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民主理論

（一）菁英民主理論

二十世紀中葉，民主理論開始脫離前期對於民主道德意義的討論，關心實際 上的民主運作模式。這個理論關注的轉折最早由熊彼得(Josehp Schumpeter)提 出，其將民主的道德意涵去除，將政治社會類比為經濟市場，將公民當成純粹是 在政治市場上，具有不同需求的消費者；同時也將爭取公民選票的從政者之間的 競爭，視為民主體系的動力，並且認為類似市場運作的民主機構，產生了穩定的 平衡作用。⁴⁰⁰

在菁英民主理論當中，維持政治市場穩定的，除了菁英的競逐之外，還包含 民眾的參與冷漠。其認為普通民眾的政治冷漠，只要不過份，不但無害，而且還 是有益的，因為民眾參與太熱烈，隱示政治危機的存在。所以他們認為民主制度 的運作，必須依賴政治參與和冷漠兩相平衡的政治文化。⁴⁰¹

該理論模式注重現實經驗研究與實證，因此大體上正確地描述與解釋了西方 民主國家政治體系的實際運作情況。然而這樣一個理解，是否得以民主制度的辯 護，或是說，其所描繪的民主圖像，是否是唯一得以運作以及運作的最好的民主 體系，是有待商榷的。因為競爭性的菁英政黨制度，可否使得政治商品的供需，

形成最適宜的平衡，以及提供某種程度的公民「消費者主權」，是有疑問的；在 政治市場上，每個人的「購買力」，隨著社會經濟地位高低而有差異，導致下層 階級多半會因此對政治冷漠。因此，在不平等的社會當中，實際上都是由菁英所

397 MILL, supra note 395., at 184.

398 CAROLE PATEMAN, PARTICIPATION AND DEMOCRATIC THEOR 42-43; 張明貴，同前 註，頁117-124。

399 Jack L. Walker, A Critique of the Elitist Theory of Democracy, 60 Amer. Pol. Sci. Rev. 285, 285 (1966).

400 PATEMAN, supra note 398., at 3-4.

401 呂亞力、吳乃德編譯，民主理論選讀，風雲論壇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6-7；PATEMAN, id., at 7.

支配的群體，在提出政治需求，並且由寡頭的政治集團（政黨）在提供政治商品，

並未能真正反應一般公民消費者的需求。⁴⁰²

菁英民主理論將人民對於政治的冷漠解釋為對於現狀的滿足，忽略了人民可 能是因為缺乏實際影響力才對於政治冷漠的，同時菁英民主理論者實際上支持菁 英包攬的政治現狀，是一種傾向於維持現狀的保守主義意識型態。⁴⁰³因為這樣的 不足之處，引致了二十世紀中葉之後，至今方興未艾的審議式民主理論。⁴⁰⁴

（二）審議式民主理論 1. 對於菁英民主理論的省思

從菁英式民主理論轉向到審議式民主，反映了當代民主理論中的一個重要變 化，也就是從「以投票為中心的」加總式民主理論，轉向「以對話為中心的」審 議式民主理論。

在二次大戰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在菁英民主理論底下，民主幾乎被當 成了投票看待。菁英民主理論認為公民擁有一系列的偏好，而且這些偏好是獨立 以及先於政治過程的、無法改變的，因此投票的作用就只是在於提供一種公平的 決策程序和加總機制，以便將這些事先存在的偏好轉換成公共政策。但是，越來 越多人認識到，這種加總的或以投票為中心的民主觀，沒有辦法履行民主正當性 的規範要求。⁴⁰⁵

加總的民主模式所產生的投票結果，提供了確定輸贏的機制，但卻沒有提供 旨在發展共識、塑造公共輿論、甚至形成值得尊重的妥協的機制；因此可能產生 認為自己的要求確實遵循了基本的正義原則，但卻因為人數較少而被否定的公 民。這時候，我們的民主機制並沒有理由要她們相信自己基於正義的要求是錯誤 的，因為她們根本沒有機會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要求，也沒有機會受到她人的說 服而承認自己的要求是錯誤的。許多研究已經表明，公民只有在認為自己的論點 和理由已經獲得了被公平傾聽的機會，而其它人也確實認真考慮過她們所表達的 內容，才會承認對她們不利的集體決定具有正當性。⁴⁰⁶

由於加總式的民主認為偏好是獨立以及先於政治過程、無法改變的，我們就 無法提供公民說服他人自己觀點優越之處的機會，也沒有辦法提供公民將自利、

偏見、無知或是情緒衝動的要求，和基於正義原則或基本需求的需要區分開來的

402 張明貴，同註 386，頁 135-142。

403 呂亞力、吳乃德編譯，同註 401，頁 7-8。

404 CAROLE PATEMAN 在 PARTICIPATION AND DEMOCRATIC THEORY 一書當中，對於菁英 民主理論的批判，和倡議參與，即為此民主思潮轉向時的重要代表作。

405 WILL KYMLICA 著，劉莘譯，同註 60，頁 377。

406 WILL KYMLICA 著，劉莘譯，同前註，頁 378。

機會。因此Will Kymlicka 便批評這種政治過程根本就沒有包含公共的向度。⁴⁰⁷ 加總的民主模式可能鬆散地說明了現今民主過程的某些面向，也說明了一些 政治人物所認為的民主，認為民主不過就是私人利益和偏好的競爭而已。但是，

審議式民主提出了另外一種對於民主想像的可能，他們認為民主是有關於公開的 討論、以及為了找出盡可能一致同意的政策而進行想法的交換，例如在議會當中 去說服對方自己所提意見的正當性等等。⁴⁰⁸

2. 審議式民主理論的基本理念：透過溝通、追求共識，為民主的正當性基礎 不同於加總式民主，將以投票來表達意見的行為視為民主過程的中心，因此 也不鼓勵人們去思索新的共同利益的可能性，審議式民主認為民主決策的正當 性，在於透過溝通與討論後所達成的共識。因此，不同於加總式民主將人的偏好 視為原本就已經存在的、無法改變的，審議式民主重視人的偏好轉變的可能性。

審議式民主認為透過和她人對話的過程，我們是有能力形成新的觀點的。就 如同Jane Mansbridge 所說的：透過審議，我們可能創造出一些一開始根本就沒 有想過的可能性。透過溝通，我們可能會意識到一些我們之前沒有考慮的後果，

或是一些被我們忽略的考量；透過審議，讓我們發現我們先前的偏好可能是出於 偏見、無知，而當我們從這個角度再次檢視我們原先的偏好時，我們的觀點已經 產生改變。⁴⁰⁹

Iris Young 主張審議式民主比起加總式民主是更適當的民主想像。因為加總 式民主的目的是保護個人免於專政、保護個人和群體提倡以及保護他們利益的能 力，而審議式民主不只回應了這些目標，還回應了其它人們認為民主也同時具有 的價值，例如合作、解決集體的問題以及促進正義。⁴¹⁰

3. 奠基於看見多元差異的審議式民主 3.1 承認政治與民主的關係

具有深刻的多樣性和文化的多元性，是現代社會的根本特徵。在過去，這樣 的多樣性常常受到「正常」公民模式的忽略或是壓制，而所謂的「正常」公民，

無非是指身體健康、遵循傳統兩性關係的白人男性。任何偏離了這種所謂正常模 式的人，就會遭到排斥、邊緣化、被迫沈默或是同化的命運。然而，那些先前受 到排擠的群體，現在已經不願意繼續如此被迫沈默或是邊緣化，或者，他們不願 意僅僅因為與所謂的「正常」公民在種族、文化、性別、能力或是性傾向上的差 異，就被當成是「非正常的」，他們要求一種更具有容納力的、能夠承認（而不

407 WILL KYMLICA 著，劉莘譯，同前註，頁 377。

408 YOUNG, supra note 213, at 22-23.

409 PHILLIPS, supra note 384, at 149-151.

410 YOUNG, supra note 213, at 26.

是污辱）他們身份的公民資格觀，而它要又能包容（而不是排斥）他們之間的差 異。⁴¹¹

這引起了「承認政治」的理論與訴求。承認政治特別關注文化的不正義，包 含文化支配（區從於其它文化的解釋模式）、不承認（不能出現在正統文化交流 行為中）、以及不受尊重（在文化常規的公共表現或日常往來裝受到貶低）等；

其特別關注的對象是等級地位中的群體，而它們是根據相對於其它群體的關係被 界定的，包含較少的尊重、榮譽和聲望等等；其目的即在於確認群體的差異性，

並基於此差異的認知，對於被邊緣化的群體的不受尊重的身份或是文化成果重新 評價，或是對於文化的多樣性予以正面的評價。⁴¹²

對於正視群體之間的差異這個概念，主要有兩個批評：這些差異不具重要性 以及這些群體是自利的群體，因此會影響民主的溝通程序，也影響了共同利益、

國族認同或是階級團結的追求，⁴¹³對於前者，Anne Phillips 正確地指出在一個被 群體利益所驅動的社會，假裝我們都是相同的是不誠實的⁴¹⁴。對於後者，批評者 忽略了，承認政治對於差異的認知，以及公開的宣稱這樣一個群體存在，其目的 並不僅僅是要求他人認知到他們的特殊性，要求被認知到，通常只是要求對抗歧 視、不公平的機會、政治邊緣化、或是不公正負擔的一部份而已。⁴¹⁵因此這些社 會運動的根本要求是政治平等、容納、並且訴諸於正義。他們認為在民主的溝通 和決策過程當中，應該要考量各種社會差異，方得以追求社會正義。⁴¹⁶

3.2 承認政治對於形式平等民主的批評

普遍的公民身份這個概念的好處是，其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被視為公民，壞 處是其和同質性合併，要求我們「忘記」是什麼使得我們不同。然而，在要求超 越個人的利益去追求共同利益下，中立的理念是虛幻的，它認為我們可以離開我 們個人的經驗而達到一個普遍的價值觀，在這樣的虛幻下，它特別有利於那些長 久以來的既得利益者。⁴¹⁷因為在結構性的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的環境中，較有力量 的群體通常將符合他們經驗、觀點和優先順位者定義為共同利益。在一個群體當

普遍的公民身份這個概念的好處是，其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被視為公民，壞 處是其和同質性合併，要求我們「忘記」是什麼使得我們不同。然而，在要求超 越個人的利益去追求共同利益下，中立的理念是虛幻的，它認為我們可以離開我 們個人的經驗而達到一個普遍的價值觀，在這樣的虛幻下，它特別有利於那些長 久以來的既得利益者。⁴¹⁷因為在結構性的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的環境中，較有力量 的群體通常將符合他們經驗、觀點和優先順位者定義為共同利益。在一個群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