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書寫中的情感…

第六章主體情感與倫理

第一節記憶書寫中的情感…

記憶在不同學科分類上被不同的方法論進行解釋，使得記憶從傳遞知識的技能成為不同的研究面向。例如在哲學上對於記憶的分析曾以感知經驗和想像的關係作為詮釋，除此之外，柏格森則將記憶分為習慣記憶與真正的記憶，前者是透過背誦或強記，後者是經由精神活動，直覺性的將過去性的形象保存下來；而存在主義則透過思考自身存在的意義來反思記憶的意義；心理學則透過機能主義或是精神分析來詮釋記憶，例如以創傷（trauma）或後遺性（Nachträglichkeut）來暗示非線性的記憶；人類學或社會學則是透過社會與集體的關係分析記憶可能在文化上如何運作。文學與藝術的表現與呈現方式，在人類史上或許可以歸類為世界記憶或檔案。記憶如何從文學作品當中被生產，在對於記憶的敘述和創作裡呈

現了什麼樣的現象？

如果回顧中國傳統古典文學，記憶在情感的表現主題則集中於旅行、傷逝、

感懷、離別等等，例如《詩經‧小雅‧采薇》中所述「昔我往矣，楊柳依依。今我來思，雨雪霏霏。」¹便是經典的例子，在感時傷事的情感上，時間或空間上今昔對比的現象幾乎是普遍性的經驗。清朝學者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提及，

「『昔我往矣』四句，善寫物態，慰人情，傳誦千古而不絕，謂三百篇最佳之句亦不為過。」²，藉由文字或印刷術所流傳保存後，此記憶就意味著已經超越了純私人的記憶範圍，因此「昔我往矣」可能是最微小或純粹私人的生命經驗，在另一方面所傳達的情感卻也最公眾而集體的，此一原因出自於人類情感的普遍性質，也因此記憶。安格拉‧開普勒（Angela Keppler）認為任何回憶都從當今出發對過去的當今的追溯而取得完成³，文字所建構的記憶一旦成為文本，就已經超越了當下的時間性。在數學的定義中，時間是一種尺度，時間點（過去—現在—

未來）的序列可用來確認事件發生先後的順序，也能夠用來測量事件持續期間的長短，時間是空間之外的第四個維度⁴，心理學上則認為經驗會隨著時間累積，

社會學則認為時間是人們協調社會生活的制度性象徵，在文學上，創作者藉由語言與文字重新組合敘述，時間不但是記憶書寫的敘述內容，也以寫作技巧作為超越或顛覆、表現線性與非線性時間的方法。本文前面章節所提及的記憶書寫多半從集體記憶為主要的討論對象，而記憶作為一種情感的描述方式，在文學中的例子不勝枚舉，而屬於與個人生命經驗相關的記憶，通常與情感和時間、美學息息相關。從詩人對於語言的處理和意象的揀擇中，文本經由詩人精煉語言的呈現內容，從中使人得以一窺記憶書寫的樣貌。如果將記憶書寫作為樣本，在個人生命

1 滕志賢註釋，葉國良校閱，〈采薇〉，《新譯詩經讀本》（台北：三民書局，2000 年），頁 463。

2 滕志賢註釋，葉國良校閱，〈采薇〉，《新譯詩經讀本》（台北：三民書局，2000 年），頁 465。

3 安格拉‧開普勒（Angela Keppler），〈個人回憶的社會形式〉，哈拉爾德‧韋爾策（(Harald Welzer）

編，季斌等譯，《社會記憶：歷史、回憶、傳承》（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87。

4 關於研究時間的專書，可參考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的著作：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吳忠超譯，《時間簡史》（湖南：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 年）。

（Raymond Williams，1921-1988）的感覺結構（Structures of Feeling）⁵分析記憶，

或許能夠從文本中得到某一年代共享的價值觀或美學觀念及社會心理的結論，如

或痛苦等情感擄獲的事實，在其著作《倫理學》（Ethics）中曾寫到：

心靈可以感受不同的重大變化。時而可以過渡到更加完美，時而也可以過渡到更不完美。所感受到的這些激情（passiones），這種感受情況向我們闡明了什麼是所謂快樂（laetitia）與痛苦（tristitia）的情感。⁶

人對於自我的衝動有了自覺，便是慾望。在斯賓諾莎的定義裡情緒分為快樂、痛苦、慾望三者，他認為所有的情緒都是從這三種情緒出發，歡樂和高興是為身心都與快樂的情緒連結，而鬱悶和憂愁則是痛苦的情緒與身心連結的結果。

同時，心靈擁有想像和記憶事物的能力，在他的定義中，心靈必須包含身體的存在，而他認為愛不是別的，乃是一個外在的原因伴隨著的快樂；恨則是一個外在原因伴隨著的痛苦，凡愛一物的人，必定努力使那物能在他面前並且極力保存⁷。情感當中的愛意是本文觀察情感倫理與主體記憶的重要視角，亦即寫作者如何透過心靈去想像和記憶讓自己獲得快樂、痛苦情緒的對象，記憶如何呈現這些情緒於文本之中，即是本文的討論目標。

若從台灣現代詩文本著手，在詩人早期的作品脈絡裡不乏對於「記憶」的建構與企圖，透過對於「記憶」的想像與創造，拓展一己的創作形式與風格基調，

詩人早期作品中對於記憶的詮釋手法具有抒情以及實驗特質。例如林亨泰以筆名

「恆太」在《現代詩季刊》發表第一首現代詩〈回憶〉，「記憶／在夜裡／是沒有腳的／液體…／朦朧的圖案啊／亂舞／波紋／倒垂／波紋／朦朧的圖案啊／黑的／埋沒／紫的／漂流／朦朧的圖案啊」⁸，林亨泰從視覺上構築記憶的樣貌，

6 斯賓諾莎，賀麟譯，〈第三部分：論情感的起源和性質〉，《倫理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108。

7 斯賓諾莎，賀麟譯，〈第三部分：論情感的起源和性質〉，《倫理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110。

8 林亨泰，〈回憶〉，《現代詩季刊》9 期（1955.）後收錄於《長的咽喉》（台北：新光書店，1955 年），可參考林亨泰，呂興昌編訂，《林亨泰全集‧二‧文學創作卷2》（彰化：彰化縣立文化中

在他的詩中，記憶是五彩並且流動的圖案，主要表現了詩人主觀上對於回憶的感覺。另外，楊牧早期以葉珊為筆名時出版的《水之湄》詩集中，在〈死後書〉（1958）

首段：「記憶是碑石，在沉默裡立起／流浪的雲久久不去／久久不去，像有些哀戚，啊！／記憶是碑石，在沉默裡立起」⁹，以碑石比擬為記憶，用浪漫和婉約的情感描述對記憶的想像，楊牧早年創作已奠定其朝向浪漫主義的風格，另外在其詩集《燈船》中的〈給時間〉（1964）進一步書寫了時間與記憶的關係，「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自己／甚麼叫做記憶——如你熄去一盞燈／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裡」¹⁰，在對時間的想像中也拋出了「記憶為何」的詰問，並且以死亡和黑暗連結對記憶的詮釋。以及如夐虹（胡梅子，1940-）

的少時之作〈憶你在雨季〉，用雨季表現對過去時間的眷戀和描繪，並且由雨季生發對於過去和今日時間距離的懷想，將今昔對比的距離設計成一個空冷夢境的意象，如末段所寫：「是雨季，昔日的人都流浪去了／唉，昔日／就像今／像今我們隔著一個／冷冷的夢境」¹¹，藉此傳達出浪漫而疏遠的情調。這四首詩同樣都從感覺與意境去營造對記憶的敘述，在語句上也都使用重複句法的呈現加強語氣，重複句式使聲韻上餘韻不絕，運用外在的物質元素拼湊詩人想像中所呈現的記憶。因此，詩中呈現的並非僅僅是記憶，也包含對記憶本質的再次創造和對記憶的情感。林亨泰詩中所描寫的記憶是一種強調視覺感官和流動的景象，而楊牧所書寫的記憶與沉默和死亡有關，強調的是靜止、固著狀態和終結，夐虹描寫的則是從雨季中生發對於今昔對照的慨歎和心情。

在時間的過程當中，創作本身的經驗正如印卡（洪木成，1981-）的詩中所

心，1998 年），頁 11-12。

9 葉珊，〈死後書〉，《水之湄》（台北：藍星詩社，1960 年）。後收錄於楊牧，《楊牧詩集Ⅰ》（台北：洪範書店，1978 年），頁 17。

10 葉珊，〈給時間〉，《燈船》（台北：文星書店，1966 年）。後收錄於楊牧，《楊牧詩集Ⅰ》（台北：

洪範書店，1978 年），頁 307。

11 夐虹，〈憶你在雨季〉，《夐虹詩集》（台北：大地，1976 年），頁 9。

云：「過去與現在之間／詩人還在徘徊／夢與靈感還在分配」¹²，不論是「夢」

或是「靈感」都觸及詩人自身的情感與意識，透過夢和靈感的延展和變形創作出對記憶的再製，何亭慧（1980-）對於夢的描寫敘述是：「夢是蠟筆／是大衣／拓印氣味的輪廓／於記憶的紙和身體」¹³紙與身體在詩人筆下成為器物，裝載感官與夢的器物。時間與記憶、失憶之間的關係經常以書寫與之對抗，林婉瑜（1977-）

的〈剛剛發生的事〉對於記憶和時間的敘述是：「你記得遺忘，也記得／不要遺忘／你記得昨天、前天／你記得去年…你記得／從前，但那只是／剛剛發生的事」

14，從文本對時間的安排可以察覺過去與現在甚至是未來時間的相互纏繞與干擾，「你記得遺忘」是為了擺脫過去如幽靈般跟隨在腦海間、俯仰間；另一方面

「也記得不要遺忘」則是提醒自我必須銘刻某些人事物，將這些經歷的過程保存下來，不能輕率對待，這樣看似矛盾卻又相互牽連的關係即是記憶與遺忘的纏繞作用。在鯨向海（林志光，1976-）的短句中則透露出因果對應的時間序列：「過去怎樣與那頭小鹿對望的下午／明日就長出怎樣的清晨之犄角吧」¹⁵，但極端的例子是類似於王離的〈輪迴〉以跳躍並置處理時間，打破了對線性時間敘事的傳統形式，「世界結束時／所有人都是旅人／遷徙是自由的／跳躍也是／昨天他與明年的那人見面了／記憶是無謂的／存在也是／世界開始時／所有人都是死者」

16打破了時間序列，更悖反式宣稱記憶的徒勞無功，令人想起朱天文在《荒人手記》末了寫下：「時間是不可逆的，生命是不可逆的，然則書寫的時候，一切不可逆者皆可逆」¹⁷，王離以詩的形式書寫時間與世界，創造了自己定義和思考的

在文檔中台灣現代詩的記憶書寫研究 (頁 155-161)

第六章 主體情感與倫理

第一節 記憶書寫中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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