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法平等權是追求機會平等還是結果平等？

主張形式平等者認為憲法是追求機會平等，而積極平等措施是在保障結果平 等，因此與憲法平等權不符，然而主張實質平等者並未根本地挑戰這個命題，她 們是從目前呈現出來的結果不平等，去主張現狀存有機會不平等，而證立國家積 極採取措施來追求機會平等的正當性。以下我們即先試圖釐清兩種概念的內涵。

（一）結果平等和機會平等的定義

結果平等和機會平等都是平等觀的一種可能。結果平等指的是每一個成員獲 得相同的資源，其又可以分成兩種：與物品有關(lot-regarding)的結果平等，亦即，

每個人獲得相同數量的資源；以及，與人有關(subject-regarding)的結果平等，亦 即，每個人都依其能力比例獲得可以使其發揮能力的資源，在後者，當每個人的 天賦不同時，每個人需要的資源數量將會不同。²⁸⁵

機會平等指的是每個人都和其它人有相同的機會，可以獲得稀少的資源，但

284 請參見陳代表秀惠的提案理由，以及張代表昭昭、李代表念祖的書面意見。請分別參照國民 大會秘書處編，第二屆國民大會臨時會主席團第六次會議速記錄，1992 年 4 月 13 日，頁 6；同 編者，第二屆國民大會臨時會第十五次大會速記錄，1992 年 4 月 20 日，頁 56-57：同編者，第 二屆國民大會臨時會第二十六次大會速記錄，1992 年 5 月 26 日，頁 66-67；林子儀大法官釋字 第571 號解釋協同意見書的註六：「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十條第六項規定：「國家應維護婦女之人 格尊嚴，保障婦女之人身安全，消除性別歧視，促進兩性地位之實質平等。」是我國憲法明文使 用「實質平等」一詞之憲法規定，而該條所規定之「實質平等」，絕非僅追求「法律上合理差別 待遇」，而是關切兩性「社會地位」的「平等」...我國憲法針對性平等，於增修條文第十條第五 項明文規定『……促進兩性地位之實質平等』，似乎課予政府更高的義務，積極促進性別平等」；

以及葛克昌主持，婦女政策的憲法基礎-憲法增修第十條第六項之研究，國科會補助研究專題計 畫，NSC 86-2414-H-002_010-，1997 年 7 月，頁 7-8。

285 ROSENFELD, supra note 200, at 116-117.

最後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獲得平等的資源。機會平等又分為兩種：與展望有關的機 會平等(prospect-regarding equality of opportunity，下稱展望性機會平等)，亦即，

兩個人對於獲得某項資源，是具有相同的可能性；以及，與工具有關的機會平等 (means-regarding equality of opportunity，下稱工具性機會平等)，亦即，兩個人對 於獲得某項珍貴的資源，擁有相同的工具。²⁸⁶

雖然工具性機會平等和展望性機會平等有可能並存，但是工具性機會平等通 常導致展望性機會不平等，以及展望性機會平等通常導致工具性機會不平等。例 如當兩個人需要透過力氣來爭取一樣資源時，如果A 比 B 強壯兩倍，她們要獲 得資源的展望就是不一樣的，即使她們都獲得了相同的工具(例如使力氣增加一 倍)而擁有了工具性機會平等，但她們的展望還是不相同的。相對地，要使她們 獲得相同的展望性機會，就勢必要給予她們不同的工具，因此，在本有不平等的 情況下，給予不同的工具變成了展望性機會平等的前提要件了。另一方面，對於 工具性機會平等的合理化，無論如何都離不開展望性機會平等，因為當展望低到 某個程度時，就已經沒有「機會」可言了，更遑論「機會平等」。²⁸⁷

機會平等還有另外一種分類方式：形式機會平等(formal equality of

opportunity)以及公平的機會平等(fair equality of opportunity)。前者是指在獲得資 源的機會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面臨到另一個人不需要面臨的法律或是非法律障 礙。後者是指擁有相同能力者都有類似的人生機會，而不論其出生的社會位子，

因此，公平的機會平等為了使每個人都得以發揮其能力，而要求那些因為社會結 構對於個人所造成的不利益應該要被移除。²⁸⁸

（二）法律相等對待並不等於機會平等，差別待遇也不等於結果平等

反對積極平權措施者，常常認為法律上的一律對待，即已經達到了機會平 等。然而，法律上的相同對待，是屬於形式機會平等，而形式機會平等只是工具 性機會平等的一個部分而已，因為一個人要獲得某個資源，需要藉助許多不同的 工具，諸如天生才能、家庭背景等等，法律的保障只扮演其中一部份的角色。

其次，無論是與人有關的結果平等、展望性的機會平等以及公平的機會平 等，都要求作為資源分配者的國家考量個人不同的需求，給予不同的待遇。而個 人不同的需求不只包含天生能力的不同，也包含社會位子的不同，其中公平的機 會平等更是明白指出社會位子的不平等，是阻礙機會平等實現，而必須被移除 的。同時，結果平等並不是置個人的努力與動機於不顧，與人相關的結果平等的 目的即是依照個人的能力與志向，給予不同的資源，使其達成相同人生實現結 果。因此機會平等和結果平等的差異，並不是在於國家法律是否有給予兩個人差

286 ROSENFELD, id., at 22-25.

287 ROSENFELD, id., at 25-28.

288 ROSENFELD, id., at 28-29.

別待遇，或是哪一種平等觀會置個人的努力與動機而不顧，而在於這個國家措施 是直接影響到了結果的相等，還是獲得這個結果的機會／可能性相等。然而結果 和機會之間，卻常常是無法如此截然二分的。

（三）結果平等和機會平等之間有時具有因果關係

當許多人在競爭同一個工作職位的時候，我們要怎麼說她們是處於工具性機 會平等地位？如果對於獲得一個工作職位最重要的工具在於她們所受的教育 時，那麼獲得工作職位的機會平等即建立在教育階段結果平等的實現。亦即，關 於某個稀少資源的工具性機會平等，有時需以前階段的結果平等為前提。²⁸⁹例如 政治上普遍的投票權，以及平等近用法院的機會，都是結果的平等，而其目的皆 是在實現人民參與政治機會以及透過司法體系實現其權利保護的機會，結果平等 不是這些措施最終的目的。²⁹⁰

另一方面，當工具性機會完全平等時，例如天賦和所受的教育完全一樣時，

此時通常將導致結果平等。因此當結果持續地因為性別而使得男女呈現出不同樣 貌的時候，即代表有些障礙不均地影響著兩性的成就展望，而這很可能便是歧視 所造成的效果。²⁹¹

因此，有時候國家採取看起來是干預結果的措施，正是一個適當的提升女性 平等機會的措施。²⁹² 例如我國婦女當選名額的規定，看起來是干預選舉結果，

但事實上卻是在提升女性參政者參與政治的機會。由於女性長久以來被排拒於政 治領域之外，難以學習政治技巧、獲得政治資源，透過這個制度的設計，女性得 以進入政治領域，習得得以與男人並駕齊驅的政治工具機會平等，並藉此相同的 政治工具，在往後的選舉之中，自己發揮這個政治工具來獲得當選的政治資源；

或是越多女性出現在政治領域，性別刻板印象就越可能被打破。

（四）積極平權措施正是在追求機會平等

積極平權措施只存在於追求機會平等的脈絡下。因為無論是有物有關或是與 人有關的結果平等，都建基於資源的足夠性，得以確保每個人都得到其應有的資 源份數，或是實現其能力所需要的資源。²⁹³

由於過去以及現存的歧視是如此的具有系統性以及普遍性，它顯著地侵害了

289 ROSENFELD, supra note 200, at 28.

290 ROSENFELD, id., at 158.

291 採取實質平等觀的加拿大法院即持此種見解：「It is not a question of whether this discrimination is motivated by an intentional desire to obstruct someone's potential, or whether it is the accidental by-product of innocently motivated practices or systems. If the barrier is affecting certain groups in a disproportionately negative way, it is a signal that the practices that lead to this adverse impact may be discriminatory」，請參見：Law Society of British Columbia v. Andrews, [1989] 1 S.C.R. 143, at 164.

292 Hodapp, supra note 51, at 9-10.

293 ROSENFELD, supra note 200, at 284.

機會平等，並造成了每個競爭者獲得某個資源的展望並不相同，因此追求機會平 等作法即是設法使增加被歧視者的展望，使其與他人獲得相同的成就展望，就如 同沒有存在過歧視那樣。因此社會不平等所造成的機會不平等，是需要被移除 的。²⁹⁴

如歐盟法院對於性別積極平權措施指標性的判決指出，即使法律已經去除了 形式上的歧視，還是不足以消弭所有的歧視，這些現存的歧視和性別刻板印象，

使得能力與男性相同的女性，也立足於機會上的不平等，因此需要國家採取積極 的措施，來衡平那些那社會行為、態度以及結構的歧視所加諸於女性身上的效 果，以達成機會平等。²⁹⁵積極平權措施正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的制度設計，它是 為了要移除對於結構弱勢群體的阻礙，就算表面看起來是干預效果，但是它的目 的和效果都是在追求機會平等。²⁹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