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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階段三：假資訊與它們的「生成」
歷經志工不眠不休的造冊，公投小組終於在 9 月 4 日將連署名冊送交中選 會，並於 10 月 11 日正式宣布成案，編號為第 14 案與第 15 案，與年底大選一同 投票。公投成案後，剩下的工作便是積極地向大眾宣傳，以便在 11 月 24 號當天 達到 493 萬 9267 張同意票，並高於不同意票的通過門檻，同時令愛家公投三案 的同意票不足門檻，或者不同意票高於同意票，才算贏得勝利。因此，原先平權 公投小組的「兩好」與婚姻平權大平台的「三壞」終於合流為「兩好三壞」，同 婚公投爭議的發展也正式進入了第三階段：宣傳戰。
然而，面對結合了教會系統、地方政治與保守勢力，並擁有龐大資源挹注的 反同團體，對挺同方來說這無疑是場艱困的戰爭。根據《蘋果日報》2018 年 11 月 20 日的報導32，宏達電（HTC）董事長王雪紅旗下基金會，每年挹注新台幣 9.88 億邀請國際著名反同宗教組織「國際禱告殿」（International House of Prayer, IHOP）牧師來台演講，多次以品格教育的名義舉辦營隊，宣導反同思想，同時也 砸下大筆金錢，在電視、廣播與報紙等大眾媒體上買下大篇幅宣傳廣告。相較於 反同方豐沛的資金，同運組織卻必須靠著群眾募資才得以維持組織運作33。 此外，關於同婚與性平教育層出不窮的假資訊，更令同運組織為了闢謠疲於 奔命。除了電視廣告與各式文宣，Facebook 和 Line 等社群媒體上更充斥著泛濫 的不實訊息。舉例來說，Line 上曾經流傳一則「同婚一旦合法化，外國愛滋病患 者就會大量來台治療，拖垮台灣健保」的錯誤訊息，早在 2016 年疾病管制署就 已駁斥此謠言，但公投期間仍舊持續廣傳34。基督教背景的媒體《風向新聞》也
32 完整報導請參考：姚惠珍（2018 年 11 月 20 日）。〈王雪紅公益基金 9 億挹注傳教〉，《蘋果日 報》。取自https://tw.appledaily.com/headline/daily/20181120/38184243/
33 平權公投小組在「嘖嘖募資」網站上募得約 337 萬元，婚姻平權大平台與平權公投小組共同 發起的廣告募資，則募得約 1000 萬元，兩者總計不過約 1400 萬元，與反同方 9.88 億資金挹注 相比，可謂天差地遠。
34 對 此 不 實 訊 息 的 闢 謠 ， 可 參 見 行 政 院 衛 福 部 疾 管 署 的 澄 清 聲 明
（https://www.cdc.gov.tw/Bulletin/Detail/ZplEwoHfgwIy1nwFBUTBhA?typeid=8772）或台灣事實查 核中心第 34 號查核報告（https://tfc-taiwan.org.tw/articles/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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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刊載一篇〈法 20 萬人遊行要求廢同婚法 高喊「一個母親、一個父親」〉的新 聞，經查，該報導僅採用主辦單位宣稱的 20 萬人，忽略當地警方估計僅約 2 萬 5000 人，且文中未提及此遊行為 2016 年舊聞，有誤導之嫌疑，法國在台協會也 特別對此發表聲明，指出法國社會並未因婚姻平權通過而崩毀35。
這段時間流傳的謠言還有「同婚通過後將使父母稱謂消失」、「國中小的性別 平等教材教導孩子自慰、性滿足、性愛自拍與變性」、「同婚通過將讓少子化問題 更加嚴重」等，不勝枚舉。陳美華（2018 年 11 月）認為，反同陣營不斷地散布 各種汙名化同志的言論，令同婚議題淪為一場造謠與抹黑的戰役。就連美國數位 財經媒體 Quartz 也特別製作一則報導，指出台灣的 LGBT 族群正在面臨社群媒 體上氾濫假資訊的威脅（Steger, 2018）。在我的訪談過程當中，受訪者大多同意 假資訊誤導了一般民眾對於同婚議題的認知，產生許多不必要的誤解與恐懼，最 終反應在投票行為上，成為同婚公投最終慘敗的一大影響因素。
然而，我認為這種說法過快地將假資訊「灰箱化」為一個行動者，僅關心它 對公投結果造成的影響，卻忽略它如何在行動網絡關係之中生成。正如前文一再 強調，沒有任何先驗架構能保證事物的存在，我們皆應該回到行動本身，探究哪 些行動與假資訊有關，這些行動又如何相互作用，確立了假資訊在同婚公投爭議 之中的存在地位，並且逐漸灰箱化為一個行動者。首先，「假」其實是被製造出 來的，我將這種行動稱之為「造假」，最直接的理解就是「產製」不實資訊――
包括基於特定動機或目的刻意捏造的錯誤訊息（disinformation），以及偶然、非 刻意或因疏漏而散布的不實訊息（misinformation）皆屬之。
對當今的社會運動來說，在網路上建立一個運動媒體，或在 Facebook 上開 設粉絲頁早已是基本款，運動組織得以憑藉網路社群媒體散布資訊、凝聚向心力 與動員群眾，但也成為製造、散布不實資訊的管道。對反同方來說，他們建立了
35 參 考 《 風 向 新 聞 》 報 導 （https://kairos.news/55163）、 台 灣 事 實 查 核 中 心 （ https://tfc-taiwan.org.tw/articles/111） 以 及 「 Bureau Français de Taipei 法 國 在 台 協 會 」 的 臉 書 聲 明
（https://www.facebook.com/franceataiwan/photos/a.230590540393468/1844282859024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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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媒體《風向新聞》做為主要的資訊來源，但其內容多次被外界批評斷章取義 學術研究、包含錯誤內容以及有抄襲之虞等問題36。此外，王劭文（2018）蒐集 2017 年三月至六月期間挺同、反同陣營的臉書粉絲頁資料進行分析，發現《風向 新聞》粉絲頁被引用的比例高達 16%，挺同方最常被引用的資料來源佔比不過 6%，代表反同方的資訊來源相當集中。反同團體透過 Line 發布的相關資訊，其 來源也多出自於《風向新聞》或下一代幸福聯盟的官方網站。
有些不實資訊可以追溯其來源，但更多的是在網路上流傳甚久，早已無法辨 別其來源的資訊，例如前文提到的「同婚合法化後，大量外國愛滋病患者將來台 治療，拖垮健保」的不實訊息便是一例，儘管已經被證實錯誤，它卻不曾在網路 世界中消失。受訪者 J 是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的查核記者，對此，他提醒我們應注 意一個關鍵的行動者――各網路社群平台的伺服器。他表示，縱使某資訊已被證 實為錯誤，但人類社群基於對言論自由的保障，尚未能針對「是否所有資訊――
無論正確或錯誤――皆享有同等存在權利」的問題上達成共識，平台業者只好通 通將其「儲存」於伺服器中，「如果假資訊是一種正在蔓延的流感，那麼平台業 者的伺服器就是細菌和病毒的溫床。」換言之，假資訊一旦產製出來，伺服器做 為非人行動者，便賦予它幾近永生的權力，舊的錯誤資訊不會消滅，新的錯誤資 訊不斷生成，網路上的不實資訊只會愈來愈多。
當然，並不是只有反同方會造假，挺同方其實也在社群媒體上製造許多不實 資訊，只不過多半是由網友基於趣味、諷刺或其他動機所產製的「長輩圖」37， 不是出自運動組織之手。在平權前夕粉絲頁各篇貼文下方的留言區中，經常可以
36 《風向新聞》隸屬於台北真理堂下的社團法人中華愛傳資訊媒體發展協會，秘書長為下一代 幸福聯盟理事長、愛家公投第 11、12 案領銜人曾獻瑩。參考維基百科對於《風向新聞》近年爭 議的整理（https://zh.wikipedia.org/wiki/風向新聞）。
37 據報導，長輩圖的來源其實是各社區活動中心開設的長青電腦課程，透過製作簡單的文字和 圖片，教導年長者基本的電腦軟體操作。這類長輩圖通常以現成風景圖片或簡單的顏色漸層為底 圖，加上噓寒問暖、勵志正向或簡潔有力的文字資訊，以及蓮花、佛祖和誇張特效元素。對許多 年長者來說，在 Line 群組中分享長輩圖具有交流連繫與情感表達的作用，有時更成為長輩與其 兒女之間的溝通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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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網友自行創作的惡搞圖，以圖 6-6 為例，縱使反同團體有相當深厚的宗教背 景，但愛家公投的主文與「信耶穌」毫無瓜葛，更從未阻止民間社會「拿香拜祖 先」，此圖無疑是刻意捏造的不實資訊。然而在平權前夕粉絲頁上，它並不會造 成誤導，因為絕大多數的網友相當熟悉同婚議題，可以憑藉經驗和各種線索（例 如粉絲頁上其他網友的調侃或起鬨按讚）分辨出其中的「反串」成分，因而會心 一笑，但若是此圖被轉傳至其他媒介平台，在缺乏足夠線索以判斷資訊真偽的狀 況下，不熟悉此議題的人相當容易信以為真。
造假行動還有另一個面向，亦即將某事物「指認」為假，使假本身變得「可 供辨識」（recognizable）38。我們可以說，在某些資訊被指認為假以前，所謂的假 資訊並不存在，因為它無法被辨識出來，無論資訊本身正確或不正確，它們都是 資訊，具有同等的存有論地位，是真是假並無意義。然而，一旦有行動者將某些 資訊指認為假，便改變了其存在論意義成為「假」資訊，故我將這種指認為假的 行動視為存有論上的「造」假。當時在公投電視辯論會上，伴侶盟秘書長簡至潔 便火力全開地批評反同方透過《風向新聞》製造不實訊息，愛家公投被中選會查
38 感謝方念萱老師於晤談時對此處論點的啟發。
圖 6-6 挺同方產製的假資訊範例
資料來源：「平權前夕‧彩虹起義」粉絲頁留言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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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高比例的「死人連署」，甚至時代力量議員候選人還踢爆，某中醫診所要求員 工抄寫病患個資以連署愛家公投。她嚴厲地指控：「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企圖這 樣混淆社會，甚至扭曲法律、玩弄法律的手段來達成你們的目的，這根本就是詐 騙集團。」此外，幾個主要的同運組織也多次在自身臉書粉絲頁上，控訴反同方 在 Line 上散布不實資訊造謠、抹黑，煽動不必要的恐慌39。
指認為假的行動有兩個重要的作用。首先對挺同方來說，指認為假是一種鬆 動反同陣營結盟關係的策略，藉由控訴反同方造假，動搖其訴求的正當性，令民 眾對其資訊產生懷疑，阻斷（cutting）或弱化（weakening）反同團體與一般民眾 之間的連結（Callon, 1986）以後，嘗試取而代之。此外，它喚起人們對於假資訊 存在的意識（awareness），例如受訪者 I 便表示，公投期間網路上很多人說家中
指認為假的行動有兩個重要的作用。首先對挺同方來說，指認為假是一種鬆 動反同陣營結盟關係的策略，藉由控訴反同方造假，動搖其訴求的正當性，令民 眾對其資訊產生懷疑，阻斷（cutting）或弱化（weakening）反同團體與一般民眾 之間的連結（Callon, 1986）以後，嘗試取而代之。此外，它喚起人們對於假資訊 存在的意識（awareness），例如受訪者 I 便表示，公投期間網路上很多人說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