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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陸章 案例分析：同婚合法化公投
在本章中，我將透過同婚公投的爭議，展示媒介化 ANT 取徑如何幫助我們 追索媒介與其他行動者之間的連結，並探究媒介在爭議發展的過程中，如何與其 他行動者相互影響，進而促成媒介之化。本章將同婚公投爭議分為三個階段：第 一個階段「從釋憲到公投」著重 2017 年 5 月 24 日大法官釋憲結果公布，一直到 挺同與反同雙方各自提出公投案的過程。第二個階段「連署書的奇幻漂流」則將 焦點放在平權公投的連署行動上，跟隨連署書的行動腳步，了解行動者如何相互 集結，以達成公投的成案連署門檻。最後，第三個階段「假資訊與它的生成」將 討論假資訊如何在「造假」與「闢謠」這兩種不同的行動當中生成，以及媒介的 行動能力在過程中發揮的作用。
由於媒介化 ANT 取徑強調「去媒介中心化」，因此在本章的寫作上，我捨棄 以媒介為主軸的敘事方式，而是忠實地依循爭議發展過程，描繪媒介與其他行動 者如何相互集結，進而促使同婚公投往下一個階段前進。因此，我希望讀者在閱 讀時也暫且放下既有的理論概念，與我一同跟隨行動者，將這場公投爭議的發展 過程重新走一遭，頂多特別留意媒介的行動與它所促成的變化。此外，案例部分 雖然主要以文字敘述為主，但為了方便理解，我在每個階段最後會利用視覺化的 網絡關係圖，將行動者之間的連結轉化為圖表。
若準備好，那我們就開始吧。
第一節 階段一：從釋憲到公投
2017 年 5 月 24 日是台灣同志運動史上極為重要的一天。
當日下午，支持與反對同性婚姻的民眾，早早就各自聚集於立法院與司法院 外頭，等待大法官的釋憲結果。下午 4 時，司法院公布釋字第 748 號解釋，認為 現行民法「未使相同性別二人，得為經營共同生活之目的，成立具有親密性及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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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之永久結合關係」
，違反憲法對人民婚姻自由與平等權之保障，限期有關機 關兩年內修改或制定相關法律，否則屆時同性二人將可依現行民法規定，徑行辦 理結婚登記。聞此結果，立法院外挺同民眾歡聲雷動，不少人激動落淚、擁吻，
青島東路上無數彩虹旗飄揚；然而，司法院外的反同團體憤怒地表示「這是台灣 司法最黑暗的一天」 ，揚言發起公投以制衡大法官釋憲
21.22。對同婚爭議來說，大法官無疑是非常關鍵的行動者。首先，由於我國大法官 釋憲之位階等同憲法，任何法律與行政命令皆不得與之抵觸，大法官因而具有強 制封閉「同婚應否合法化」爭議的能力，這個能力來自於憲政體制的運作。縱使 反同方於公投後持續以民意挑戰釋憲結果，質疑其正當性，但只要我國依然依循 現行憲政體制運作，大法官釋憲就不能被推翻。其次，大法官雖然認定現行民法 未保障同性二人之結合違憲，但究竟是透過直接修民法、另立專法，或以其他形 式保障同性二人之結合，交由立法院決定，保留了立法空間，反同團體因而找到 機會將爭議轉至公投。最後，大法官釋憲之後便退居幕後，但釋字 748 號解釋文 卻成了挺反雙方在論述上角力的依據，挺同方認為愛家公投「民法應限定一男一 女」違反釋憲意旨，反同方則予以駁斥，雙方各說各話，未有定見。
此外，也有說法認為釋憲結果造成挺同方過度仰仗大法官解釋，對於兩年後 同婚合法化一片前景看好，因而輕忽保守勢力的集結。事實上早在 2016 年底，
以信心希望聯盟（信望盟）與教會系統為基礎所成立的安定力量聯盟，就已對支 持同婚的時代力量立委黃國昌發起罷免連署，最後雖然未成功，卻是反同團體結 合教會、地方政治與保守勢力進行組織動員的一次操兵演練（林怡廷，2017）。
此外，反同團體更積極向出版社、各縣市教育局與學校進行政治遊說與施壓，要 求刪除國中小階段不當、不適齡的同志教育與性別平等教材內容。相較反同團體 遭逢釋憲挫敗後的動作頻頻，挺同方顯得有些過度樂觀。
21 楊國文（2017 年 5 月 24 日）。〈反同人士：台灣司法最黑暗的一天〉，《自由時報》。取自 https://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2078195
22 陳炳宏（2017 年 5 月 25 日）。〈未允同婚屬違憲 幸福盟：啟動公投！〉，《自由時報》。取自 https://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2078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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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同方因為受到嚴重挫敗，直到罷免黃國昌，反同方才開始練兵，發現 他們是可以的，才從17年底罷免黃國昌失敗之後到18年底開始做公投 連署。我覺得那是一連串的，他們從那時候開始恢復動能，同運方反而 是從那時候開始懈怠，所以我覺得那是滿大的分歧點（受訪者 G）。
2018
年初，反同團體向中選會遞交「婚姻應限定一男一女之結合」
23、 「以 婚姻以外之其他形式保障同性二人經營共同永久生活關係」以及「國中小不應實 施同志教育」等三項公投提案。同運團體雖然不斷反擊三提案主文違憲，中選會 應予以駁回，但中選會仍於
4 月 17 號宣告反同方三提案補正後已無違憲疑慮，裁決通過，開始第二階段連署。伴侶盟雖然提起訴願與行政訴訟，要求撤銷中選 會對反同公投提案的審議結果，但遭到駁回。考量反同團體在罷免黃國昌行動當 中結合教會系統與保守勢力形成的龐大勢力，反同公投綁大選幾無懸念。
中選會宣布通過反同方提案後的隔日，社會民主黨的台北市議員候選人苗博 雅在個人臉書發布貼文，表示對於反同方的步步進逼，同志已「退無可退，忍無 可忍，無須再忍！」，有意另行發起平權公投，正面決戰。為此，她找來一群社 群媒體上的關鍵意見領袖（KOL, key opinion leader）擔任共同發起人24，拋出此 構想在社群媒體上「試水溫」，若能得到超過第一階段提案門檻的 2000 人支持，
便成立平權公投小組，著手研擬公投主文。靠著社群意見領袖的號召以及個人臉 書分享，發起反制公投的消息很快傳開，反應熱烈，在公投提案尚未出爐的狀況 下，短短 12 小時內仍獲得超過 3 萬 3000 人支持，平權公投於焉而生。
23 原先反同團體遞交之公投提案為「你是否同意婚姻應限定一男一女之結合？」，但中選會認 定有違反釋字 748 號「……相同性別二人之婚姻自由，與異性性傾向者間並無二致，均應受憲法 第 22 條婚姻自由之保障」意旨之虞，要求提案人限期補正。經提案人游信義補正為「你是否同 意民法婚姻規定應限定在一男一女的結合」以後，中選會認定此提案未排除同性二人依其他法律 規定行使婚姻自由，判定合於規定。
24 除了苗博雅為主要發起人，其他 15 位共同發起人包括：易俊宏、蔡宜文、朱宥勳、溫朗東、
厭世姬、范綱皓、何姍蓉／ 動眼神經、陳茻、吳奕萱、李黛、李屏瑤、汪綺、林立青、盛浩偉 與朱家安等人，多為網路與社群媒體上相關議題的意見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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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說，平權公投一開始就是個「社群媒體中介」（socially mediated）
的行動。首先，苗博雅等人是透過社群媒體來尋求發起公投的正當性基礎，因為 當時諸如婚姻平權大平台與伴侶盟等同運組織，基於自身組織經驗，認為同運方 各項資源皆相當欠乏，實在難以負擔全國性的投票活動。此外，婚姻平權大平台 參考國外公投經驗，認為若訊息過於複雜反不利宣傳，因此傾向集中火力主打對 愛家公投投下不同意票，而非另行發起公投。以此觀之，社群媒體不僅短時間內 串連了意見領袖，形成發起公投所需要的最低程度之組織架構，即時地擴散動員 消息、凝聚支持，賦予平權公投的支持基礎，更強化了同運組織在運動路線上的 分歧，使得同婚爭議的發展方向愈加複雜。
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社群媒體既然能在短時間內形成發起公投的正當 性基礎，任何質疑與挑戰同樣能在社群中快速擴散，構成信任危機。公投小組在 提出三個公投主文之後25，其中第三案「加強保障一男一女、一生一世之永久結 合關係」的「神聖婚姻專法」卻遭到強烈的批評聲浪。批評者認為，公投不應被 當作兒戲，這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策略不僅有損道德正當性，提案 當中嘲諷、反串的味道也可能令大眾產生輕浮的印象。再者，雖然它有「刺穿反 同者的偽善面具」、「逼迫中選會揭露公投審查標準」的戰術策略26，但對於一般 民眾來說，他們極可能無法區辨其中的反諷意圖而產生混淆，徒增宣傳難度，還 有人批評此提案違反政教分離原則、強化婚姻對女性的剝削，甚至可能反過來為 保守宗教團體所利用。
雖然有幾位共同發起人為神聖婚姻專法辯護27，卻難以平息反對聲浪，平權
25 三公投主文包括：（一）我支持，以民法婚姻章保障同性別二人建立婚姻關係。（二）我支持 以法律明定，在國民教育各階段內實施性別平等教育，且內容應涵蓋情感教育、性教育、同志教 育等課程，以提昇學生之性別平等意識。（三）我同意增訂神聖婚姻專法，加強保障一男一女一 生一世之永久共同生活關係。
26 參考苗博雅（2018 年 4 月 21 日）對於公投主文第三案戰略思維的說明。
27 有關神聖婚姻專法其他反對意見，可參考瓦礫（2018 年 4 月 25 日）、劉育豪（2018 年 5 月 11 日）與格瓦推（2018 年 4 月 26 日）等人之批評。幾位支持「神聖婚姻專法」的平權公投發起 人之辯護，參考朱家安（2018 年 4 月 23 日）與溫朗東（2018 年 4 月 25 日）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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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投的臉書粉絲頁湧入大量質疑與批評，加上自行發起公投的爭議未歇，許多人 因而對此持保留態度，甚至表明不予支持。礙於社群壓力，公投小組最後只好決 定主文三照舊送件，但不續推第二階段連署，試圖化解這次信任危機。我們可以 發現，社群媒體並非僅做為運動者發起行動的工具或手段，它事實上就是共同發 起行動的一份子，透過其強大的行動串連與資訊擴散的能力，令平權公投得以在 短短幾天內引起話題，獲得同志社群熱烈響應；同時，它又藉由同樣的行動能力 製造了信任危機，迫使平權公投小組修正行動方向，方能穩固社群支持好繼續下 一步的連署行動。
此外，這個藉由社群媒體串連意見領袖而成立的小組，自然不像婚姻平權大 平台和伴侶盟等專業運動組織，有著明確的權責分工、可調度的人物力資源以及 籌劃行動的豐富經驗。這些社群意見領袖雖然各自具有聲量和影響力，但彼此之
此外，這個藉由社群媒體串連意見領袖而成立的小組，自然不像婚姻平權大 平台和伴侶盟等專業運動組織，有著明確的權責分工、可調度的人物力資源以及 籌劃行動的豐富經驗。這些社群意見領袖雖然各自具有聲量和影響力，但彼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