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主體情感與倫理
第二節 缺席、昨日與情感關係
前章已諸多討論記憶的公眾性與集體記憶，本章則收束於主體書寫個人情感 經驗的相關記憶為方向，聚焦於主體如何於文本中詮釋失去和缺席（absence）
隨之而來的情感倫理。究竟是因為對象的缺席，還是因缺席對象而促發記憶的慾 望；在這些充滿缺口與逝去的時間罅隙中，記憶作為抵抗遺忘和填補失去的材 料，如何透過書寫和創作尋求時間或經驗上的想像與重置，並且串連過去或未來 對象所引起的快樂或痛苦（愛意或是恨意）與現在時間，如果正如斯賓諾莎定義 下肯定或想像所愛對象的存在能夠延展主體的心靈快樂，那麼透過記憶書寫所展 露的情感倫理就存在著積極的意義，亦即尚未完成的記憶另一方面也仍保有著可 能的希望——雖然在其定義中「希望」是一種不穩定的愉快18。從記憶書寫方面 所尋回的過去經驗或情感對象，在文本中的特色為何，並且修辭手法方面有什麼 樣的特殊現象，將是本章的主要分析目標。
第二節 缺席、昨日與情感關係
在情感的類別裡，記憶書寫中呈現出相對於第一人稱「我」此一對象的不在 場與缺席（absence），反而使書寫呈現缺席者在主體意識中的重要位置。第一人 稱內在的獨白或喃喃自語，通常來自於愛情的失落與失去，譬如夏宇（黃慶綺，
1956-）著名的愛情詩〈甜蜜的復仇〉：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18 斯賓諾莎，賀麟譯，〈第三部分：論情感的起源和性質〉，《倫理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114。
下酒19
影子代表不在場，是證明已然缺席的存在。文本中的「你」已經離開，因此 只能封存「你」的影子，影子並不只是影子，也代表了與之相關的種種曾經存在 的經驗事件，等待時間（老的時候）過去之後再次回憶，由於對象已經不在場，
因此記憶是唯一能夠繼續確定過去曾經擁有的手段。同樣在女詩人林怡翠
（1976-）的〈週休二日〉也以記憶作為開頭呈現了不在場的對象：
我把星期天折得很小，裝進記憶的暗袋 陽台的盆栽開出兩朵漂亮的蕾絲窗簾 偶爾有貓的鬍子，觸癢了
咖啡的癮頭和樓上情侶的慾火
週六上午練習用側影素描你 對齊昨日已然滅去的街光 公車沒有按時前來
你的右手舉著不放，時間 遂從腋下摩擦過去
你的影子，還是長過該有的比例
除了週休二日
否則我喜歡刻意遺忘這張愛情的卡單 太多的遲到早退。20
19 夏宇，〈甜蜜的復仇〉，《備忘錄》（台北：夏宇自印，1984 年），頁 33。
20 林怡翠，〈週休二日〉，《被月光抓傷的背》（台北：麥田，2002 年），頁 15。
這首詩以大小、長短、遲到早退等等比喻時間與失去，「你的影子，還是長 過該有的比例」形容思念，也形容不在場的對象仍舊在心中無法抹去。令人想起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1904-1973）曾寫下「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
21的句子。林達陽（1982-）則描寫不在場的昔日戀人如同下陷的木椅，「往日情 人像下陷的木椅／最美的紋路已經裂開，空隙伸展／成為難以抉擇的兩條路」22 也一併宣稱最美的紋路已經逝去，頗有時光傷逝之感。另外，在零雨的《消失在 地圖上的名字》詩集中以記憶呈現失去與缺席之後所留下來的問題；也因為消失 與缺席使得詩人得以用詮釋再一次創造新的語境和詩意。在這些無法滿足或以殘 缺為始的題材裡，得到「無法完成」的完成，明顯的例子是零雨的〈箱子系列‧
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把我丟在箱子裡 那人走了
關於世界
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關於榮譽。也是 愛情——蜷縮在角落 也是的
外面的世界，有關的傳說 是這樣的：也日漸變成 四方形
21 聶魯達，李宗榮譯，〈今夜我可以寫〉，《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台北：大田出版，1999 年），
頁108。
22 林達陽，〈我已經來到這裡〉，《誤點的紙飛機》（桃園：逗點文創，2011 年），頁 33。
那麼就給我一杯四方形 咖啡，給我一頓四方形 早餐。黃昏，必然也是 四方形。萬一落日也生 成四方形，我的抽屜就 日趨完整
對象的離開和缺席，造成了「我」被留在箱子裡的存在狀態，零雨以幾何術 語中的四方形概念書寫記憶中關於圍困與閉鎖的情境。四方形的箱子成為「那人 走了」的想像視域，並透過箱子所延展的空間感繼續敘述與外界隔絕的禁閉感，
直到對象出現後，狀態並沒有改變，並且於後敘述了每個人的世界都像是箱子（四 方形）般的存在：
那人向我走來 打開箱子
我的世界跟他的世界 沒有兩樣
我還是留在箱子裡 我說
他的眼神惶惑如昔 不知該走向哪隻箱子23
筆者曾分析零雨擅長以空間化為詩發想的主題24，同時零雨也擅長將抽象的
23 零雨，〈箱子系列‧我的記憶是四方形〉，《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台北：時報文化，1992 年），
頁40-41。
24 可參考沈曼菱，〈閉鎖與開放——論零雨詩作中的「房間」隱喻〉，《第四屆全國台灣文學研究 生學術論文研討會》（台南：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2007 年），頁 157-186。
記憶具體化，或是形體化，譬如在另一首〈箱子系列．既不前進也不後退〉開頭 寫到：「走進箱子右邊／向右拐那是記憶的村落／走進箱子左邊向左拐那是／前 進的出口／中間是你的囚室／你每日端坐」25 也描寫了箱子與記憶之間的關 係。而記憶用來填補和追尋失去的意義，在同樣也是女詩人的顏艾琳（1968-）
所寫之〈遙遠〉可作為另一個鮮明的例子：
總之，是這樣——
我從記憶去搜尋你的時候，
「遙遠」並不存在；
而當我興起找你的念頭，
你就以一個黑點的形象 貼在視線的最極處。
一點黑。
像水墨滲入紙蕊一樣 並且不斷離我遠去，
直到 我能看見整個世界，
卻失去你。26
記憶使人能繼續擁有那些過去的情景，因此不曾讓主體感覺距離與之遙遠，
但由於思念使得「失去」的現實狀況再次出現，使人不得不正視生命經驗中已行 之漸遠的缺席對象，意識到「失去」所代表的真實性。葉覓覓（林巧鄉，1980-）
寫下了關於缺席和時間的〈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也從時間切入存在意義思考
25 零雨，〈箱子系列‧既不前進也不後退〉，《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台北：時報文化，1992 年），
頁42。
26 顏艾琳，〈遙遠〉，《她方》（台北：聯經出版，2004 年），頁 84-85。
的記憶：「手錶在那裡時間不在／時間在那裡人不在／…最前面的前面就是後面
／最後面的後面就是前面／最老的人一轉身就是最小的人／最小的人一轉身就 是最老的人」27，這首詩另外也有影像版本，同樣都是從日常生活中的存在狀態 敘述時間主題，並且透過「存在」和「缺席」辯證時間，在類比接續的連續句式 裡敘述時間更迭中人成長的序列。
孫梓評（1976-）在詩集《如果敵人來了》有多首關於記憶題材的創作，例 如〈角色五首〉裡的〈小王子——寫給成長〉：「白晝裡，看見無法拾撿的昨日／
散落在每一處逆光的出口／記憶被心虛修改成／語焉不詳的段落／我們仔細拿 捏語言的厚薄」28，昨日成為現實中不可見但在詩人內心中不斷迴旋的場景，記 憶中的不確定和模糊來自於越來越遠的昨日，孫梓評的另一首〈我記得〉則整首 都絮聒著主體意識和記憶周旋的狀況：
（節錄）
我記得我記得的事情 也想忘記卻不小心就想起 我記得回憶對我發出通緝 小心獨處時身旁景物的哀憫 我記得左手和右手放在一起 擁抱自己的感覺很甜蜜 我記得我忘記的事情
那是遊戲是說謊常常出毛病29
27 葉覓覓，〈他們在那裡我不在〉，《越車越遠》（台北：田園城市，2010 年），頁 19-21。
28 孫梓評，〈角色五首‧小王子——寫給成長〉，《如果敵人來了》（台北：麥田，2001 年），頁 19。
29 孫梓評，〈我記得〉，《如果敵人來了》（台北：麥田，2001 年），頁 54。
以及在〈貓咖啡〉：「生活的黑白底片，在心的暗房沖洗／記憶不斷地顯影」
30，與李長青（1975-）的〈別後——有贈〉：「記憶的空隙／沖洗一卷又一卷／陌 生的底片」31相似，都使用影像與記憶之間的關係作為敘述，李長青的〈開始〉、
〈時間〉描寫了對時間本質的思考。除了視覺之外，詩人以書寫不斷在記憶中召 喚已經缺席的人事物，透過記憶一次次重回、拼湊、連結往昔與現在，例如在葉 青（1979-2011）的〈短短的大雨〉則透過聽覺，因為一場大雨的聲音而回憶起 過去：
你還記得一九九幾年的事嗎 好像太遠了
其實是有的
有很多事 都是在那時候
和現在一樣 半夜突然下起了大雨 但那時候不會 這麼確定地聽見32
狀似自問自答的敘述中因為雨聲而使得過去得以串連起今日，在葉青的作品 裡時常出現的記憶是透過現實中的空間或是感官經驗而延伸出對昔日的繫念，例 如在其〈記憶〉寫到：「秋天早晨風裡／飛過的鳥／人人認識的山／人人知道的 海／沒有眼睛的時間／看見／我們渺小的愛」33弔念逝去的情感關係，或是描寫 遺忘之艱難和痛苦如「拿出一顆內臟／忘了一個人／都活生生的／卻終於跟身體 無關了」34以臟器戲劇化地描寫分離的本質，身體感官成為葉青詩中辯證現實與 過去的中介。情感裡對象的不在場是個人記憶中經常出現的書寫主題，在孫梓評
30 孫梓評，〈貓咖啡〉，《如果敵人來了》（台北：麥田，2001 年），頁 75。
31 李長青，〈別後——有贈〉，《人生是電動玩具》（高雄：高雄市政府文化局，2010 年），頁 31。
32 葉青，〈短短的大雨〉，《下輩子更加決定》（台北：黑眼睛文化，2011 年），頁 106。
33 葉青，〈記憶〉，《下輩子更加決定》（台北：黑眼睛文化，2011 年），頁 41。
34 葉青，〈忘掉一直不能忘掉的〉，《下輩子更加決定》（台北：黑眼睛文化，2011 年），頁 21。
的詩集《善遞饅頭》中有一首〈在別人的愛情裡〉，從對「你」的提問，寫起愛 情消逝和不可回返的時光，但記憶仍舊重複在腦海中懸置的樣貌，首段：
的詩集《善遞饅頭》中有一首〈在別人的愛情裡〉，從對「你」的提問，寫起愛 情消逝和不可回返的時光，但記憶仍舊重複在腦海中懸置的樣貌，首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