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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邁向「媒介中介」的典範轉移?

數位媒介的出現,以及整體傳播媒介環境的劇烈變動,促使社會運動研究者 開始改變原先看待媒介的方式,甚至從根本挑戰了過往對社會運動的認知。這是 否意味著,社會運動研究正在經歷自 1970 年代以降另一次典範轉移9?這個問題 在此恐怕得先打上一個問號,畢竟學科領域的典範轉移乃極為重大之事,它涉及 整個學術社群對整體世界觀與認識架構的動搖,不能隨意聲稱。不過,的確有許 多學者認為既有的理論與認識架構已然不足以因應在「無處不媒介」的社會脈絡 之中,集體行動與媒介之間錯縱複雜的關係,呼籲應當將傳播行動置於核心來發 展理論,也陸續有了一些初步成果。

若要討論這波社會運動理論的媒介轉向,Bennett & Segerberg(2012)提出 的「連結行動邏輯」(connective action logic)可以稱得上是近年最重要、最具突 破性與原創性的理論概念,它挑戰了過往社會運動「集體才能成事」的預設,強 調由於個人化傳播科技的發展,發起運動不必然需要專業運動組織的主導,個體 差異也不一定非得要整合為集體身分,每個人皆能依循自身行動框架來行動,並 透過社群網絡層層散布、累增規模,最終形成聲勢浩大的集體行動。

文中指出,無論資源動員論、構框理論、動員結構或者政治機會結構,其實 都強調某種形式的「組織」或「整合」,無論是專業組織整合運動資源,或是個 體透過相互協商以便建構集體身分,又或者動員網絡、政治結盟等問題,背後都 依循某種「求同去異」的「集體行動邏輯」(collective action logic),社會運動因 而經常被視為高度同質性、連貫性的群體。不過在資訊社會之中,任何人皆可以 透過行動裝置在社群媒體上發布貼文、分享資訊,也可以自主發起各式各樣的線

9 在 1970 年代以前,美國社會學界仍盛行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集體行動被視為社會不安 定、失序而造就的一種現象,集體行動普遍被認為是一種非理性的、病態的、感染性的行為;個 人之所以參與運動,乃無法被妥善地整合進社會關係,因而產生怨憤與挫敗所致。這種觀點幾乎 主宰了 70 年代以前關於集體行動的討論,卻無法解釋何以 1960 年代美國民主政治發展良好,卻 仍然出現大大小小的騷動。是故,1970 年代出現了一次重要的典範轉移,亦即集體行動不再被 視為非理性、病態的,而是人們理性抉擇、策略性動員各種資源的結果,因而發展出至今仍在使 用的資源動員論、構框理論、政治機會結構等理論(Edelman,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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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動,這意味著「集體才能成事」的預設被打破了,如今不同個體之間透過個 人化的行動框架,以及數位媒介的中介與連結,最終也可能形成規模龐大的社會 運動(Bennett & Segerberg, 2012)。

Bennett 和 Segerberg 提出的連結行動邏輯,為數位行動(digital activism)或 媒介中介行動(mediated activism)提供了相當有用的理論發展基礎(Waisbord, 2018)。同樣建立在個人行動、身分認同與經驗的動員模式之上,Milan(2015a, 2015b)則提出「雲端抗爭」(cloud protesting)的概念。此處的「雲端」有兩個 涵義:首先,它描繪一個想像的虛擬空間,各種抗爭的文化符碼在此不停地被產 製與協商;同時,它儲存了各種對集體行動來說相當重要的「軟性資源」(soft resources),包括意義、身分、論述、經驗知識和連結網絡等,令所有人皆可以隨 時取用,並依照自身需求「客製化」(customized)一套行動或論述,將個人的生 命故事與抗爭脈絡連結在一起,型塑個人對運動的集體認同。

由此可知,雲端抗爭並不是指全然發生於網路上的抗爭,它更貼近「行動連 結、永恆在線」10(permanently online, permanently connected)的意涵。無論今天 你是獨自待在家中,透過網路直播關注遠方的抗爭現場;或者你正身處快速移動 的大眾運輸工具之上,滑著臉書、推特,查看與抗爭相關的新聞或朋友動態;又 或者你實際身處在幾十萬人的抗爭現場,不停地在社群媒體上回報現場狀況、關 注最新消息、或與他人熱烈地談論抗爭行動,只要透過網路和社群媒體,任何人 皆可以在任何時間、地點與雲端連結,任意在社群媒體上產製、取用、散布各種 個人化的運動文化符碼,以某種形式參與其中。

其次,雲端抗爭也是在社群媒體時代,對於個體如何相互連結成為集體行動 的一種隱喻。每個人在社群媒體上不斷對話、協商與意義創造,就像無數隻持續 發出聲響的人體麥克風(human microphone),不停地在雲端上產生共振、迴響、

引起共鳴,就算沒有運動組織居中進行溝通、協調與整合的工作,最終也能激起

10 此處借用 2017 年台灣資訊社會研究年會的主題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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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巨浪(Milan, 2015a)。

雲端成為了每個人依靠自身行動而形成的環境,令一場運動的文化與符碼 得以在此產製。社群媒體上的種種交流,成為運動者以第一人稱方式型塑個 人與集體行動之意義關係的管道(Milan, 2015b,p.6)。

Milan(2015a)認為雲端抗爭與連結行動邏輯並不相同,因為 Bennett 和 Segerberg 僅將社群媒體視為促進者(facilitating)的角色,促使個人化的傳播形 式以及新行動邏輯的浮現,但「雲端抗爭」概念認為社群媒體不只是一個令人們 得以形塑個人身分認同的平台,它更像是「掮客」(broker),透過不斷強化各種 文化符碼的傳播與互動,維繫個人與運動集體身分的關係,同時藉由各種媒介機 緣、演算法與物質性(materiality),介入、轉變意義與集體身分的建構過程。相 較於 Bennett 和 Segerber 因應媒介環境的變化,提出連結行動邏輯以修正既有理 論架構,Milan 則是將傳播行動放在核心,嘗試發展一個新的集體行動理論。

Kavada(2016)同樣提出一個將傳播置於理論核心的新取徑。他認為數位媒 介動搖了長期以來我們對於集體行動的假設,以及媒介造成什麼影響、如何造成 影響等問題的認知;因此,如今當我們要概念化集體行動與政治能動性時,必須 將傳播(communication)納入其中,不僅得討論既存的集體如何與其他行動者溝 通,更要考量傳播如何涵括在集體形成的過程之中。他主張,概念化社會運動時 須考量以下幾種與傳播相關的能力:

(一) 接近(access)與參與(participate)運動目標、敵手與主流媒體的能力。

(二) 管理(manage)與約束(regulate)與運動目標和敵手對話的能力。

(三) 以強而有力的主張、文字和視覺影像,說服(persuade)並動搖(sway)

公眾意見、運動目標與敵手的能力。

(四) 接合(articulate)與連結(link)不同地點、行動者、對話,並創建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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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聯盟的能力。

(五) 代表、假設與定義部分社會群體意見的再現(represent)能力。

(六) 創造(create)一套編碼,以型塑在社會各處發生的互動與對話、提供一 套只要遵循運動理想與價值,以便能改變世界模型的能力。

Kavada(2016)認為,社會運動並不是單一、團結、同質且連貫的集體,而 是一連串傳播過程與機緣(affordance)持續互動、對話,最終以文本(text)的 形式在媒介中確立下來的一種政治行動;社會運動的集體身分認同、資源、目標 與敵手、文化意義與行動框架等要素,皆建立在傳播行動之上,媒介則是各方傳 播過程交會、體現之處,就像 Milan(2015a)提出的「雲端」即為各種文化符碼 儲存、交會、協商、流動的一個虛擬空間。簡言之,兩位學者主張的是一種集體 行動的「傳播建構論」,將傳播置於概念化集體行動時的理論核心,不只是將媒 介視為運動手段,強調社會運動「與」媒介的關係,更是將媒介視為社會脈絡的 一部分,邁向「媒介中介」(mediated)的社會運動研究(Waisbord, 2018)。

除了上述幾位學者試著修正既有的社會運動理論,或是將傳播置於核心,嘗 試發展新的概念之外,也有一些學者(Foust & Hoyt, 2018; Mattoni, 2017; Mattoni

& Treré, 2014)開始主張將媒介生態學(media ecology)觀點引入社會運動研究 之中。夏春祥(2015)借用自然科學的「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與「渾沌 理論」(Chaos Theory)來說明媒介生態學應該具備的特質:前者意指媒介的變化 牽一髮而動全身,並不只是造成傳播方式的改變,更是社會文化的全面重組;後 者強調新媒介對舊社會的影響具有不可預測性,但只要能掌握整體關係,便能從 中看到渾沌中的秩序與律則。

媒介生態學強調用「環境生態」的角度看待社會運動與媒介,將媒介視為人 的能動性(agency)與科技能供性(affordance)匯合的協作場域(Foust & Hoyt, 2018)。一方面,舊媒介不會完全被新媒介取代,而是與新媒介並存或經歷再媒 介化,共同構成整體的媒介環境;另一方面,媒介生態學也強調動態而歷時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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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關係,拒絕將社會運動與媒介之間的複雜關係簡化為「媒介決定論」或「社會 決定論」,應該關注運動者如何在不同的情境脈絡下使用媒介,整體媒介環境又 如何影響運動發展(Mattoni, 2017; Mattoni & Treré, 2014)。媒介生態學的觀點強 調「新舊媒介的共存」、與社會運動之間「動態」而「歷時」的共變關係,這些 都與本文所要主張的媒介化觀點相當接近。

從連結行動邏輯、雲端抗議到媒介生態學,這些學者顯然不再僅是將媒介視 為社會運動的工具或手段,更肯認「無處不媒介」的社會脈絡已然對集體行動的 發生與動員造成深遠影響,因而積極地修正既有理論或發展新概念,以便能更適 切地研究社會運動與媒介的關係。那麼,這是否意味著一個「媒介中介」的新社 會運動典範正在興起?就目前而言,此言似乎為時尚早,但我認為這可以也應當 是社會運動研究積極發展的方向,而本研究正是以此為基礎,試著引入媒介化理

從連結行動邏輯、雲端抗議到媒介生態學,這些學者顯然不再僅是將媒介視 為社會運動的工具或手段,更肯認「無處不媒介」的社會脈絡已然對集體行動的 發生與動員造成深遠影響,因而積極地修正既有理論或發展新概念,以便能更適 切地研究社會運動與媒介的關係。那麼,這是否意味著一個「媒介中介」的新社 會運動典範正在興起?就目前而言,此言似乎為時尚早,但我認為這可以也應當 是社會運動研究積極發展的方向,而本研究正是以此為基礎,試著引入媒介化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