年宣稱成立超現實主義之集團,將超現實主義定 義為:「超現實主義,陽性名詞。純粹的精神的自動性。人們打算通過他,以口頭、書面或任何 其他的形式表達思想的真正活動。它是思想的照實記錄,沒有絲毫理智的控制,擺脫了任何美學 或倫理的成見。」參看柳鳴九編,程曉嵐,〈超現實主義述評〉,《未來主義、超現實主義、魔幻 現實主義》,頁 99。日本的超現實主義則從西脇順三郎(1894-1982)在 1926 年(大正十五年‧
昭和元年)時於《文藝耽美》、《三田文學》等刊物中發表詩論,引介超現實主義至文壇。1928 年雜誌《詩與詩論》創刊,西脇順三郎、北川冬彥、三好達治展開。他們排斥大正末期無產派左 傾詩缺發藝術性的創作,介紹以理、知性為主的前衛詩。另外需要注意的是日本有「近代詩」和
「現代詩」之分,大致上以大正末期以前的為「近代詩」,而昭和以後稱為「現代詩」,現代詩的 出發點可朔自平戶廉吉在 1921 年發表〈日本未來派宣言運動〉為濫觴。
圖像,聲音和語言相互滲透,找不到需要的填充所謂意義的縫隙。圖像和 語言領先。)25
只有在清醒與沉睡的分際模糊之際,生活的意義才將呼之欲出——超現實主 義的逆反現實,對於世俗充滿辯證性。班雅明認為超現實主義是歐洲知識階層最 後一個運動,表達了無政府主義者與共產主義結合的觀點。反觀台灣的超現實詩 又具備何種意義,在語言與西方詩觀的引領與影響,詩人循著自行打破的籓籬和 舊習,將不成序列的語言試圖拼湊成另一個更為瑰麗、陌生的宇宙,殖民地的詩 人從日本回到自己的家鄉後,又以什麼樣的方式回應現實社會,關於楊熾昌個人 詩觀,可從〈回溯〉窺得:
在舉目皆非的環境下,要想有所作為實非易事,處境之艱難實非局外人所 能瞭解,其中尤以寫實文學為甚,以文字來正面表達抗日情緒,雖是民族 意識的發揚,可是在日帝「治安維持法」,新聞紙法、言論、出版、集會、
結社等臨時取締法,不穩文書臨時取締法等等十餘法令之拘束下,又有誰 能逃過日帝的掌力。筆者以為文學技巧的表現方法很多,與日人硬碰硬的 正面對抗,只有更引發日人殘酷的犧牲而已,唯有以隱蔽意識的側面烘 托,推敲文學的表現技法,以其他角度的描繪方法,來透視現實社會,剖 析其病態,分析人生,進而使讀者認識生活問題,應該可以稍避日人凶燄,
將殖民文學以一種「隱喻」的方式寫出,相信必能開花結果。26
在殖民地被日帝壓迫的時代背景下,對於社會不公平的批判和針貶,以書寫 此一社會現象為方向的寫實文學,卻也成為日本取締的重要標靶。有鑒於此,「隱
25 Walter Benjamin(1929), Surrealism: The Last Snapshot of the European Intelligentsia, from Reflections, trans. Edmund Jephcott,(New York : Harcourt Brace Hovanovich, 1978)p.208
26 楊熾昌,〈回溯〉,聯合報編輯部編,《寶刀集:台灣光復前作家作品集》(台北:聯經出版社,
1981 年)。也收入《水蔭萍作品集》(台南:台南縣立文化中心,1995 年),頁 224。
喻」
(
Metaphor)
是楊熾昌認為殖民文學可以為之的一個創作形式,這是他回憶 自己選擇不以寫實主義為創作基調的一個解釋。總而言之,歷史上的走向是他在 當時選擇接受西方、日本以來的詩觀和創作態度,朝主知的抒情風格前進:有鑒於寫現實主義備受日帝的摧殘,筆者只有轉移陣地,引進超現實主 義。Surrealism為一九二○年出現於法國的藝術流派,主旨恰與寫實主義 背道而馳,將佛洛伊德發現的人類潛意識提昇到藝術上,以人類豐富的想 像力,在潛意識的世界裡,以夢幻的感應與自由的聯想,掙脫現實的桎梏,
當時是一種新興藝術,尤其在繪畫界有突出的發展
。
27從十九世紀末期到二十世紀初期,西方在後開始展開一連串與現代性相關思 潮運動,以及在現代主義盛行時,許多的文藝運動、視覺革命焉之誕生,如象徵 主義(Symbolism)、達達主義(Dada)、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存在主義
(Existentialism)等,並且從以視覺為主的繪畫影響到文學創作的層面上來,形 成一股趨勢。而在日本也掀起了一股風潮,直接影響了作為日本殖民地的台灣。
詩人的記憶之中,台灣——作為一被殖民的島嶼,以詩的形式被書寫,具有旅日 經驗的台灣詩人們,在其創作中的特色鮮明,一直以來被標記為前衛、實驗色彩 濃厚的風格。企圖以超現實的表現方式,在詩的創作中達到「在超現實之中透視 現實」28,跨國移動與在地差異在於,從外往內的視角來看台灣,是一個不同於 日本帝國的殖民地,充滿異地想像和意象,從內而外的視角詮釋現代化下的現 象,則透過翻譯和跨國經驗的傳播,顯示出一種疏離而新穎的異境感,兩者之間 各有重疊之處,卻也各自形成不同的觀點。不可否認的是,台灣詩人由於接觸了
27 楊熾昌,〈回溯〉,聯合報編輯部編,《寶刀集:台灣光復前作家作品集》(台北:聯經出版社,
1981 年)。也收入《水蔭萍作品集》(台南:台南縣立文化中心,1995 年),頁 225。
28 完整句為:「詩的祭典之中有所謂超現實主義。我們在超現實之中透視現實。」楊熾昌,葉笛 譯,〈燃燒的頭髮——為了詩的祭典〉,呂興昌編訂,《水蔭萍作品集》(台南:台南縣立文化中心,
1995 年),頁 130。
世界性意義的文化思潮,從而用現代主義的角度書寫自我生命經驗與記憶,甚至 也從而創造出具有台灣特色的現代主義作品。
超現實主義的譯介,也可視為視覺藝術對於文字創作的影響。特別在色彩與 物體間的意象營造,感官成為詩作中十分鮮明的符號。法國超現實主義運動的重 要作家布勒東(André Breton,1896-1966)曾說「超現實主義是跨國的」29,在 一九三○年代開始,不但從歐陸開始,甚至在二戰後散播到了拉丁美洲與亞洲。
超現實詩的特點在於對感官的大量描繪與想像,以及強調文字、符號元素塑造出 視覺感,將文學以視覺藝術(visual arts)的方式呈現。若更進一步的說,超現實 主義的文學式樣帶有相當程度上的不理性、拼貼性、甚至具有情色的氛圍。那麼 從日本再移植到台灣的超現實詩究竟出現甚麼樣的特色,楊熾昌、林修二兩人雖 都身為風車詩社同人,對於超現實主義的創作與實踐,卻仍有各自不同的施力點 與著重的方向。而在楊熾昌詩中的隱喻特色,常以色彩、聲音、視覺以及女性作 為作品元素,並且以特定的符號和意象詮釋殖民地台灣。
善於從「感官」修辭作為敘述內容是超現實主義裡一個創作特色。在楊熾昌 的詩中出現了許多對於少女和女體的描摹,由其以靜態的呈現為主要形式。超現 實主義對於語言性的關注,正好在當時給了詩人養分,並且在創作上界定了一個 新的方式,與當時想要創新的詩人不謀而合,兩者雖然仍有著相當程度上的差 異,但卻是台灣新詩呈現跨國性的初貌。布勒東對超現實主義下的定義30也許可 以呈現當時超現實派對於舊有創作的內容與形式不滿與反動,因此成為文藝活動
29
30 「超現實主義,陽性名詞。純粹的精神無意識活動,通過這種活動,人們以口頭或書面形式,
或以其他方式來表達思想的真正作用。在排除所有美學或道德偏見之後,人們在不受理智控制 時,則受思想的支配。百科辭典『哲學』。超現實主義建立在相信現實,相信夢幻全能,相信司 想客觀活動的基礎之上,雖然它忽略了現實中的某些聯想形式。超現實主義的目標就是最終摧毀 其他一切超心理的機制並取而代之,去解決生活中的主要問題。」,安德烈‧布勒東(André Breton),袁俊生譯,〈超現實主義宣言(1924)〉,《超現實主義宣言》(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
2010 年),頁 32。
爾摩沙島影〉便是一例。楊熾昌的其他作品如〈毀壞的城市——Tainan Qui Dort〉、
〈茉莉花〉、〈尼姑〉、〈青白色鐘樓〉等,也都具有此一風格,對於台灣的詮釋也
幅度,成為日治時期現代主義風格的作品中最具鮮明特色的現代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