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主體情感與倫理
第四節 非自主性記憶與時間
的〈忘記某人〉:「忘記某人,就像是/忘記關掉後院裡的一盞燈/任它整夜亮著
/但正是那光/又使你記起」66,同樣描述在遺忘裡卻又記憶某人的現象。夏宇 的創作手法向來以顛覆和悖反語言的形式作為首先被辨認的美學,但在〈記憶〉
詩裡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她重新演繹記得與忘了之間的關係,並且透過語言的方式 呈現出記得和忘了之間對比而來輕盈與沉重。〈記憶〉在夏宇的下一本詩集《摩 擦‧無以名狀》中被「拼貼」成了「木頭框子安上/玻璃雪就下了就/忘了你就 記得了玻璃/就忘了你」67,無疑是重回〈記憶〉對於忘了和煮湯之間的敘述,
重新演繹〈記憶〉首段顧此相對卻失彼的邏輯。〈記憶〉一詩將遺忘、死亡的修 辭意象內嵌於記憶的主題裡,呼應了本小節分析記憶書寫裡詮釋遺忘與失去的特 色。
本文試圖透過對於情感倫理的思考,回到對於時間和記憶層面上的討論,目 前已討論了主體對於缺席(者)以及過去的回溯和想像,以及遺忘與死亡修辭之 間的關係,先前提及柏格曼認為記憶是穿透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媒介,是綿延時 間的關鍵,時間與記憶之間的詮釋和敘述在現代詩中依然方興未艾,因此下一節 針對時間,特別是從過去、現在到未來的序列進行分析,觀察文本如何以現在連 結過去和未來,在情感倫理的方向上是否有救贖或其他的建構意義。
第四節 非自主性記憶與時間
除了在上述的記憶書寫之外,有沒有一種理性之外的記憶,是由於某種外在 而引起突然聯想的現象,此現象與遺忘之間的關係如何在文本中呈現,並且在遺
66 阿米亥,〈忘記某人〉,當代詩卷資料庫:http://ddsj.edit.net.cn/ddsj2010a/ddsj006.htm(2015.6.10 上網瀏覽)
67 夏宇,〈大概最好〉,《摩擦‧無以名狀》(台北:唐山出版社,1995 年),頁 40。
忘的概念當中,對遺忘的書寫與想像是否除了終止、死亡、消滅之外隱含著其他 的詮釋可能,將是本節延伸討論的主要範圍。若將記憶分為自主性的主動記憶之 外,非自主性的記憶是什麼樣的狀態?須文蔚(1966-)在〈影中之影〉裡形容 過往和回憶在失去與離別之後如同影中之影出現:「當眼睛與眼睛不再交感/當 影子與影子不再遇合/你猛然翻開許多回憶/那重重疊疊影中之影/會一一奮 力向你游來」68,在詩句裡記憶是主體透過失去再度建立或重新經驗的情感與想 像,猛然出現的回憶暗示了感官接受刺激後所不由自主興起的記憶樣貌。另外在 林維甫(1974-)的〈失憶症〉開頭則描寫了失憶的現象:「不再有夢的夜裡我獨 自醒來/虛弱、盜汗,輾轉反覆/對著牆壁彷彿依然/依然思潮如湧/回憶紛沓 而至/卻始終記不清那些/確實發生過的事情」69,在心理學上對於遺忘的起因 大致來自於四項,分別是記憶痕跡的衰退、貯存資料的干擾、記憶檢索的困難和 動機與情緒的影響70,但遺忘在文學文本內包覆的意義在於多重層面上的失落和 終結,但也或許擁有其他詮釋的可能性。例如同羅智成(1955-)在《寶寶之書》
中寫到:「那箱每天都得重新打包的/日記、街名、失眠與考試卷的/從前/在 來的路上遺失了/我每天都得重新編寫他們」71,文本提及每日的遺失與必須重 新編寫的記憶物(包括日記、街名、失眠、考試卷),成為生活中每日的重新創 造與序列物。實際上,大腦的神經系統從每天成千上萬的訊息中篩選、保存的記 憶非常少,換句話說,每天被我們所遺漏、忽略、遺忘的記憶訊息其實非常大量 性,而遺忘是再平常不過的自然狀態,而由於遺忘,對記憶必須重新編織的能動 性便從中延伸開展了遺忘的另一項作用。此一現象也使人想起分析文學作品中記 憶的一篇重要評論,也就是德國哲學家、文化評論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68 須文蔚,〈影中之影〉,《旅次》(台北:創世紀詩雜誌社,1996 年),頁 129。
69 林維甫,〈失憶症〉,《歧路花園》(桃園:逗點文創,2010 年),頁 64。
70 記憶痕跡的衰退可以說是用進廢退的結果;貯存資料的干擾所指的是新舊經驗彼此干擾而使 記憶運作被抑止;記憶檢索的困難是指訊息編碼指引不足;動機和情緒造成遺忘則來自於個人情 緒上的心理衝突或是內在慾望,例如避免痛苦情緒再次經驗因而壓抑記憶、或是由焦慮感造成的 遺忘等等。可參考張春興,《現代心理學》(台北:東華書局,1991 年),頁 289-294。
71 羅智成,《寶寶之書》(台北:聯合文學,2012 年),頁 4
1892-1940)在一篇論普魯斯特的文章中曾提到非自主性記憶(memoire
involontaire)的形式,此類型的記憶特殊性在於並非主體自主性所回想起來的記 憶:
對於回憶著的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他所經歷過的事情,而是如何 把回憶編織(weaving
)
出來,是那種追憶的佩內羅普(Penelope)的 勞作,或者不如說是遺忘的佩內羅普的勞作。難道非意願記憶,即普 魯斯特說的memoire involontaire,不是更接近遺忘而非通常所謂的回 憶嗎?在這種自發性的追思工作中,記憶就像經線,遺忘像緯線,難 道這不是佩內羅普工作的對等物,而非像似物嗎?在此,白日會拆散 黑夜織好的東西。每天早上我們醒來,手中總是攢著些許經歷過的生 活的絲縷,哪怕它們往往是鬆散的,難以辨認的。這張生活的掛毯似 乎是遺忘為我們編織的。然而我們日常生活中有目的的行為乃至有目 的的回憶卻將遺忘的網絡和裝飾拆得七零八落。72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中為本雅明所指的非自主性記憶,最鮮明的例 子是小說主角機緣之下無意間嚐到一塊瑪德蓮蛋糕(petite madeleine)以及一杯 茶所引起了感官上的刺激,進而使小說主角經由味覺經驗聯想起過去自己在貢布 雷的生活經驗和記憶。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認為再 更深一層次去分析非自主性記憶的狀況,是在相似性中指向某種性質的同一性
73,亦即兩個時刻(過去與現在)共享的某種感官所連結起來的同一性,這代表 了感覺以及時刻的同一性(identity)。雷諾‧博格(Ronald Bogue)則詮釋出德
72 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張旭東、王斑譯,〈普魯斯特的形象〉,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
編,《啟迪——本雅明文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198。
73 「不自覺的記憶看起來首先是建基于兩種感覺、兩個時刻之間的相似性之上。然而,從更深 層次上來說,此種相似性把我們只像某種嚴格的同一性:兩種感覺所共有的某種性質的同一性,
或兩個時刻(當下的和過去的)所共有的某種感覺的同一性」。德勒茲,姜宇輝譯,〈記憶的次要 地位〉,《普魯斯特與符號》(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 年),頁 60。
勒茲在談論這個同一性在於性質上,包括了過去與現在共通的同一74。非自主性 記憶(memoire involontaire)的最大特徵在於主體無法控制自己何時會因為外在 經驗進而聯想起一些過去經歷過的記憶物、情感或場景,本雅明認為這樣的非自 主性記憶在本質上更接近遺忘,他認為非自主性記憶是鬆散的、難以辨認的,與 自主性記憶相差甚遠,不是有目的和有意識去主動記憶。本雅明以《奧德賽》裡 的奧德修斯(Odysseus)之妻潘妮洛普(Penelope)拒絕眾多求婚者所使用的拖 延計策為記憶和遺忘的譬喻:夜晚將白天編織好的布疋全數拆散,因此周而復 始,永遠未能完成。記憶書寫如同潘妮洛普的編織,因此如何將回憶編織出來,
才是作家必須面對的課題。
除了前述羅智成的文本之外,楊佳嫻(1978-)的〈考古〉也描述了類似非 自主性記憶當中對過去和當下時間的同一性現象:「跑馬燈重複著即時新聞/地 鐵站裡馴順地排隊/我記得了那個手拉手候車的畫面/然後進站列車擠壓著空 氣/你靠向我,人潮洶湧起來/更近,更近,直到穿過我/擠壓進時間的甬壁」
75,在候車的當下突然想起曾經發生過的場景,那是屬於一個情感對象的過往經 驗,在地鐵裡的人群隊伍、跑馬燈新聞、進站列車、人潮等等指向另一個已然過 去時空中的回憶,在回憶的當下完成了時間上的同一性。或者如李雲顥(1985-)
在〈浮光電影〉裡敘述的模糊景況,「滋味已不太記得,恍若/看著以為沒看過 的電影/感覺親切,其實全然不熟/性感的走位及口音,前世的/情節。各種光 線。擺設。台詞」76,進一步傳達出好像記得、但其實已經遺忘的感覺和經驗,
在〈考古〉、〈浮光電影〉裡這些詩句勾勒出非自主性記憶的輪廓,存於主體意識 較為隱微的情感裡,文本同時透露出記憶與遺忘之間的反覆與不確定性,但也正 是在這樣記憶與遺忘反覆建構與拆解之間的過程中,呈現非自主性記憶所持有的
74 雷諾‧博格,李育霖譯,《德勒茲論文學》(台北:麥田,2006 年),頁 95。
75 楊佳嫻,〈考古〉,《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台北:INK 印刻,2006 年),頁 171。
76 李雲顥,〈浮光電影〉,《雙子星人預感》(桃園:逗點文創,2011 年),頁 43。
特質,將過去經驗重疊於現在時間當下,進而延展出賦予記憶嶄新的意義和詮 釋,重疊意味著如上所述及的同一性,非自主性記憶陳列於文本序列中使我們看 到作者如何設計出時間意義上的串聯與共通,並且將記憶與情感相扣於文字語境 裡,賦予記憶和遺忘之間新的可能。記憶與遺忘之間關係如鹿苹的詩句,「忘記 你的/記憶存在忘記中/思想你的/記憶停在燈的開關上/點燈」77,在忘記與 思念對象之間,記憶不斷來來回回,主體透過了記憶書寫傳達或組構了屬於過去 時間的序列,並且以回顧過去使現在/當下形構出對於未來的投射或想像,正如
特質,將過去經驗重疊於現在時間當下,進而延展出賦予記憶嶄新的意義和詮 釋,重疊意味著如上所述及的同一性,非自主性記憶陳列於文本序列中使我們看 到作者如何設計出時間意義上的串聯與共通,並且將記憶與情感相扣於文字語境 裡,賦予記憶和遺忘之間新的可能。記憶與遺忘之間關係如鹿苹的詩句,「忘記 你的/記憶存在忘記中/思想你的/記憶停在燈的開關上/點燈」77,在忘記與 思念對象之間,記憶不斷來來回回,主體透過了記憶書寫傳達或組構了屬於過去 時間的序列,並且以回顧過去使現在/當下形構出對於未來的投射或想像,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