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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遺忘與情感倫理

在文檔中 台灣現代詩的記憶書寫研究 (頁 170-176)

第六章 主體情感與倫理

第三節 死亡、遺忘與情感倫理

/最後/掉了愛/情人節的夜晚/我翻遍口袋、抽屜/想為他寫詩,留作紀念/

什麼都找不著/只好作罷」42,以「遺失」鋪陳、敘述記憶意謂著曾經存在證據,

在遺失和忘記裡顯示對象的不存在和缺席,留下無從描繪和放棄追憶的無奈心 情。遺忘中止了記憶,將曾經經歷過的時間和傷痛消解、封存或釋放,失憶和忘 記在個人主體情感內的意義在於抹除與過去相關的感官經驗或印象,並且從中解 脫或找到新的詮釋可能。在下面一節當中,持續討論在缺席現象裡延展而生發的 意義,並且透過主體情感對於遺忘的敘述,連結到詩人對死亡的想像和詮釋。

第三節 死亡、遺忘與情感倫理

在情感倫理的範疇中,與記憶相關的過去時間是書寫中經常回返的場景,藉 由記憶將過去發生的事件重新敘述,重新敘述使得過去遂擁有與現在當下和未來 接軌的可能,透過書寫綿延經驗上的時間與空間,在法國哲學家柏格森的生命哲 學中,記憶是非常重要的環節,記憶牽涉到綿延(la durée、duration)是否充分 得到描述,「綿延」一詞所代表的是由柏格森所詮釋的生命、個人意志的發展與 變化概念,綿延指的是時間被實際經歷的狀況,因此時間是持續不斷流動,在其 中過去、現在、未來是不可分割的43,時間具有相互作用影響的特質。記憶對於 柏格森來說,是過去經驗從而保存至現在,並滲透到現在時間裡的管道,而要透 過記憶連結起過去現在和未來,每個知覺都包含著被記住的元素,因此每個知覺 就已經是一個記憶。因此柏格森認為:「從實際的角度看,我們所知覺的只有過 去,而純粹的當前,則是過去向未來的侵入,是一種不可見的進展」44,這也就 是柏格森對於時間的基本論點。以過去時間作為主題的文本,例如在鴻鴻的〈在 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聽起來是一種重疊和重覆的句式,透過敘述上次旅行

42 林婉瑜,〈遺失〉,《剛剛發生的事》(台北:洪範書店,2007 年),頁 62-63。

43 丹尼‧卡拉瓦羅,張衛東等譯,〈第四章:時間〉,《文化理論關鍵詞》(南京:江蘇人民出版 社,2006 年),頁 175。

44 柏格森,肖聿譯,《材料與記憶》(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 年),頁 133。

途中所發生的每個片段,將記憶中的旅行和時間重新拼湊於文本中。詩中呈現過 去已無法再重回的場景,開頭是這樣的:「我們半夜再去名品店外的街道/撿衣 架/回家舖在客廳裡分類擺好/一部份送給朋友/一部份週日也許可以拿去舊 貨市場賣/價錢低些也許可以賣掉幾串/在那裏換兩個舊碗」45,提及旅行中曾 經撿過的衣架、經歷過的市場等等場景和活動。除此之外,詩中也敘述了不再重 複過去的某些行為,例如不要迷路、不要半夜去翡冷翠、不要氣惱等等,企圖在 曾經發生過的事件中嘗試找尋新的可能性,在末段詩人終於提及了為何要重新回 憶的動機和原因:

我們再去旅行

但不要再睡在夜行巴士中 一次又一次

驚喜的需要印證 遺漏的需要補償

這是說,假如一切還沒改變 何況一切都在改變46

為了對抗時間所帶來的一切改變,這些不厭其煩的回憶敘述是為了印證和補 償過往經驗,讓過去經驗各適其所,再次記憶的動機乃是找回當初旅行的意義和 感覺。詩中所描述的旅行細節可以說是作者精心安排的記憶和形象,經過選擇與 再製成為詩的語言材料,事件在過去的旅行中移動,成為記憶中與旅行相關的知 覺,這一些知覺經由主體的組織與建構成為對過去的真實記憶,傳達了旅行時身 體與心理上的重多經驗。

45 鴻鴻,〈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台北:唐山出版社,1996 年),頁93。

46 鴻鴻,〈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台北:唐山出版社,1996 年),頁94。

依照柏格森的說法,身體是我們不斷產生表現的一部分,因此身體始終是當 前的一部分,或者說「是每個瞬間都剛剛逝去的一部分」47,過去時間的無法重 返並非完全意義上的逝去,遺忘才是,遺忘代表著一切的消逝和無法重返。因此 在與遺忘有關的想像和知覺,主體的相關聯想經常以死亡作為遺忘的修辭,象徵 著永久性的遺落與失去。在任明信(1984-)的〈相忘〉裡寫愛情淡逝之後如何 相忘並且自處,開頭從較為少見的事物描寫如何遺忘:「就從少見的事物開始/

像是魟魚,白雪/忘記朝露就是雲的降生/忘記明礬/是為了讓什麼沉澱」48, 接著是較為日常的生活習慣,再到最後鋪展的核心:「然後/才是你教會我的…

/像是愛/淡逝之後/該用怎樣的速度轉身/像是夜,夜裡/我是如何/用詩自 焚」49,任明信寫作的語言理性、精簡卻直指情感核心,記憶在他的詩裡被辨證 定義為:「身體會留住他人的輪廓/記憶只會是自己/想要的樣子」50,記憶書 寫的意義在於不只是將親身經歷的事件還原敘述,也在於如何將記憶書寫表現於 文本中,透過不斷重複記憶「再次」創造出事物在時間中的發展,以主體情感為 出發敘述記憶的脈絡,延續對事物的銘刻與紀念。在上一節提到的缺席現象中,

不斷出現與遺忘和失去相關的意象,而記憶所指涉的失去直指死亡和遺忘,不斷 成為詩人的焦慮投射和凝視方向,也成為文本間反覆辯證的意象與修辭。

作為記憶的相對面,被遺忘所召喚的意象經常出現死亡,例如印卡的詩句寫 到:「他總是渴望著一種遺忘/帶著死而將他記住」51,或如〈失去記憶的那天〉

中寫關係破滅後的記憶「我曾經熟悉你/如今擁抱像氣球在高空破滅/噎死鯨魚

/腦海你的船變成島後/又沉了下去」52,這裡的記憶已經不全然是真實場景細

47 柏格森,肖聿譯,《材料與記憶》(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 年),頁 134。

48 任明信,〈相忘〉,《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台北:黑眼睛文化,2013 年),頁 102。

49 任明信,〈相忘〉,《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台北:黑眼睛文化,2013 年),頁 102。

50 任明信,〈你沒有更好的命運〉,《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台北:黑眼睛文化,2013 年),頁 98。

51 印卡,〈算是個文書工作的天才〉,《Rorschach inkblot》(台北:角立,2009 年),頁 36。

52 印卡,〈失去記憶的那天〉,《Rorschach inkblot》(台北:角立,2009 年),頁 50。

節的描述或是回想,而是針對「失去」此一事件所展開的形容與想像,用以書寫 關係的結束與終止,死亡成為在情感與經驗上的聯想。失去另一方的關係宣告死 亡,關係的破裂與消亡成為主體不斷回溯的動機,死亡成為譬喻的形式,如同他 所寫的:「想到我們早已分離/曾經擁有過的經驗也停止呼吸」53便非常具體寫 出關係終止後連帶經驗也成為逝去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從另一個角度描述記憶,

應該遺忘的時光卻突然回到面前,「碰到了應該遺忘的時光/在櫃檯前/我重新 申辦身分證/彷彿一切資料毫無變異」54一切不著痕跡地重新來過,對於記憶的 內容反覆敘述,傳達出作者在遺忘與記憶之間進退維谷的狀態,正如同一場「記 憶內戰」不斷在心裡呈現、上演,以失去為主題的記憶書寫同樣也表現出創作者 對時間流動的感知和感想:「事情一被淡忘/這件事就得重新誕生一次」55,淡 忘象徵事情序列、事件經過的潰散和消失,因此重新誕生的原因是來自於遺忘,

重新誕生的形式是必須透過敘述重新建構得以拼湊出淡忘之前的事件,重返時間 序列之中。

戈波拉(王勝南,1985-)在創作中經常書寫記憶與時間展現的苦難與折磨,

在詩集《痛苦的首都》所進行的「隱形城」專輯,運用對於空間的想像創造出或 立體或平面的情感,例如〈址18 號〉裡敘述:「我們遂如壁虎/爬過城市哀隱的 地段/連帶喚醒/孤僻習性的斷/尾/復將自己拖行至/記憶分離的地點」56, 以壁虎習性的斷尾求生比喻情感中的孤獨。同時戈波拉也敘述不復存在的各種情 感,例如:「門已經修好,你還是/還是忘了回來/忘了鑰匙孔的人形/逐漸瘦 弱」57,「你」即是缺席者,是主體情感裡的投射和想像,以及直指遺忘與記憶 之間辯證關係的:「遺忘就是/把時間撥慢三個小時/好減去一些記憶裡頑強的

53 印卡,〈遠遁的波浪〉,《Rorschach inkblot》(台北:角立,2009 年),頁 90。

54 印卡,〈一起的時光〉,《Rorschach inkblot》(台北:角立,2009 年),頁 98。

55 印卡,〈你我之間的馬戲團〉,《Rorschach inkblot》(台北:角立,2009 年),頁 117。

56 戈波拉,〈址 18 號〉,《痛苦的首都》(台北:木馬文化,2013 年),頁 49。

57 戈波拉,〈址 22 號〉,《痛苦的首都》(台北:木馬文化,2013 年),頁 56。

日子/逆時針增加病痛」58,戈波拉對於「痛苦」的敘述十分具體,記憶與遺忘 終究攀沿時間的序列,而依附於其上的是各種抽象情感的形狀與肌理。偶而也幽 默地敘述遺忘與記憶呈現的現象,幻想中的時間如盜賊般偷盜了記憶:「我常幻 想你摸黑走進/走進心的房間/拿走這些/拿走那些/(聲音指紋習慣諸如此 類)/最後,連自己/你也沒忘記偷走;像個/記憶的慣竊/隱密,冷靜/永不 厭倦」59,「你」可能是缺席的對象,也可能是對於時間的想像,而總是在文本 中節制語言,保持理性,盡量使意象精簡的寫作技巧,使得那些對於痛苦和時間 的描述相對龐大並且一致。例如在〈如果你來旁聽語言學〉敘述面對友人的死亡 之後自己對遺忘的無能為力和無奈,是透過語言學的想像和展開,「如果你來旁 聽語言學/你會發現我的唇齒發不出[i uɑŋ]/[i uɑŋ]也是好的/好讓離去繞 過衰蝕,繞過/語意直達嘆息,那麼/整夜練習語言學如同想起你」60,以語言 學連結到對字音上的聯想,作者自己註解〔i uɑŋ〕的語音發音是「遺忘」也可以

日子/逆時針增加病痛」58,戈波拉對於「痛苦」的敘述十分具體,記憶與遺忘 終究攀沿時間的序列,而依附於其上的是各種抽象情感的形狀與肌理。偶而也幽 默地敘述遺忘與記憶呈現的現象,幻想中的時間如盜賊般偷盜了記憶:「我常幻 想你摸黑走進/走進心的房間/拿走這些/拿走那些/(聲音指紋習慣諸如此 類)/最後,連自己/你也沒忘記偷走;像個/記憶的慣竊/隱密,冷靜/永不 厭倦」59,「你」可能是缺席的對象,也可能是對於時間的想像,而總是在文本 中節制語言,保持理性,盡量使意象精簡的寫作技巧,使得那些對於痛苦和時間 的描述相對龐大並且一致。例如在〈如果你來旁聽語言學〉敘述面對友人的死亡 之後自己對遺忘的無能為力和無奈,是透過語言學的想像和展開,「如果你來旁 聽語言學/你會發現我的唇齒發不出[i uɑŋ]/[i uɑŋ]也是好的/好讓離去繞 過衰蝕,繞過/語意直達嘆息,那麼/整夜練習語言學如同想起你」60,以語言 學連結到對字音上的聯想,作者自己註解〔i uɑŋ〕的語音發音是「遺忘」也可以

在文檔中 台灣現代詩的記憶書寫研究 (頁 170-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