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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資源動員論
最早的社會運動研究視集體行動為異常行為,是因為社會結構整合失敗、結 構崩潰而導致的失序結果,人們之所以加入集體行動,是因為受到孤獨、憤怒、
焦慮、挫敗與迷惘等心理因素影響。集體行動乃至於革命傾向被視為非理性、衝 動且具破壞性的(馮仕政,2013)。這派觀點最具代表性且最廣為人知的理論就 是 Gurl 的相對剝奪理論(relative deprivation),其認為若個人價值期望(value expectations)與自身的價值能力(value capabilities)有所落差,人們就會產生相 對剝奪感,進而激起憤怒與暴力行為(Gurl, 1968;轉引自馮仕政,2013)。
這派將集體行動視為病態、非理性的觀點後來招致許多學者批評,他們認為 相對剝奪感、結構性緊張等心理狀態的表現,不能全然解釋集體行動的發生,否 則民怨天天有,但人民不會一天到晚走上街頭。他們認為運動產生的關鍵乃是運 動者能否匯集到必要且足夠的運動資源,人民的怨憤、不滿甚至都是可以被專業 的「議題企業家」(issue entrepreneurs)或組織創造、定義與操作出來的。此外,
他們也反對將集體行動視為病態的、非理性的行為,而是將其視為理性考量利弊 得失後做出的決定(Jenkins, 1983; McCarthy & Zald, 1977)。這派 1960 年代後興 起的觀點即是「資源動員論」(resource mobilization),後來成為社會運動研究的 最重要的幾個理論取徑之一,直至近年仍有不少研究採用此觀點(Wang, 2017;
Yan, Pegoraro, & Watanabe, 2018; Lee, 2015)。
McCarthy 和 Zald 在 1977 年發表的文章一般來說被認為奠定了資源動員論 的理論基礎。該文指出資源動員論的幾個重點:(一)社會運動是資源匯集的結 果;(二)資源匯聚的工作需要最低程度的組織形式來進行;(三)影響運動成敗 的資源來自外在於社會運動的個人或組織;(四)能夠用「需求―供給」解釋資 源流動;(五)能夠用成本與回饋解釋個人或組織的參與行為(McCarthy & Zald, 1977)。中國學者馮仕政(2013)將社會運動想像成一個建立在資源需求與供給 的開放性、競爭性「運動市場」,每個人都能到這個市場向那些擁有運動資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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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英團體推銷理念,同時與其他社會運動競爭,以贏得運動所需的資源,而那些 制度與物質技術條件則是促進或限制資源流動的因素(p.104-108)。
然而,資源動員論的核心概念「資源」並沒有明確定義,多數研究都是直接 從案例中列舉被動員的資源(Gamson, Fireman, & Rytina, 1982; Jenkins, 1983)。
McCarthy 和 Zald(1977)最初論及資源時,只是簡單的將金錢與勞動力放入括 號中(p.1216),後文又提到時間與金錢(p.1224)。Tilly(1978)同樣直接列出與 生產相關的土地、勞動力、資本與專業技術知識四項資源。由於「資源」缺乏明 確定義,使它實際被運用時,往往泛指一切社會運動需要的東西,變成一個包山 包海,被任意使用來填補理論空白的概念(馮仕政,2013;何明修,2005)。部 分學者因此轉而在資源的分類上著手,例如 Freeman(1979)區分出金錢、設備 與傳播工具等有形(tangible)資源,以及專業知識、勞動力等無形(intangible)
資源。Edwards 與 McCarthy(2004)以資源的可代換性(fungibility)與私有性
(proprietarity)特質高低,劃分出道德資源、文化資源、社會―組織資源、人力 資源與物質資源等五種分類。
McCarthy 和 Zald(1977)認為社會運動組織必須盡可能獲得大眾的關注,
並說服其他社會菁英提供資源挹注,或讓社會大眾買單其運動目標,進而成為可 以被動員的支持者,媒體在這過程中便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正如同其他社會 菁英掌握金錢、勞動力或其他物質資源,媒體則掌握大眾注意力(publicity)或 是新聞這項文化資源(Edwards & McCarthy, 2004),運動組織必須想辦法運用各 式各樣的策略贏得這項資源,以便讓自身的運動理念廣為天下周知。
然而,媒體做為高度制度化、專業化的組織,有其自身的運作邏輯與價值判 斷,往往不會完全照著運動者期待的方向報導,況且新聞記者礙於截稿時間的壓 力,往往傾向採訪那些意見較具可信度的專業權威人士,以便節省額外查證的時 間,這意味若是某社會運動有一個明確分工的正式組織,並設有專門負責媒體事 務的窗口或發言人,能及時地滿足媒體產製報導的需求,將更可能得到媒體關注
(Ryan et al., 2010; Ryan et al., 2009; Smith et al., 2001),不過這個窗口或發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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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是運動組織的權力中心或領導者,也可能只是記者習慣獲得相關資訊的消 息來源(Malinick, Tindall, & Diani, 2013)。
以 Gamson 為首的波士頓大學社會學院研究小組在 1986 年發起「媒體研究 與行動計畫」(the Media Research and Action Project, MRAP),集結了一群來自社 會學、政治學、傳播學、教育學、歷史學與社會心理學領域的學者專家,持續提 供許多邊緣的社會運動團體媒體策略的諮詢與規劃,計畫本身就是資源動員論的 實踐。他們於 1990 至 1991 年與「反工作場所生殖危害聯盟」(Coalition Against Workplace Reproductive)合作,幫助這群在主流媒體報導中較為邊緣的運動團體 規劃一連串的媒體策略,吸引媒體產製對他們有利的報導(Ryan et al., 2009)。
Li & Li(2017)研究中國不同世代的女性主義運動,發現媒體與國家的關係 會影響運動者的媒體動員模式。有別於年長的女性主義運動者傾向動員體制內、
親國家的媒體資源,其論述也較貼近官方立場。年輕一代的女性主義運動者則依 循商業媒體的新聞邏輯,透過「占領男廁」這樣具有新聞爆點的行動藝術吸引媒 體目光。Barker-Plurnmer(2002)將近用媒體的管道(media access)視為資源,
研究美國第二波女性運動中扮演要角的全國婦女組織(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Women, NOW)如何動員各種資源以滿足記者產製報導的需求,同時因應新聞產 製流程發展出一套媒體策略,希望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新聞走向,並改變人們對於 重要社會議題的態度與認知。
然而,事實上許多研究皆指出事情並不總是盡如人意。許多邊緣的運動團體 往往正是因為缺乏經濟、文化資源,面對西方資本主義下商業導向、私人化與所 有權集中化的媒體機構,根本難以近用媒體資源,更枉論控制、影響媒體的報導 走向。此外,新聞從業人員多為社經地位較高的菁英份子,面對社會運動造成的 社會動盪與秩序挑戰,他們報導社會運動的方式多偏向負面(Ryan et al., 2010;
Ryan et al., 2009; Smith et al., 2001)。面對這樣的互動關係,Rucht(2004)歸納出 四種社會運動可能採取的反應,分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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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節制(abstention):運動者基於過去與媒體交手的負面經驗,因而 放棄影響媒體,退回運動團體的內部溝通。
(二) 主動出擊(attack):運動者針對新聞媒體進行投訴、批判、連署抗 議,甚至發動暴力攻擊。
(三) 適應(attempt):運動者接受媒體的運作規則,發展出一套應對策 略,例如滿足新聞產製過程的種種需求、培養媒體發言人,以及與 新聞記者打好關係等。
(四) 尋求替代╱小眾媒體(alternatives):運動者自己創建獨立於主流 媒體之外的替代╱小眾媒體,彌補主流媒體的偏見與不感興趣。
以上這種從媒體運作邏輯、結構地位與報導偏向等角度切入的觀點,都可以 被視作「偏見模型」(bias model),這種模型也常用來解釋何以某些社會運動獲 得媒體更多的關注。不過,Seguin(2016)認為這個問題可以用另一種正向回饋
(positive feedback)或「多者愈多」(rich-get-richer)模型來理解,亦即某些社會 運動因為獲得媒體注意,增加了那些能使自身獲得更多媒體注意力的資源,使得 媒體聲勢如滾雪球般愈加壯大;換言之,某些社會運動之所以獲得更多的媒體資 源,乃是拜先前媒體的注意力所賜,這種媒體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t)使得 某些社會運動就是能比其他社會運動獲得更多的媒體報導。
除了新聞媒體被視為資源,McCarthy 和 Zald(1977)的文章還提到傳播管 道(means of communication)與科技發展做為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會促進 或限制社會運動組織匯集資源。他們假設當大眾與社會菁英手中的資源變多了,
連帶著社會運動組織能獲得的資源也會相對變多。然而,這受到幾個條件影響,
其中一個就是基礎建設,諸如運輸交通、政治自由、社會控制與傳播管道╱科技 等,都會影響個人或組織匯集資源的成本、限制或促進資源的使用,進而影響社 會運動的整體增長,像是大量郵件(mass-mailing)技術的發展就幫助社運組織 得以更有效地向大眾推廣其理念(p.1225)。在 Edwards 與 McCarthy(2004)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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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分類中,基礎設施與社會網絡、組織都被歸類於社會―組織資源(social-organizational resources)。基礎設施資源含括「能幫助日常生活順利進行的」公共 財(如衛生設施、郵政服務)以及公共建設(道路、交通號誌),它們的特色是 具有相當程度的非私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