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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整體」概念,但實際進行媒介化研究時,我們更需要的反而是 Latour 的窄 景敞視,以及維持世界平面的三個原則。
那麼,我們又該如何如窄景敞視所言「看得狹隘卻看得仔細」呢?正如前文 所述,當我們採取窄景敞視視角,並忠於維持世界平面的三個原則,各種行動者 與連結關係便會浮現出來,這也就牽涉 ANT 另外一個特色鮮明,也是最為人所 熟知的概念:人與非人(non-human)行動者的異質性構成。在下一節,我將從 這個概念出發,視媒介為非人行動者,並結合媒介化理論的社會建構取徑,具體 地探討何謂媒介的「能動性」,以及媒介如何與其他行動者相互連結等問題。
第二節 行動中的媒介
ANT 最為人印象深刻的主張,莫過於強調「非人行動者也有能動性」,肯認 那些「非人」在網絡之中發揮的作用,例如本文就主張將媒介視為社會運動當中 重要的非人行動者。然而,在我們接受這樣大膽的說法之前,仍有些問題需要釐 清:首先,我們該如何界定非人行動者?早期的 ANT 研究中,從扇貝、猿猴與 野獸等動物,一直到工具與技術物、自然現象、交通工具、文本、經濟產品等,
全部都被以非人行動者稱之(參考 Sayes, 2014 的整理,p.136)。如果萬事萬物都 能被視作行動者,豈不是沒完沒了?其次,什麼是非人行動者的能動性?我們一 般會說物有「能供性」(affordance),但不太會說物有「能動性」(agency),因為 物沒有生命、不會思考,不會像人和動物一樣主動地行動,那麼此處的能動性指 的又是什麼?以下便分別就這兩個問題探討之。
(一) 什麼是「非人」?
傳統的社會理論(亦即「社會的社會學」)最大的問題是,它們提供的社會 觀大大地缺乏「積極的非人」(active nonhumans),唯有人是行動主體,事物要不 是被描繪為象徵物或符號,居於次要位置,就是在哲學層次上自動被安置於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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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人的客體,與「社會如何形成」的社會理論問題無涉(Dolwick, 2009; Sayes, 2014)。Latour(2005)認為,這是由於物素日來總是不卑不亢,「無論它們有多 重要、多能幹、多核心或多必要,它們往往很快就退居幕後」(p.79-80),以致於 我們總是將行動優先歸於具有理性的、有意圖的人,忽略了許多「非人」也是社 會形成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它們【註:指非人行動者】當然存在,但它們從來不曾被社會地思考。
它們就像謙卑的僕人,在社會的邊緣默默地做好它們的工作,卻不曾被允予 現身……然而,只要它們能擺脫被施加在身上的咒語,它們便會開始震動、
伸展、不斷咕噥,甚至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上,用力搖晃那些固執己見的人行 動者,試圖將他們從睡夢中叫醒(Latour, 2005, p.73)。
ANT 最有意思的一點,就是肯認「非人」的角色,並將其視為形成社會的重 要行動者,然而 ANT 其實沒有對「非人」做出清楚的概念界定,使得有生命的 動植物,一直到無生命的技術物,乃至於抽象的制度、習慣、信仰與律則,都可 以劃入「非人」的範疇,導致許多進行 ANT 研究的研究者都會碰到如何界定非 人行動者的困難。Sayes(2014)在一篇廣被引用的文章中回顧了 ANT 對於「非 人」的說法和例證,整理出四種「非人」的地位(position),相當值得參考:
1.
一項人類社會之所以可能的條件(a condition for the possibility of humansociety)
:「非人」的行動與能力是人類集體與社會得以有機會形成、趨向穩定的一項條件。
2.
中介者(mediators): Latour(2005)認為中介者是那些會「轉變、轉譯、扭曲、改動所承載之意義或元素」的行動者,「非人」可以做為兩個行動 者的互動與集結之間持續地串連、改動彼此關係,因而需要與其他行動者 發展新互動模式的中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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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道德╱政治集合體的成員(members of moral and political association): 當我們視「非人」同為形成社會的一部分,新的道德╱政治行動者類型便 浮現出來,任何道德或政治抉擇都是「相互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與「相互物性」(inter-objectivity)彼此交織,衍生的相應責任也不能全然 歸於理性邏輯、規範或法律認可,而是人與非人共同形成的網絡。
4.
不同時間與空間秩序的集合(gatherings):「非人」可以被視為來自不同 時間、不同空間,且擁有不同本體論(ontologies)與存續性(durability)的行動者集合。是故,「非人」既可以是某個實體,也可以是異質行動者 集結而成的網絡。
作者也同樣整理出四種非人「不是」什麼:非人不是「人」、不是「本質上 全然是符號性的整體」(entities that are entirely symbolic in nature),例如語言、不 是上帝和靈魂這類「超自然整體」(entities that are supernatural)、不是在規模與字 面上顯然由人與非人所組成的整體(entities that are exist at such a scale that they are literally composed of humans and nonhumans)。從上述對於「非人」是什麼與 不是什麼的整理,我們可以發現「非人」未含括所有除了人以外的存在(Sayes, 2014),且「非人」基本上皆有其物質基礎,符合 ANT 對於物的關懷。
以此觀之,將媒介視為「非人」的行動者應無太大疑慮。首先,媒介一詞本 身就有「中介」的意思,故媒介當然是一種中介者。再者,如今媒介已然滲透至 社會文化各層面,深深地影響著我們生活中各種道德與政治行動,例如在 2016 年川普(Donald Trump)當選美國總統後,假新聞(fake news)的問題在全球成 為一個重要的道德、政治問題,社群媒體顯然是其中最重要的行動者之一。至於 上述的第四點,我們必須意識到媒介一方面做為非人行動者;另一方面,它本身 也是由各種「非人」所集結而成,例如手機也是由外殼、電池、晶片、螢幕、擴 音喇叭等「非人」零件所組成,每一個零件又從設計、生產到消費端都牽涉了不 同的行動者網絡。是故,我們可以說「行動者即是網絡,網絡即是行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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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什麼是「非人行動者也有能動性」?
若將「非人」視為行動者,那麼何謂「非人」的能動性?對 ANT 來說,行 動是「被商借的、廣為散布的、被啟發的、被影響的、被主宰的、被背叛的、被 轉譯的」(Latour, 2005, p.46),任何一個行動者――無論是人或非人――都無法 完全掌握行動,這一點從 Latour 對行動者的定義中可以見得,他認為「行動者就 是受到其他無數行動者所促動的(人事物)」(An actor is what is made to act by many others)。另一方面,能動性同樣並非來自行動者本身,而是在不同行動者 之相互關係所連結的網絡中作用、萌生的(Dolwick, 2009; Latour, 2005),沒有任 何先驗架構能保證行動者或能動性的存在。這種在行動之中確立的本體論,林文 源(2007)稱之為「行動本體論」。
是故,當 ANT 說「非人行動者也有能動性」時,並不是要主張非人行動者 與人行動者一樣能夠理性思考、擁有行動意向與目標,在兩者之間建立某種詭異 的對稱性。實際上,ANT 是強調能動性不是行動者的內在固有特質,而是散布 於整個網絡之中,因為一個行動者的行動必然與其他行動者有關,任何人或非人 皆無法全然地擁有能動性,它是在交互關係與行動之中所產生、共享的(Latour, 2005)。既然行動、能動性都不能歸於特定的行動者,甚至行動者的存有論地位 也是在不斷中介與位移過程中確立下來的(林文源,2007),顯見行動者並不是 ANT 真正關心的重點,行動才是。
基於以上兩點,若我們將媒介視為非人行動者,意味著它與其他行動者(包 括人與非人)共享社會行動的掌控權與能動性,媒介的行動必然受到其他行動者 影響,也同時影響其他行動者的行動。這段話若以 Latour「行動者凡行動必造成 變化」(Latour, 2005, p.39)的主張重新詮釋,我們可以說媒介一方面促成其他行 動者的變化,另一方面也因為其他行動者促成的變化而變化,這不就是媒介化理 論所強調的「共變關係」嗎?此外,由於沒有任何單一的行動者能夠完全掌控行 動,因此這個變化是「不可預期」且「多面向開展」的,這也跟媒介化理論不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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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合。有鑒於此,ANT 與媒介化在此其實可以進行進一步的理論對話。
我們在前一章談到媒介化社會建構取徑的重要概念「媒介型塑力」,將其想 像為一種媒介施加於其他社會建制的「壓力」(Hepp, 2013a)。媒介做為「轉變、
轉譯、扭曲、改動所承載之意義或元素」的非人行動者(中介者),其造成的變 化具有多面向開展、不確定性等特色(Latour, 2005)。因此,我們可以說媒介在 與其他社會建制的行動者相互連結、轉譯的過程中促使他╱它們行動的能力,就 是媒介做為非人行動者的能動性,亦即媒介的型塑力;至於在這個共變關係中不 斷生成、解構、重組的行動者網絡,就是媒介化的過程。
然而,要見得非人行動者的所做所為並非易事,一方面是因為它們向來低調 而不張揚,另一方面則受限於傳統社會學想像社會的盲點。還好,凡走過必留下 足跡,凡行動必留下痕跡,Latour(2005)認為在某些狀況下,我們還是有機會 一探非人行動者的行動,例如直接走進科學家的實驗室、藝術家的工作室、行銷 專員的試驗小組等發生創新之處,在事物還在萌生階段時直接觀察;或者,你可 以在面對一個全然未知的事物或慣習時,放手讓行動者帶領你行動;又或者在某 些狀況下,本來沒有發生作用的中介者會突然轉變為行動者,雖然只有一瞬間,
但也足以讓有心的研究者注意到它們。
不過多數情況下,非人行動者都隱於幕後默默地完成它的本份,不被人輕易 察覺,因此若研究者想要追索這些已然黑盒化的連結關係,就必須耗費大量心力 到處搜尋、拼湊它們留下的痕跡,這些痕跡可能散見在文獻、檔案、回憶錄、博 物館蒐藏或其他二手資料之中,研究者則可以透過「追溯文獻」的方法重新揭開
不過多數情況下,非人行動者都隱於幕後默默地完成它的本份,不被人輕易 察覺,因此若研究者想要追索這些已然黑盒化的連結關係,就必須耗費大量心力 到處搜尋、拼湊它們留下的痕跡,這些痕跡可能散見在文獻、檔案、回憶錄、博 物館蒐藏或其他二手資料之中,研究者則可以透過「追溯文獻」的方法重新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