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記憶中的空間與情感

第三章 鄉愁美學與空間

在記憶書寫中，筆者認為與地理空間相關的一大主題為鄉愁與懷舊，當中包 含了對於時間概念下過去生命經驗的回溯和情感。因此本章從鄉愁與懷舊主題連 結至記憶書寫，以鄉愁與懷舊所指涉的創作文本為主要分析對象，討論鄉愁主題 相關的記憶書寫在不同族群和年代的創作差異，並且詮釋故鄉和鄉愁之間的多元 意義。首先，本文探討大陸來台詩人特殊的流亡經驗，衍伸對於中國大陸的少時 記憶與緬懷，兼論在創作中所透露出對文化中國的企慕與嚮往；接著以台灣本省 籍詩人和外省第二代詩人為例，分析台灣性的記憶如何成為文本裡的鄉愁起源，

並且呈現了多元的文化特色。由於鄉愁與懷舊相關的創作在不同時空中逐漸轉移 和延伸，使得鄉愁成為與文化、地方、空間連結的情感，特別需要注意的是由於 移動性而生發不同的故鄉想像與文化記憶，形成台灣現代詩中既繁複又多重的鄉 愁美學。

第一節 鄉愁：記憶中的空間與情感

在記憶的類型當中，有一類屬於憑藉著對於空間與時間的溯及既往，根據經 驗和想像創所出現的情感，這類的情感經常有對於今昔對照之下的喟嘆或哀傷，

例如鄉愁與懷舊，是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主題，在英文中也是同一個字。鄉愁 的法文字是nostalgie，英文則是nostalgia，十七世紀末一開始出現於異地征戰士 兵所出現的「思鄉病」（homesickness），指的是離鄉之後思鄉情切、誤認他鄉作 故鄉的一種疾病¹。而中國傳統裡懷鄉與思鄉之作，如《詩經‧小雅‧四牡》裡 首段：「四牡騑騑，周道倭遲，豈不懷歸？王事靡盬，我心傷悲」²描寫奔波在外 而不得回鄉的傷感之情，以及唐朝李白的五言絕句〈靜夜思〉所寫道：「舉頭望

1 廖炳惠，《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麥田，2003 年），頁 181。

2 滕志賢註釋，葉國良校閱，〈四牡〉，《新譯詩經讀本》（台北：三民書局，2000 年），頁 439。

山月，低頭思故鄉」³由於望月而興起對故鄉故土的懷念之情。在記憶書寫的範 疇中，鄉愁除了包括了對故土故人思念之情，若從鄉愁與記憶書寫的關係觀察來 看，包括了對過去時間和空間的追溯，其中也隱含著詩人對於歷史和自身生命經 驗的解釋與詮釋。例如張我軍（1902-1955）於 1924 年發表的〈沈寂〉描寫一個 身在北京的青年對於故鄉台灣的思念之情，「在這十丈風塵的京華／當這大好的 春光裡／一個T島的青年／在戀他的故鄉／在想他的愛人／他的故鄉在千里之外

／他常在更深夜靜之後／對著月兒興嘆」⁴，對著月兒興嘆的原因來自於記憶中 的過去與現在的對照比較，興起了懷舊情思。另外，有研究者對於這首詩中的身 分詮釋認為出現了文化認同上的矛盾，可見鄉愁也成為分析身分定位與文化認同 的切入角度之一。若回到分析鄉愁記憶的經營和想像，則必須再次銘記台灣歷史 中幾次較為大的遷徙和人口移動，也造成了不同族群在回憶故鄉時的不同發聲位 置，例如在明末時期在台的文人如沈光文（1612-1688）、日治時期在台日人作家 以及戰後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作家群等等，因此在文學上所界定的「鄉愁」並 不是一個單一化約的定義與概念，但同樣都對於故鄉或故土有特定的情結與記 憶。陳明台的〈鄉愁論——台灣現代詩人的故鄉憧憬與歷史意識〉（1990）中有 一個簡單的分析論點：

詩人總有兩個故鄉，一個是他所歸屬的，一個是他所真正生存的。

第一個層面「他所歸屬的」可以說是比較狹義、確定而具體，限制了存在 的空間而設定的。第二個層面「他真正生存的」可以說是比較泛泛的說法，

曖昧而精神的，不拘束於時空座標而設定的。如果說前者是外在的指陳，

則後者可以說是內面的呈示。⁵

3 李白，〈靜夜思〉，高步瀛選注，《唐宋詩舉要》（台北：學海，1992 年），頁 764。

4 張我軍，〈沈寂〉，刊載於《台灣民報》二卷八號（1924.05.11）。後收錄於張我軍，《亂都之戀》

（台北：遠景，1982 年），頁 33。

5 陳明台，〈鄉愁論——台灣現代詩人的故鄉憧憬與歷史意識〉，《心境與風景》（台中：台中縣立 文化中心，1990 年），頁 1。

一般而言，「懷鄉」詩的書寫，多為身在異鄉之情志抒發，失去故鄉後懷念 故土的情感，這是限制於空間而設定的說法。若以大陸來台詩人為例，1949 年 來台之後，諸多作品內容仍充斥過去的生命經驗與記憶，例如余光中（1928-）、

鄭愁予（1933-）、席慕蓉（1943-）等人，他們各自用不同的形式歌詠著對過去 時空的傷感與懷念，這些詩人們曾在中國的成長經驗、個人記憶，成為其對故土 呼喚之情的動機，書寫「懷鄉」詩，在作品裡出現的「鄉土」所指為中國。這些 第一代外省籍詩人在台灣度過了半生，而前生的中國故土已隔海相望，不可追 矣。對於文化中國，各自有其緬懷，「懷鄉」詩從地理中國的眷戀，逐漸演變為 對文化中國的嚮往。在鄭慧如〈從敘事詩看七○年代現代詩的回歸風潮〉（1996）

6指出一九七○年代的詩歌創作在「關懷現實」與「回歸傳統」兩大方向中前進，

「懷鄉」在時間的序列上是回溯過往經驗，與回歸中國傳統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 且密切。但另一方面，從一九七○年代開始，「鄉土」的定義逐漸落實於指涉台 灣本土，中國是故鄉，台灣更是養育與成長的故鄉，造成了「鄉土」的雙重性，

終於在認同感的定位上爆發了齟齬與歧見，產生的影響直到一九八○年代後，成 為台灣歷史上重要的轉折。而本省籍的詩人作品中，「故鄉」和「鄉土」所指的 當然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土地，例如在錦連（1928-2013）、趙天儀（1935-）、

吳晟（1944-）的詩裡明顯看到對於「鄉愁」的回應和解釋，甚至將自身的觀點 實踐到作品內容；而楊牧（1940-）雖然沒有實際上的中國經驗，但是在作品中 可以看出文化知識體系所積累的意象與符號，使其對於台灣或者出生地花蓮的情 感，表現於抒情古典的修辭語言之中。另外，零雨（1952-）所書寫的故鄉想像，

有時也藉由火車鐵道移動的狀態與記憶結合。戰後在台灣出生的第二代外省籍詩 人們，如白靈（1951-）、陳義芝（1953-）等等，中國是父祖的故土，戰爭是先 人們耳語的題材，而非實際體驗的過程。他們年少時接受了文化中國與台灣土地

6 鄭慧如，〈從敘事詩看七○年代現代詩的回歸風潮〉，文訊雜誌社編，《台灣現代詩史論》（台北：

文訊雜誌社，1996 年），頁 377-397。

的養育，但是仍舊對於父祖之文化根緣有其緬懷與思念，作品除了「懷鄉」意義 之外，鄉愁也涉及了美學與文化的知識系統範疇，創作出發點已經與前人的書寫 模式不盡相同。外省第二代在台灣成長，教育灌輸的基本概念是中華民國自身作 為中國傳統的接續與傳承，因此在文化意識中處處遙望中國，學校課本與參考書 裡的知識養成以中國地理為主，文化上也以中國古典文學為傳統，這些都成為詩 人接受教育體制時首先被灌輸的概念，因此在創作中使用的修辭語言也以中國為 鄉愁的寄託對象。而在第三代以後或是一九八○年代年輕詩人的筆下，故鄉或鄉 愁已經成為一個移動中的想像空間或是再製空間。陳明台認為「鄉愁」若以廣義 的定義來說，不再受限於曾經歸屬的、或已喪失了的故鄉，那麼可以繼續延伸分 為三種意識：

其一是鄉愁和喪失了故鄉的意識，不只是遠離了故鄉，而是被流放，被迫 永遠失去故鄉的鄉愁意識，或是對於誕生的根源持有暗鬱、黑漆漆的感 覺、沒有了故鄉等等。其二是鄉愁作為誕生的根源象徵，作為人發祥源地，

由此而產生「生的憧憬」或藉此連接生的鄉愁意識。這種憧憬即使立基於 自身活著的時空座標，而能充分感覺時，也可能發生，可以擴大而具有一 般共通的性格。…其三是鄉愁與歷史意識，經由故鄉的憧憬，引發對於以 時空為座標、自身所背負的歷史淵源追蹤的心情，或者對於延綿不絕的傳 統的尊崇、親切感、省察等等，亦即經由對於自身所背負之傳統與歷史的 凝視而產生的鄉愁意識。⁷

鄉愁意識是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主題，特別是透過空間和地方感的經營與 想像，敘述出自身對於家族親眷或國家歷史所對應的記憶與情感，不同的族群和 生命經驗有其不同擁有的故鄉、時代記憶，甚至有些作者擁有一個以上對特定時

7 陳明台，〈鄉愁論——台灣現代詩人的故鄉憧憬與歷史意識〉，《心境與風景》（台中：台中縣立 文化中心，1990 年），頁 2。

空所衍伸出的鄉愁意識，不僅僅可能是少時的成長故鄉，也可能是對於父祖城邦 的想像與懷念。由於對於故鄉的懷念和記憶引發了「鄉愁」，而這一經驗層次上 的記憶與情感如何具體呈現？或許從席慕蓉的〈鄉愁〉可得到一些象徵上的詮釋 與理解：

故鄉的歌 是一支清遠的笛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故鄉的面貌 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惘 彷彿霧裏的揮手別離

離別後 鄉愁是一棵 沒有年輪的樹

永不老去⁸

詩人所見之月夜形成了觸發鄉愁的契機，離開原來居住的家園、具體地方或 地理位置之後所產生的思念之情抽絲剝繭遂成為鄉愁，距離產生了懷思情感。另 外如蓉子也在〈鄉愁〉敘述與故鄉隔著海洋的距離：「倘若我有過多的願望／在 回歸故鄉這一願望下／其餘的都黯淡了／多麼遙遠呢／我和故鄉／隔著湖泊，江 河／又隔著海洋」⁹，更多未盡之語的距離是在於兩岸政權的分隔與差異。有研

詩人所見之月夜形成了觸發鄉愁的契機，離開原來居住的家園、具體地方或 地理位置之後所產生的思念之情抽絲剝繭遂成為鄉愁，距離產生了懷思情感。另 外如蓉子也在〈鄉愁〉敘述與故鄉隔著海洋的距離：「倘若我有過多的願望／在 回歸故鄉這一願望下／其餘的都黯淡了／多麼遙遠呢／我和故鄉／隔著湖泊，江 河／又隔著海洋」⁹，更多未盡之語的距離是在於兩岸政權的分隔與差異。有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