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經》衣飾與性別
第一節 《詩經》貴族衣飾的性別意識
二、 男性服制「上衣下裳」與女性服制「衣裳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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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男子的「冠禮」，女子的「笄禮」則隱含性地放棄了任何權利。笄禮 表面上表示女性成年，已可婚嫁，但實際上卻是進入另一個家族的儀式，《禮記‧
雜記下》：「女雖未許嫁，年二十而笄，禮之，婦人執其禮。燕則鬈首。」〈雜記 下〉的「婦人」可能是父的妾，與「冠禮」請外賓「執禮」有不同的含意，「笄 禮」以家族內的成員行禮，表明「笄禮」並沒有給予女性對外的「社會權力」， 且女子在「及笄」後，又回復少女打扮，一如還沒「許嫁」一樣，《禮記‧雜記 下》疏云：「雖已笄，猶為少者處之。」454因此，「笄禮」雖然名義上是女子的成 年禮，但是女性行過「笄禮」，除了可以進入婚姻之外，並沒有得到任何其他成 人的權利，在「成年禮」的權力上，與男性不對等，甚至不具備「成年」的實際 意義，已行過笄禮但未訂婚者，仍視為年輕女孩。周代宗法制度將「笄禮」與「冠 禮」推往相反的方向，「冠禮」是賦予男子種種權力，「笄禮」則是剝奪女性權力，
對女性而言，直到結婚才是真正的「成年」。455
以上論述，都說明「冠」與「笄」這兩種首服背後，所隱含的性別文化，藉 由「冠禮」與「笄禮」的儀式以及行禮後男女不對等的權利，可知進入階級社會 後，在性別方面的分化，「冠」、「笄」兩種首服不僅牽涉男性宗法制度的延續和 鞏固，也涉及對女性的壓迫。
二、 男性服制「上衣下裳」與女性服制「衣裳相連」
男女兩性在衣飾形制上的差異，也表現在上衣與下裳的不同，男性衣飾分為
「上衣」與「下裳」，衣裳分離，女性則衣裳相連，男女衣飾不同制的現象與社 會對兩性的期望有關，以下分述男性「上衣下裳」、「深衣衣裳相連」之制與女性
「衣裳相連」制的性別文化意涵。
（一） 男性「上衣下裳」衣飾形制取法先王古制
中國古代服飾從商代起，就有「衣裳」的形制，上古衣飾無法保存到今日，
不過，從商代墓葬出土的玉、石、陶、銅等出土文物，可以證實至少從商代就已 經有「上衣下裳」的制度，這樣的服飾樣式一直延續到明末，清朝貴族階級男性 服飾歷經「滿化」的過程，而庶民仍保有「上衣下裳」的傳統服飾樣式。「上衣
454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儀禮注疏》，卷第四十三，頁 3401-3402。
455 見焦杰：〈試論先秦冠禮和笄禮的象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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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裳」的服飾樣式流傳千年，許多文化內涵也承載於服飾中。
「上衣下裳」的衣飾形制多見於《詩經》，〈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
顛倒衣裳。」《傳》：「上曰衣，下曰裳。」456〈東方未明〉不僅指出衣裳分別是 上身與下身的服飾，也說出「衣」、「裳」各有制度，不可顛倒。〈衛風‧有狐〉：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傳》：「在下曰裳，所以配衣 也。」457〈有狐〉《傳》言男性衣飾有衣有裳，上衣下裳，〈唐風‧山有樞〉：「子 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有車有馬」道出詩中人物是貴族 階級，「弗曳弗婁」指出裳的長度及地，行走時須牽拉住。衣、裳在創制之初僅 是遮蔽身體之物，當衣飾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引發了古人的哲學思維，衣、裳有 天地、乾坤、陰陽、奇偶的象徵，是衣飾與自然陰陽的聯繫，因此衣裳若是混亂，
就代表天地、宇宙的雜亂無次序，用於政治層面，則是封建社會的等級規則，這 種陰陽宇宙觀與政治的聯繫，記載於《易‧繫辭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 高以陳，貴賤位矣。」458都將社會規則比附天道，而社會規則的等級，就藉由服 裝表徵。459
以上引《詩經》描寫男性衣飾分上衣下裳，是取法先王古制，《易‧繫辭下 傳》「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的記載，說明華夏衣制遠在黃帝 時期就已經很完備，並且是「取諸乾坤」的「衣裳之制」，先人對衣飾的重視，
將文化蘊含在衣飾制度中，男性服飾的「上衣下裳」承載先王創制的衣飾制度，
表徵男性處於文化的傳承角色。
（二） 貴族女性衣裳相連制度及其象徵
商周時期，相較於男子衣裳分離，女性則採用「衣裳相連」的「袍制」服飾，
《詩經》中提及女性服飾的詩篇，如〈周南‧葛覃〉：「薄汙我私，薄澣我衣。」
460《傳》云詩中的「衣」指的是王后六種禮服，「褘衣以下至褖衣」這六套禮服 都是衣裳相連的「袍制」，〈邶風‧綠衣〉：「綠兮衣兮，綠衣黃裳。」《箋》：「婦 人之服，不殊衣裳，上下同色。」指出婦女的服飾沒有「衣」、「裳」之分，色彩 也是上下相同，《毛詩正義》：「鄭以婦人之服不殊裳，褖衣當以黑為裳。」又說：
456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五之一，頁 741。
457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三之三，頁 690。
458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易正義》，卷第七，頁 208。
459 見師爽：〈古代服裝與身體──古代女性服裝解讀〉（甘肅：《蘭州學刊》，2008 年 2 期）。
460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一之二，頁 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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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殊裳者，謂衣裳連，連則色同。」褖衣色黑，指出女性衣裳相連、色彩一 致。許多文獻提到女子衣飾也都表現出「衣裳相連」的樣式，如《毛詩正義》引
《儀禮‧喪服》記載：「女子子在室為父，布緫，箭笄，髽，衰，三年。」《正義》
認為「直言衰，不言裳，則裳與衰連」，461《周禮‧內司服》《疏》記載王后禮服：
「婦人之服不殊裳，上下連。」462女子的衣飾不論吉服或凶服，都是衣裳相連，
這是女性衣飾的特點，在《詩經》篇章中提到女子衣飾，都沒說到「裳」，而只 說「衣」，因女性穿著袍制衣飾，衣裳不分，不同於男性衣飾有衣有裳。
其他《詩經》中提及女性服飾「不殊衣裳」的詩篇，如〈衛風‧碩人〉：「衣 錦褧衣。」《箋》：「褧，禪也。」463「禪」就是「禪衣」，是沒有襯裡的單層衣，
「禪衣」也是衣裳相連的深衣制服飾，《釋名‧釋衣服》：「襡，屬也，衣裳上下 相連屬也。荊州謂禪衣曰布襡，亦是襜襦，言其襜襜宏俗也。」464國君夫人嫁時 穿著禮服翟衣，外罩禪衣，二者都是上下相連制的袍服。至於〈鄭風‧丰〉說到 嫁者之服有「裳」，詩云：「衣錦褧衣，裳錦褧裳。」《傳》云「衣錦」、「褧裳」
都是「嫁者之服」，但是《箋》云：「褧，禪也。」465因此雖然說「褧裳」，卻是 衣裳相連，《詩經》在詩中將「衣」、「裳」分言，是為詩歌韻律的緣故，詩歌是 文學，吟詠方式有詩人自身考量，而不限於實際情況，因此「衣錦褧衣」、「裳錦 褧裳」的衣與裳，都指袍制的「翟衣」和「褧衣」。女性服制不分衣裳，而以衣 裳相連的「袍衣」，尤其高級的禮服必定是「被體深邃」的「深衣」，這是將民族 文化對女性的期望寄託於服制中，以衣飾表徵女性「德貴專一」的美德。
《詩經》也記錄了傳統社會對女性「感情專一」期望的象徵，〈小雅‧斯干〉：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466「瓦」是「紡塼」，是給初 生女嬰玩的，在《說文》中是「專」，《說文‧寸部》釋「專」：「一曰專，紡專。」
467馬瑞辰認為這裡的「專」有「專壹」的意涵，《毛詩傳箋通釋》：「婦人從一而 終，紡專蓋兼取專壹之義。」468《毛詩正義》：「紡塼，習其所有事也。」469以紡 塼讓女孩自幼學習家事，「一」同「壹」，「壹」訓「專」，《說文‧壹部》：「壹，
461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二之一，頁 626。
462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禮注疏》，卷第八，頁 1487。
463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三之二，頁 679。
464 見《釋名》，頁 79。
465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四之四，頁 727。
466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十一之二，頁 938。
467 見《說文解字注‧寸部》，頁 121。
468 見［清］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頁 586。
469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毛詩正義》，卷第十一之二，頁 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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嫥壹也。」「壹」本有「專」的意思，470指出傳統對於女性有「情感專一」美德 的期望。
對女性「貴專壹」的文化思想源自《周易》，《周易》有主張婦女順從、專一、
恆久事夫的卦辭，男女在《易》中喻為乾坤、陰陽，《易‧說卦》：「乾為首，坤 為腹。」471《易‧繫辭下》：「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又說：「夫〈坤〉，天 下之至順也。」472坤之於女性的性格，在《易》中是「謙卑處下」、「柔順包容」，
《易‧家人》：「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473 男尊女卑，男外女內，符合天地陰陽之道，在《易》中，九五居外卦以陽居陽，
象男子居外，當位而正，六二居內卦以陰居陰，象女子居內，《易‧家人》：「无 攸遂，在中饋，貞吉。」474程頤認為：「若為婦人之道，則其正也，以柔順處中 正，婦人之道也，故在中饋則得其正而吉也。」此卦視「女性在家中主管飲食之 事」為吉，《易‧家人》又說：「六二之吉，順以巽也。」475程頤謂：「能順從而 卑巽者也，故為婦人之貞吉也。」又說：「夫愛其內助，婦愛其刑家。」476除妻 子作為丈夫的助手，也要求丈夫成為整個家庭的榜樣，二人都認為妻子應在家料 理家務，並且幫助丈夫，如此則家庭祥和。
這樣的思維表現在衣飾文化上，就是「不殊衣裳」的袍制深衣，以女性衣裳 相連不分隱喻女子「德貴專一」的美德，這個說法首先出自鄭玄，《周禮‧內司 服》鄭注：「婦人尚專一，德無所兼，連衣裳不異其色。」477鄭玄注於〈內司服〉， 指著王后六服說，顯示對女性貞潔的期望。
（三） 男女皆可穿著衣裳相連的「深衣」
「上衣下裳」是古制，是男性衣飾的基本形制，但由於「衣裳」穿著不便，
因此在春秋戰國之際，出現了衣裳相連、長及腳踝的衣飾，稱為「深衣」，「深衣」
因「被體深邃」而稱為「深衣」。深衣上下相連，但製作方式是先將上衣與下裳 分開裁製再縫合，以尊祖承古、紀念先人「上衣下裳」的創制。「深衣」無論男
470 見《說文解字注‧壹部》，頁 496。
471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易正義》，卷第九，頁 197。
472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易正義》，卷第八，頁 188。
473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易正義》，卷第四，頁 101。
474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易正義》，卷第四，頁 102。
475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易正義》，卷第四，頁 102。
476 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伊川易傳‧卷三》，頁 296-297。
477 見《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周禮注疏》，卷第八，頁 1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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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尊卑都可以穿著，特點是長可遮蔽身體，短又不會讓衣裳及地而髒汙，《禮記‧
深衣》：「短毋見膚，長毋被土。」478深衣穿著不限身分、性別，而能夠流傳久遠。
《詩經》中深衣的記載見於〈鄭風‧子衿〉與〈曹風‧蜉蝣〉。〈子衿〉：「青 青子衿，悠悠我心。」《箋》引《禮記》：「父母在，衣純以青。」又引《禮記‧
《詩經》中深衣的記載見於〈鄭風‧子衿〉與〈曹風‧蜉蝣〉。〈子衿〉：「青 青子衿，悠悠我心。」《箋》引《禮記》：「父母在，衣純以青。」又引《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