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研究所 博士論文
Department or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從「滿漢」到「中西」 :
1644~1861清代《春秋》學華夷觀研究
From "the Han People and the Manchu" to " the Chinese and the Western":
The Hermeneutical Turn in "Hua and Yi (華夷)" of Chunqiu(春 秋,Spring and Autumn Annals) in Qing Dynasty(1644~1861)
蕭敏如 Hsiao, Min-Ru
指導教授﹕夏長樸 教授
中華民國 九十七 年 七 月 July, 2008
博士論文
從﹁ 滿漢
﹂到
﹁中 西﹂
: 1644~1861清代春秋學華夷觀研究 蕭敏如撰
97 7
國立臺灣大學
中國文學研究所
從「滿漢」到「中西」: 1644~1861清代《春秋》學華夷觀研究
摘要:
民族意識與「民族國家」蔚為風潮,是近代最重要的文化現象之一。中國近 代民族主義的興起,與清代民族意識、華夷心態的變化息息相關。整個清王朝,
是一個文化衝突與融合不斷進行的時代。清王朝從努爾哈齊建國至溥儀遜位,漫 長的兩百餘年之間,中國始終都處於一個文化與異文化之間不斷對話的社會情境 之中。開國之際的滿漢文化衝突,直至道、咸、同、光時期中華與西洋之間的文 化拉扯,在長期漢文化與異文化之間密切不斷地衝突與對話的過程中,構成了「民 族」意識蔚為風潮的要件。
在十九世紀中葉清代「天朝」體系與「天下」世界觀崩潰之前,中國比較缺 乏一個在意義上與近代「民族」概念的影響力與重要性準確對應的詞彙。清代前 中期民族意識的演變,反映在清代的「華夷」論爭上。但,中國傳統的「華夷」
概念並不完全等同於「民族」。在傳統的「華夷」詮釋裡,「華夷」有時會被解讀 為一種「知禮」與否的文化差異,如韓愈在原道中所說的「諸侯用夷禮則夷之,
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有時,「華夷」又被解讀為血緣、種族等較近似「民族」的 概念,如王夫之〈讀通鑑論〉「狄之於我非類也」之論點。為了避免陷入以「後 設」觀點來想像前代的問題,因此本文選擇以清代「華夷」概念在《春秋》學詮 釋中的演變與發展為主題,探討清代民族意識的演變過程。
近代中國華夷意識的發展,可以說是從「滿漢」過渡到「中西」的過程。然 而這樣的變化又與清英鴉片戰後中國天朝體系的崩潰、「天下」世界觀的崩解有 極為密切的關係。「天朝」是結合文明中心與政治中心的概念,既是政治外交上 的「天朝」,也是文化上的「上國」。因此天朝體系的崩潰,不僅意味著中國天朝 地位的失落,也意味著中國傳統世界觀的改變,這使得原本附著在天朝體系下的 華夷觀面臨空前的挑戰。咸豐十年十二月「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成立,在外交舞 台上正式宣告傳統「天朝」時代的結束,外交地位平等的「萬國」時代由此展開,
這也直接導致「民族國家」意識的興起與傳統華夷觀的沒落。因此本文選擇以咸 豐十一年作為本篇論文研究時代上的斷限,探討清初至咸豐十一年華夷問題由滿 漢過渡到中西的演變脈絡。
本文從以下幾個角度,以清代《春秋》學華夷詮釋為中心,對清代官方與士 人華夷觀進行探討:一、從時代的斷限來看,大致上可以分為清初(順、康、雍 三朝)、乾嘉、道咸三個時期;二、以詮釋者的身分及其觀點來看,大致可以分 為官方觀點與士人觀點的不同;三、華夷論述指涉、隱喻的對象來看,大致上可 以分為清初的「滿漢」、與道咸以降的「中西」;四、從華夷論述的基本態度來看,
由清初的「用夏變夷」,到道咸年間鴉片戰後開始發展出「師夷長技」、「中體西 用」等,反映出華夷之間「文明」地位的變化。希望能透過對清代《春秋》學中 華夷詮釋觀點的變化,尋繹出清代民族與華夷意識發展的過程。
關鍵字:清代,春秋,華夷,民族,天朝,中體西用
目錄
第一章 導論 1
第一節 從「華夷」到「中西」──問題意識的形成 2 一、「華夷」與「民族」之間:文化的或不只是文化的──概念的探討 2
二、「華夷」:從「滿漢」到「中西」──問題意識的形成 7
三、在走向現代的前夕:1644~1861──研究的時代斷限 14
四、從《春秋》學開始──研究文本的設定 17
第二節 學界研究成果的回顧與評述 17
第二章 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華夷觀 23
第一節 王夫之《春秋》中的夷夏觀 25
一、地域上的夷夏之辨 27
二、血緣與「種族」上的夷夏之別 36
三、文化上之夷夏:王夫之的國族認同與夷夏觀 39
第二節 顧炎武政治認同的轉變及其《春秋》學中的華夷論述 44
一、顧炎武政治認同之轉變 46
二、民族意識與政治認同:顧炎武《春秋》學中的華夷論述 57
第三節 清初遺民春秋學詮釋重心的轉移:「尊王」論述的沒落與極端「攘夷」 論的興起 66
一、「尊王」論述的沒落:解構君主權威性 67
二、「攘夷」與「排滿」:清初遺民士人的民族意識 69
第三章 清初民族政策與官方《春秋》學中的華夷觀(1644~1735) 73
第一節 清初文教與民族政策中的「教化」觀點 77
一、「興文教」:清初治漢政策與滿洲漢化 77
二、官方漢文經學典籍編修出版政策中的「教化」意味 81
第二節 《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與康熙朝官方《春秋》學華夷觀 87
一、康熙朝之官方《春秋》學與《欽定春秋傳說彙纂》的編纂 88
二、《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中的詮釋觀點 90
第三節 雍正朝官方《春秋》學中的夷夏論述 99
一、 何為「《春秋》大義」?──曾靜案後雍正儒學政策之轉向及《大 義覺迷錄》中的華夷觀 103
二、 《日講春秋解義》與雍正時期官方《春秋》學之華夷詮釋 118
第四節 小結:言「尊王」而略「攘夷」──康雍時期官方《春秋》學華夷觀
128
一、令士子輩知所趨向──康雍時期官方經學的「教化」傾向 129
二、《春秋》大義在「君臣」而非「攘夷」 130
三、「華/夷」為文化論述而非民族論述 132
四、《春秋》「據實書事」,筆削義例之說多「錯解經義」 138
第四章 「天朝」秩序下的「華」與「夷」:從乾隆《御纂春秋直解》中的華夷 論述看滿洲官方「華夷」認同之轉變 141
第一節 「尊王」意識與乾隆時期的文教政策 142
一、文字獄 143
二、禁書 152
三、官方漢文經學典籍編譯出版政策 155
第二節 附著於「尊王」思想下的華夷論述:《御纂春秋直解》與乾嘉官方《春 秋》學中的華夷觀 159
一、「《春秋》為尊王而作」:清代官方《春秋》學「尊王」詮釋傳統的發 展 163
二、《御纂春秋直解》中的華夷論述 172
第三節 乾隆時期官方《春秋》學華夷觀的另一面相:四庫全書本《胡氏春秋 傳》對宋刊本《春秋胡氏傳》的刪修 180
一、詞彙上的置換與更易 181
二、對胡安國《春秋胡氏傳》華夷論述觀點的修正 183
三、《御纂春秋直解》與四庫本胡《傳》中之《春秋》學「攘夷」論 189 第四節 「天朝」思想下的「華」與「夷」:乾隆時期滿洲官方華夷認同之轉 變 191
一、「《春秋》之道」:清初日、朝《春秋》學華夷論爭對乾隆朝官方《春 秋》學華夷觀之影響 192
二、從覲禮之爭看乾隆時期滿洲官方華夷認同之轉變 199
第五節 小結 203
第五章 乾嘉士人《春秋》學中的華夷論述 207
第一節 乾嘉士人《春秋》學 211
一、回歸三傳:對官方《春秋》學「舍傳求經」的批判 213
二、漢宋之爭下的乾嘉《春秋》學 215
三、以經議政:常州春秋公羊學派的崛起 217
第二節 乾嘉士人《春秋》學華夷論述與士人華夷思想的轉變 220
一、由「攘夷」到「尊王」──清代士人《春秋》學核心論述的轉變 220 二、「大一統」:天朝意識下的《春秋》學華夷論述 224
三、「內外」異例與「中國亦新夷狄」論述 230
第三節 小結 238
第六章 從「用夏變夷」到「師夷長技」 ──道咸士人《春秋》學華夷觀的變化 241
第一節 鴉片戰爭後的中西情勢與文化視野的變化 242
一、懷柔遠人?:鴉片戰爭前夕的中西文化衝突 242
二、天朝的崩潰:鴉片戰後清廷與士人華夷觀之轉變 248
第二節 從「用夏變夷」到「師夷長技」:道咸兩朝的《春秋》學夷夏論述 256 一、龔自珍 256
二、魏源 261
三、張應昌 264
第三節 小結 267
一、核心問題的轉化:從「尊王」回歸「攘夷」 267
二、「華/夷」主體的轉變:從「滿漢」到「中西」 268
三、「華/夷」文化價值觀的轉變:從「用夏變夷」到「師夷長技」 269 第七章 結論 271
參考文獻 281
附表 清初有關華夷問題之政治與文化大事年表(1587~1735) 303
從「滿漢」到「中西」 :
1644~1861 清代《春秋》學華夷觀研究
第一章 導論
民族意識與「民族國家」的蔚為風潮,是近現代最重要的文化現象之一。傳 統經學中,對於與「民族」概念性質相近的《春秋》學「華夷」概念的詮釋,卻 始終帶著詮釋上的曖昧性。「華夷」這個概念的性質,既是文化的,卻又不只是 文化的;它類似於「民族」,卻又有別於「民族」。「華夷」概念的本身,往往會 隨著詮釋者不同時代、不同身分、不同立場,而演繹出不同的詮釋角度。
本文的問題意識,是以「清代華夷觀」這個概念為中心,並以清代《春秋》
學的夷夏論詮釋為主要分析文本而展開。但,正因「華夷」這個概念本身在詮釋 上有其曖昧性,因此在探討本文的研究取徑之前,我們有必要先對「華夷」這一 個概念稍作檢視,才能對這個問題有比較確切的掌握與認識。
大體而言,「華夷」這個概念,在清代的《春秋》學中,大致上有「文化」
與「民族」這兩個詮釋方向。另外,清代經學中的「華夷」詮釋表面上看起來是 僅是對經義的延伸探討,然而事實上卻是建立在特定的指涉對象上的論述,並直 接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文化問題。清初《春秋》學中的華夷論述往往直接對應著社 會上的「滿/漢」民族與文化衝突問題;清中葉以降,華夷論述又漸漸轉移到「中
/西」問題上。因此,本文在緒論的部分,將先釐清「華夷」這個概念,以及由
「華夷」而輻射出的相關問題,以探討「華夷」概念在清代的演變與發展,進一 步分析清代社會華夷觀的變化如何體現在經學詮釋中,並論述由此而所延伸出的 社會意涵。
第一節 從「華夷」到「中西」──問題意識的
形成
一、 「華夷」與「民族」之間:文化的或不只是文化的
──概念的探討
民族,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文化現象,是社會組織由氏族、部 落、部族至民族的社會組織意識的發展過程1。儘管類似於「民族」的概念很早 就已出現,但,嚴格說起來,「民族意識」之蔚為風潮、特別是「中華民族」意 識的形成,其實是一種近代現象。在近代以前,傳統中國並沒有一個與「民族」
概念可以準確對應的詞彙或概念。「民族」這個詞彙開始被大量使用並被廣泛認 識,事實上,是十九世紀中葉「天朝」體系崩潰、「萬國」取代傳統「天下」觀 之後才逐漸形成。
既然「民族意識」的盛行是一種近代的文化現象,在十九世紀中期以前,中 國也似乎較為缺乏一個能夠與「民族」概念準確對應的詞彙。因此,當我們用「民 族」這個詞彙來「觀看」清代民族意識的發展時,往往會陷入以現代的、後設的 觀點來理解前代的問題。然而,清代(特別是前、中期)雖然缺乏在語義上與近 代民族意義等同的詞彙,卻有與「民族」論述近似的「華/夷」論述,並以「華
/夷」論述而作為區隔漢文化與異文化之間差異性的語彙。「民族」一詞取代傳 統的「華/夷」論述,而作為區隔漢文化與異文化之間的語彙,既是在十九世紀 中期天朝體系崩潰之後才逐漸展開的現象,換句話說,傳統《春秋》學中的華夷 論述可以說是近代中國「民族」意識型態的前身。
1 徐迅《民族主義》(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年),〈上篇:民族主義:從歷史到概念〉,
頁 38。
另一方面,中國近代民族主義的興起,與清代民族意識或者說華夷心態的變 化息息相關。整個清王朝,是一個文化衝突與融合不斷進行的時代。不過,在十 九世紀中期以前,「華/夷」是漢文化與異文化間凝聚「自我」、異化「他者」的 思想型態,但從清代中期道、咸開始,傳統「華/夷」觀的內容開始發生變化,
並慢慢過渡到晚清及二十世紀的「中華」民族主義思潮。從傳統的「華/夷」觀 過渡到「民族」意識型態,這當然不只是一個詞彙上的轉變,其實也意味著概念 意涵與思想的挪移。在「華/夷」過渡到「民族」的演變歷程裡,也反映出對民 族想像上的細微變化。因此在釐清什麼是「華/夷」之前,我們必須先釐清什麼 是民族?而華夷論述和民族論述之間,又存在著什麼樣的差異?
傳統的「華/夷」論述與「民族」概念內涵的相同之處,在於二者都指涉著 一種集體的身分認同,而這種集體的身分認同,事實上出於一種塑造集體記憶的 文化現象。無論在中國或是西方,「民族 nation」都是十九世紀近代國家民族一 體思想成型後才蔚為風潮的現象。「民族」事實上也包涵數個類似的外緣概念。
根據 Gil Delannoi 對「民族」語源的探討,就曾針對「nation(民族/國族)」、「race
(種族/人種)」、「ethnos(民族/族群)」等概念分析其間的差異,並指出「民 族 nation」一詞的意義,是一種建立在土地、血緣、共同語言與習俗上的身分認 同,這種認同暗含著某種隱喻,亦即代代相傳難以定義的東西2。
雖然「民族」概念的性質,如同 Benedict R. Anderson 在《想像的共同體:
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裡所說,
「民族的屬性 nationness」與「民族主義 nationalism」既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文化人造物 cultural artifacts」,也是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 體3。然而,即使「民族」概念的本質是一種集體的文化想像,但這種想像卻是 以土地、血緣、與共同語言和習俗為對象的集體文化想像。也就是說,「民族 nation」
概念雖是一種集體想像,卻是圍繞在對血緣、土地與文化行為上而展開。
因此一般說來,「民族」概念是以血緣、土地、文化行為(包含文化傳統、
歷史和命運)為核心。但,民族意識的建構,並不僅僅是由一個民族內在的文化 事物所定義。它之所以能被建立與維持,在於該文化與周邊文化之間被強調出來
2 Gil Delannoi 著,鄭文彬、洪暉譯《民族與民族主義 Sociologie de la Nation》(北京:三聯書店,
2005 年),第一部分〈基準點〉,頁 3~14。
3 Benedict R.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台北:時報,1999),第一章〈導 論〉,頁 9~10。
的的某些「差異性」,在我們與異文化交涉、將異文化「他者化」的同時,我們 不但凝視著「異己」,也同時對照出觀照異己的自我,以自省的姿態,形塑出我 們民族概念的自身4。清初順、康、雍時期,社會上瀰漫著漢人與滿洲在政治與 文化上對立的氛圍,這樣的社會氛圍符合了上述民族意識形成的社會條件;清中 葉以後,逐漸衰落的清廷又必須面對西洋文化的衝擊,這使得整個清代,都瀰漫 在漢文化與異文化對話的情境之中。漢文化與異文化之間長期且大量的文化交涉 情境,構成強化民族意識的土壤,也導致民族問題(或者更精確的說是「華夷」
問題)成為貫徹整個清代最重要的社會問題。而在這一時期,「華/夷」論述便 成為承載社會上文化衝突與民族意識的載體,也使得對「華/夷」的思考成為清 代統治者與士人不得不面對的重要課題。
儘管在概念意涵上,「民族」與「華/夷」之間有重疊的部分,但「華/夷」
論述和民族論述畢竟仍有所區別。雖然歷來對於「民族」一詞有著多種詮釋觀點,
不過,即使從最傾近於文化表現意涵的「民族」定義──Benedict R. Anderson 對「民族」的定義來看,「民族」雖然是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
但這樣的想像共同體卻仍然必須建構在以血緣、土地、文化行為(包含文化傳統、
歷史和命運)為其「想像」的範圍之上。也就是說,除了在文化表現之外,「民 族」同樣也強調血緣、土地疆域(即使按照 Benedict R. Anderson 的說法,這種 血緣、疆域的區分標準出自於「想像」,但它畢竟是對「血緣」與「地域」的想 像,而不只是對「文化行為」的想像)。無論「民族」概念的定義如何演變,它 並不能視為一個從純粹文化行為來界定的概念。但,「華/夷」論述則不然。「華
/夷」概念的內涵,顯然比「民族」寬廣得多。在清代《春秋》學中,就華夷論 述的性質而論,大致上可以分為以下兩種情況:
1.「華/夷」論述作為一種文化論述
「華/夷」論述可以是一個純粹的文化行為論述,「華」與「夷」之間的界 限,可以只限定於指涉文化表現上,而無涉於血緣、疆域等概念。如唐代韓愈在
〈原道〉中所說:
4 這種文化區分的觀點,參考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Mike Crang《文化地理學 Cultural Geography》(台北:巨流圖書公司,2003 年 3 月,初版)第十章〈國族、家鄉與雜種世界裡的 歸屬〉。
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
又如宋代胡安國在《胡氏春秋傳》中對隱公二年秋八月,「公及戎狄盟于唐」
的詮釋:
韓愈氏言《春秋》謹嚴,君子以為深得其旨。所謂謹嚴者,何謹乎?莫謹 于華夷之辨矣。中國而夷狄則夷之,夷狄猾夏則膺之。此《春秋》之旨也。
5
從上述兩種「華/夷」論述看來,「華/夷」概念的本質,是一種對文化行 為的價值判斷與文化身分認同。它是一種純粹的文化行為論述,並沒有涉及「民 族」意涵的成分。「華/夷」之間的區隔標準在於「禮」,而非血緣與地域,因此,
「華/夷」之間的身分認同結構並非不可更易的,「華」與「夷」之間存在著透 過文化行為、文化認同的轉變而更動其「華/夷」身分的可能性,也因而導致了
「中國而夷狄則夷之」的可能。
這種以華夷論述為文化論述而非民族論述的觀點,在清代官方《春秋》學中,
表現得十分鮮明。清初官方敕修的《日講春秋解義》,對僖二十一年冬「公伐邾」
條的解釋:「邾曰蠻夷,蓋近諸戎,雜用夷禮,故極言之。」6與劉逢祿《春秋公 羊何氏釋例》中的〈秦楚吳進黜表〉7等,都反映出以政治與文化表現來界定「華
/夷」,而非以血緣、地域界定「華/夷」的論點。
事實上,這一類的論述與民族論述較不相關。然而,由於這種「華/夷」文
5 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一,「隱公二年秋八月條」,頁 5 上。
6 《日講春秋解義》,卷十九,頁 255。
7 劉逢祿《春秋公羊何氏釋例》(收於《皇清經解春秋類彙編》,台北:藝文印書館,1986 年),
卷一千二百八十六,《皇清經解》,頁 1802,〈秦、楚、吳進黜表弟十九〉:「余覽《春秋》進黜吳、
楚之末,未嘗不歎聖人馭外之意至深且密也。昔聖人序東周之《書》,唯存〈文侯之命〉及〈秦 誓〉,著其盛衰大旨。其於刪《詩》,則列秦於《風》。序〈蒹葭〉曰:『未能用周禮。』序〈終南〉:
『能取周地。』然則代周而改周法者,斷自秦始,何其辭之博深切明也!秦始小國辟遠,諸夏擯 之,比之戎狄。然其地為周之舊,有文武貞信之教,無放僻驕侈之志,亦無淫佚驕懶之風,故於
〈詩〉為夏。其在《春秋》無僭王猾夏之行,亦無君臣纂弒之,故《春秋》以小國治之,內之也。
吳通上國最後,而其強也最驟,故亡亦忽焉。……聖人以中外狎主而承天之運,而反之於禮義,
所以財成輔相天地之道,而不過乎物。故于楚莊、秦穆之賢而予之,卒以為中國無桓文則文歸之 矣。何待定、哀之末而後京師楚哉!于吳光之敗陳、許,幾以中國聽之,慨然深思其故,曰:中 國亦新夷狄也。……故觀於詩書,知代周者秦,而周法之壞,雖聖人不可復也。觀於《春秋》知 天之以吳楚狎主中國,而進黜之義,雖百世不可易也。張三國以治百世,聖人憂患之心,亦有樂 乎此也。」以「秦」因其「教」與文化習慣而崛起,其「進黜吳楚」與視「中國」為「新夷狄」
的標準,完全在於政治與文化表現,這顯然是將「華/夷」論述定位為文化論述。詳見本文第五 章。
化論述觀點的形成,除了與清代政治與外交背景有著密切的關聯之外,同時也涉 及清初滿漢間政治對立與民族關係的變化發展,因此「華/夷」文化論述觀點的 形成與流傳,也是本文有必要探討的對象。
2.「華/夷」論述作為一種民族論述
從上述第一種華夷觀來看,「華/夷」論述的性質,事實上只是純粹的文化 論述,「華/夷」論述與近代的「民族」概念之間並沒有太密切的關聯性。但將
「華/夷」論述的性質詮釋為文化論述,並非清代「華/夷」論述的唯一詮釋觀 點。清代固然有以「華/夷」為文化論述的詮釋角度,卻也有將「華/夷」之間 的區別定位在血緣、地理疆域與文化行為和文化傳統上的詮釋觀點。如清初的王 夫之便以此判分華夷:
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未有別,而先王強為 之防也。夷狄之與華夏,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異,習 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乃於其中亦自有其貴賤焉,特地界分、天氣殊,
而不可亂,亂則人極毀,華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於早,所以 定人極而保人之生,因乎天也。8
王夫之將「華夏/夷狄」之間的區別指向「其地異,其氣異」,亦即以地理 界域作為華/夷判分的標準。同時,王夫之又指出:「狄之於我非類也。」9將「華
/夷」之別視為氏族、血緣上的區別。這一類以「華/夷」之別為血緣、地域之 別的論述,集中於清初的遺民士人中。順、康、雍時期,遺民士人此種華夷論述 甚多,又如雍正年間的曾靜《知新錄》:
如何以人類中君臣之義移向人與夷狄大分上用,管仲忘君事仇,孔子何故 恕之,反許以仁?蓋以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華之與夷,乃人與物之 分界,為域中第一義,所以聖人許管仲之功。10
8 王夫之《讀通鑑論》(台北:里仁書局,1985 年),卷十四,〈晉哀帝〉,頁 431。
9 王夫之《春秋家說》(收於《船山全書》第五冊,長沙:嶽麓書社,1993 年),卷上,頁 189
~190,〈僖公〉:「衛人侵狄,因以盟狄,于是乎終春秋之世而衛無狄患,盟不地於狄也。于狄,
而衛恥免矣,我以知《春秋》之許衛也。乘人之亂,師臨其境,脅以與講,諼謀也;諼謀而許之,
狄之於我非類也,而又被其毒以幾亡,若此者而弗諼之,是宋襄公之於楚矣。」
10 《大義覺迷錄》(四部禁燬書叢刊本,史部第二十二冊,據清雍正朝內府刻本景印,北京:北 京出版社,2000 年),卷二,頁 302,引曾靜《知新錄》。
無論王夫之或曾靜,他們都將華/夷之別建立在氏族血緣、地理疆域及文 化行為上。顯然,就部分遺民士人而言,他們不再將「華/夷」論述的性質視為 文化論述,而是將「華/夷」詮釋為雜糅血緣、地域與文化行為的概念。這一類 的「華/夷」論述,事實上已與近代的「民族」意義十分近似。清代華夷觀的發 展,很可能成為十九世紀後中國近代「民族」意識興起時的思想基礎。因此,釐 清清代華夷觀發展的脈絡,是本文所要探討的主要問題之一。
另一方面,無論是將華夷視為文化論述,或者將華夷視為民族論述,這種 語義上的曖昧性,事實上也是清代華夷論述的特色之一。正因傳統華夷概念的曖 昧性,也使得人們在論述華夷問題時,得以從自己的政治立場上解讀華/夷。因 此導致原本屬於純粹學術領域的經學問題──清代《春秋》學中的「華夷」詮釋 問題,沾染了相當鮮明的社會色彩,而與整個清代的社會、政治、外交情勢息息 相關。
二、 「華夷」 :從「滿漢」到「中西」──問題意識的形
成
誠如前述,「民族」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我族」意識存在的前提,是在「外 族」、「他族」的對照之下而形成的。「華/夷」論述,也緣於這種相對的社會背 景。「華/夷」概念的產生,並不只是漢文化內部的文化活動,當我們意識到我 們是「漢」、「華夏」、「中國」的同時,事實上我們也同時意識到了「胡」、「蠻夷」、
「外族」等概念。只有在我們意識到對方與「自身」在某些文化特徵上的差異之 後,我們才能對照出兩者的不同,從而區別「他者」與自身,並確立起自己的民 族身分認同,而在一個民族內部成為一股凝聚群體意識的力量。換個角度說,「華
/夷」或是「民族」概念的成立,都必須建立在「他者」、「外族」與「異族」存 在的情況之下。如果「胡」、「夷」等概念不存在,我們便無從意識到「漢」與「華」。
民族意識的產生,除了受到與異文化對話的情境觸發之外,「民族」這個概 念本身也與政治息息相關。徐迅在《民族主義》中指出,「民族」作為概念,是
從屬於政治的。它是政治上的自我宣稱和需求,反之亦然,當我們感受到異族擴 張的威脅時,「民族」的概念也因而得以強化11。因此民族意識的流行,事實上 往往是建構在「我族」與「異族」在政治上與文化上的對立、及「異族」在政治 上的擴張所導致的「我族」文化危機感之上。「華/夷」論述也是如此。清代《春 秋》學華夷論述──特別是具有「民族」或種族意涵的華夷論述──之所以形成 且蔚然成風,建立在漢文化與異文化頻繁交涉、而漢文化受到異文化在政治或經 濟上的威脅,使得華夷論述在漢文化危機感強化的情況下得以迅速發展。因此,
特定的異文化對漢文化帶來什麼樣的危機意識、與危機感的強度,往往會影響當 時漢人華夷觀點的發展與走向。
漢文化在面對自身文化危機時,面對焦慮的反應與表現方式,往往會因當 時造成威脅感的「異族」的統治方式與政治心態、以及威脅發生前的胡漢關係而 有區別,進而發展出不同的「華/夷」論述。以元、清兩朝為例:作為中國歷史 上建立廣闊疆域、統一中原外來者的「異族」政權,兩者在性質上有許多類似之 處:首先,二者都是以外來者的身分、以少數民族來統治多數民族;其次,二者 也都處於由文化程度較低的民族來統治文化較高民族的情況;除此之外,元與清 同為中國歷史上擁有最廣闊疆域的兩個時代,兩者同樣都必須面對,在廣大疆域 下多民族與多元文化的問題。不過,儘管元、清兩政權所面對的社會情境十分近 似,但,面對宋元之際與明清之際這兩段夷夏政權交替的歷史時期,漢人的自處 心態卻截然不同。宋元之際,南宋長期處於面對北方游牧民族政治威脅的情境,
長期的文化危機感,或多或少削弱士人在直接面對蒙古入侵、異族統治時的衝擊 與抵抗心理,因此整體而言士人對元政權的態度顯得較為低調。但,對明清易代 之際的士人而言,清朝滿洲政權的迅速崛起較為突然,以致於士人在面對突如其 來的文化危機感時,便表現出與宋元時期截然不同的積極抗爭情緒。
清初的遺民士人,不僅將滿洲入主中原視為「天崩地解」,除了隱遁山林、
消極避世之外,甚至在清兵入關時出現短暫的士人集體絕食身殉風潮,並在孔廟 中集體進行哭廟、焚儒服的儀式。這種激烈的集體文化儀式行為,表面上看來似 乎是一種對明政權效忠的政治宣誓、與儒家君臣道德倫理的忠君思想的體現,但 更深層的來看,「殉國」、「焚儒服」、「哭廟」這種士人之間集體的儀式性的文化 行為,事實上都是在民族文化受到威脅的危機感之下,民族意識因而被激化出 來,並以政治上的「忠君」概念作為包裝而形成的行為。也就是說,這些儀式化
11 徐迅《民族主義》,上篇〈民族主義:從歷史到概念〉,〈民族、民族國家和民族主義〉,頁 41。
集體行為的本身,看似政治活動,但其背後卻隱喻著對異族統治下漢文化危機感 的反應,亦即對民族文化失落危機的深深焦慮。
在清初遺民這種集體的文化焦慮心理下,「華/夷」論述很自然地成為他們 抒解漢文化危機感的載體。因此清代滿洲入關之初,遺民士人華夷論述的展開,
往往圍繞著對「滿洲」這個「他者」、「異族」對漢文化形成的威脅感而起。也就 是說,清初「華/夷」論述架構的本質,有其特定的指涉對象,亦即「漢/滿」
之間的文化衝突問題。這一時期「華/夷」論述的主體在於「漢/滿」,而「華
/夷」框架實質上成為申論當時社會上「漢/滿」議題變相的討論形式。就清初 的遺民士人而言,華夷論述(特別是《春秋》學中的華夷論述)絕不僅是單純地 討論經義而已。對清初遺民士人而言,華夷論述是以「攘夷」為核心目的而進行。
在遺民士人的「華/夷」論述背後,反映的是「排滿」與「反滿」的情緒。
因此,《春秋》學在華夷論述的表象下,隱藏著清初遺民的「排滿」心態。
遺民士人的「排滿」意識透過「嚴夷夏之防」的華夷論述的包裝,將《春秋》中 華夷論述的性質解讀為民族論述,並揚棄以華夷作為文化論述的詮釋路向,藉著 掌握經典詮釋權的方式,強化他們反對滿洲統治中原的理論依據。為了對治這樣 的觀點,在康熙、雍正(特別是雍正)時期,滿洲官方也開始藉由將華夷論述的 性質定義為文化論述,以淡化遺民士人《春秋》學「攘夷」論背後所影射的「排 滿」情緒。
不過,隨著清政權的穩定,清初漢文化與滿洲文化的民族文化衝突與衍生 而來的「排滿」情緒漸漸有了轉變。這種轉變不僅發生在漢人「排滿」思想的淡 化,也反映在滿洲自身的文化認同上。也就是說,清代乾、嘉時期,華夷概念的 變化,同時表現在漢人與滿人社會中。滿洲華夷觀的變化,又與清廷自身的民族 政策、及滿洲文化本身對異文化接受度較為開放有關。
從民族政策來看,清代滿洲統治者統治漢人的政策方向,與元代蒙古政權 截然不同。雖然元與清同樣必須面對統治者面對少數民族統治多數民族的處境、
及疆域內的多元民族問題,但元代蒙古統治者在面對漢人時往往在文化上採取強 勢的抵抗姿態,且即使在成為中原地區的統治者之後仍傾向於保留「大汗」之稱,
亦即以北亞游牧民族的君主自居,將漢人視為「蠻子」12,不積極與漢文化對話。
12 關於元代蒙古人「觀看」漢人的角度、及元代君主的自我定位,可參考 Karl A. Wittfogel 著,
蘇國良、江志宏譯〈中國遼代社會史(907~1125)總述〉,收於鄭欽仁、李明仁編譯《征服王朝
對境內的不同民族,也以蒙古、色目、漢人、南人(蠻子)這種類似種姓制度的 階級管理來統治,相對於清代而言,這種態度對漢文化並不友善。加上元代的國 祚並不長,使得蒙古在統治中國的數十年之間,並沒有改變蒙古與漢人彼此的民 族身分認同。
相形之下,清代滿洲政權的民族政策與對漢文化的態度開放許多。在努爾 哈齊開國至入關的數十年間,滿洲官方對漢文化的態度,是由保守對立逐漸走向 接受的過程。滿洲政權初建立時,滿洲統治者的確對滿洲與漢文化的差異有著明 確的自覺,且在文化認同上也較傾向於北亞游牧民族。努爾哈齊於天命四年
(1619)時自云:
明國、朝鮮,語言雖異,然髮式、衣飾皆同,此二國算為一國也;蒙古與 我兩國,其語言亦各異,而衣飾風習,盡同一國也。13
從上文看來,努爾哈齊在情感上較傾向於認同蒙古,同時也將漢民族視為 一個風俗、語言皆異於滿洲的「他者」14,在部落氏族的稱謂方面,努爾哈齊也 以遊牧民族的領袖自居。內藤湖南《清朝史通論》論《崇謨閣文書》中所保存滿 洲崛起時與朝鮮往來的史料裡便提到,滿洲初興之時,努爾哈齊對外皆以「金國 汗」自稱15。顯然,在清政權初建立之時,滿洲統治者仍然傾向於以遊牧民族的 領袖自居,並沒有在文化上接受漢文化的企圖。
然而崇德元年(1636)之後,滿洲統治者對漢文化的的心態逐漸轉變。這
論文集》(台北:稻鄉,2002 年 8 月,二版),頁 18~21,「馬哥孛羅──元朝二元秩序的代表者」
指出,馬哥孛羅接受蒙古的職位與風俗,「學習韃靼語文,除了他基本的意大利人定向(orientation)
外,可以說他是用蒙古人的眼光來看中國,並用亞洲內陸統治者的筆調來敘述中國。對他而言,
中國的皇帝就是『大汗』。當他一提到地名,他總盡可能用韃靼或波斯人的名稱,而不用中國人 慣用的地名……雖則他們均有中國名稱」。除了以馬可波羅之觀點為例,論證元代蒙古人將漢人 視為「蠻夷」的普遍態度、及蒙古君主以「大汗」自居的自我定位之外,Wittfogel 另外也指出,
「蒙古人對中國臣屬極端歧視,在中國地區內,即使地方官吏也常由征服集團份子所把持。在大 部分蒙古統治的時期內,經由考試而參與政權之途仍被阻塞。即使在 1313 年之後,考試制度恢 復,通過考試之人仍寥寥無幾,並且所授之職又不重要。……征服的支柱──軍隊──是置於蒙 古和其他外族人的控制之下。」
13 見《滿文老檔‧太祖》(東京:東洋文庫,1955 年),頁 118~119,〈蒙古喀爾喀五部遣使謝宥 齋賽不死之恩〉。
14 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第一章 滿漢之人,均屬一體:滿洲統治中國的特色〉(台 北:稻鄉,2002 年 7 月,初版),頁 30~31。葉高樹指出對努爾哈齊而言,漢、蒙雖皆「非我族 類」,但顯然認同於蒙古的遊牧文化,但由他晚年引述儒家經典以訓誡諸貝勒來看,他對漢文化 並非全面否定。
15 內藤湖南《清朝史通論》〈第二章 異族統一與外交、貿易〉,收於氏著《中國史通論》下冊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 年 1 月,初版),頁 515~518。
一年,皇太極揚棄了「汗」稱,改以漢人的「皇帝」稱謂。入關後,由於滿洲統 治者對漢文化的接受度逐漸提高,文化認同也逐漸轉變,甚至導致後世滿洲統治 者在編《實錄》時,忌諱先祖努爾哈齊以「汗」自稱之事,將「滿洲汗」、「金國 汗」的稱謂削除16。改「汗」稱「帝」,固然反映出滿洲統治者企圖擴張政治勢 力、統治中國的野心。但,從康熙、雍正之後滿洲統治者極力以「帝」替換「汗」
稱,而元代統治者傾向於保留「汗」稱的不同應對態度來看,這種行為也意味著 在文化認同方面,滿洲和蒙古統治者的心態截然有別;滿洲改用「帝」稱、避用
「汗」稱,並削除早期官方文獻中「汗」稱的行為,也意味著滿洲政府自我文化 認同的轉移,由努爾哈齊時「自認」與蒙古文化較為接近的「蒙古與我兩國,其 語言亦各異,而衣飾風習,盡同一國也」,對北亞游牧文明的認同,漸漸轉而為 肯定漢文化,並努力重構自身的民族歷史(這一點,從入關後滿洲諸帝積極修改 前史的態度可以看出),企圖轉變早期的遊牧民族形象。
元與清官方在統治漢民族時的政策差異,與蒙古、滿洲兩個政權對漢文化 有如此不同接受心態有關。這種心態如何產生?多數社會史學者都認為這與蒙古 和滿洲的生產型態不同有關。據 Karl A. Wittfogel 及田村實造的觀點,滿洲人並 非純粹的游牧社會,在入關之前,滿洲已開始發展農業文化。K. A. Wittfogel 在
〈中國遼代社會史(907~1125)總述〉中指出,滿洲人雖然重視騎射與遊牧,但 他們「自認」與蒙古人和契丹人有別,他們將族群祖源指向建立金朝的女真人。
除此之外,在滿洲征服華北前十九年時,漢人的農業禮儀已傳入滿洲。所以入關 前的滿洲已表現出漢化的傾向,並非純粹的游牧社會17。田村實造〈中國征服王 朝──總括)一文裡,也接受了 Wittfogel 的觀點,認為在入侵中國之前,滿洲 女真已逐漸形成了兼具「畜牧-農耕」兩種特徵的生產型態18。
正因滿洲的生產型態兼具遊牧與農耕特徵,使得滿洲文化兼具農業文明與 遊牧文明的特質。滿洲既「善馳獵,耐飢渴」19,又「善耕種織紡,飲食衣服頗
16 內藤湖南《清朝史通論》〈第二章 異族統一與外交、貿易〉,頁 515~518。
17 參考 Karl A. Wittfogel 著,蘇國良、江志宏譯〈中國遼代社會史(907~1125)總述〉, K. A. Wittfogel 建立「征服王朝」理論,將中國王朝分為典型的中國王朝及征服王朝與滲透王朝兩類,以某一民 族征服另一民族居住地之一部或全部所建立的王朝,如遼、金、元、清等,即為征服王朝。K. A.
Wittfogel 分析滿洲入關前後之社會與政治型態(頁 21~30),指出滿洲人在入主中國人已深具類 似中國人之思想,也鼓勵農耕,並引述 Owen Lattimore「滿洲人入關時已很漢化」的觀點。
18 田村實造〈中國征服王朝──總括〉,收於鄭欽仁、李明仁編譯《征服王朝論文集》(台北:
稻鄉,2002 年 8 月,二版),頁 84~88。
19 苕上愚公《東夷考略》,收入潘喆等編《清入關前史料選輯》第一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 版社,1985 年),頁 61。
有華風」20,因此清廷在同時面對中原漢人、蒙古等不同文化時,能利用滿洲本 身「畜牧-農耕」的文化特質,來面對以農業文明為主的漢文化、及以遊牧文明 為主的蒙古文化之挑戰21。也由於滿洲人兼具遊牧與農業文明的特質,使得滿洲 人所建立的清政權與元代相較,面對疆域內的多元民族問題時,能具備較強的文 化包容力。
正視境內多民族的情境,並積極拉攏各民族文化,是清代民族政策的主要 方向。雖然自皇太極以來,歷任統治者仍極力維持滿人在政治、軍事、社會上的 優勢地位22,但與此同時滿洲統治者也正視疆域內多元民族、少數民族統治多數 的現實情境,因此時時在政策上提出「滿漢一體」的呼籲。如:順治三年(1646)、 順治六年(1649)殿試策論分別以「使滿漢官民同心合志」23、「聯滿漢為一體」
24為題,並透過祭祀孔子25、恢復科舉等,諭示其「興文教」的政策走向,以籠 絡漢民族的士人階層,並透過學習漢語、大量的繙譯漢文典籍,使滿洲統治者得 以積極了解、掌握漢人的文化。
順、康、雍三朝不斷推動的文化政策,不僅漸漸扭轉了漢人對清政權的接 受度,也影響了滿、漢雙方的華夷認同。清初時原本以「漢/滿」問題為論述核 心的「華/夷」架構逐漸改變。到了乾隆中後期至道光年間,由於滿漢開始同被 歸類於「華」的範疇之下,初期的「中華」民族意識開始漸漸成型。因此「漢/
滿」甚至漸漸從「華/夷」這個兼具文化論述與民族論述的架構裡挪移出來,「華
/夷」不再用於指涉社會上的「漢/滿」問題。那麼,社會上原有的「漢/滿」
問題,人們又會如何看待?這一點,可以從活躍於嘉慶、道光年間的龔自珍「尊
20 海濱野史《建州私志》,收入《清入關前史料選輯》第一輯,頁 261。
21 參考林乾〈滿族形成時期的二元文化特質與清的統一〉(民族研究,1996 年 3 期,1996 年 5 月),頁 93~97、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第一章 滿漢之人均屬一體:滿洲統治中國的 特色〉,頁 17~18。
22 如《世宗實錄》雍正三年三月十三日,帝召諸王宗室入乾清宮,諭云:「……唯望爾等習為善 人,如宗室內有一善人,滿洲內亦有一善人,朕必先用宗室;滿洲內有一善人,漢軍內亦有一善 人,朕必先用滿洲。推之漢軍、漢人皆然。」
23 見《世祖實錄》順治三年三月壬戌條:「欲定天下之大業,必一天下之人心,吏謹而民樸,滿 洲之治也。今如何為政,而後能使滿漢官民同心合志歟?」
24 見《世祖實錄》,卷 31,頁 14,順治四年四月十二日庚子條:「從古帝王以天下為一家,朕自 入中原以來,滿、漢曾無異視,而遠邇百姓猶未同風。豈滿人尚質,漢人尚文,習俗或不同歟?
音語未通,意見偶殊,域或未化歟?今欲聯滿漢為一體,使之同心合力,歡然無間,何道而可?」
25 滿洲入關後首次祭孔,為順治元年(1644)六月。事見《世祖實錄》順治元年六月十六日壬 申條。同年十月丙辰封孔允植為衍聖公,事見《清史稿》,卷四,頁 88。順治二年正月二十三日,
改孔子神牌為「大成至聖文宣先師孔子」,事見《世祖實錄》順治二年正月二十三日甲辰條、《清 史稿》卷四,頁 93。同年六月初八,攝政王多爾袞亦親謁孔子廟行禮,並賜師生胥隸銀計二千 二百餘兩,事見《世祖實錄》順治二年六月初八己未條。
賓」論看出。原本的「漢/滿」論述架構,由「華/夷」逐漸轉化為「賓/主」
的論述架構。龔自珍〈古史鉤沉論.四〉中提出「尊賓」之說:
王者,正朔用三代,樂備六代,禮備四代,書體載籍備百代,夫是以賓賓。
賓也者,三代共尊之而不遺也。夫五行不再當令,一姓不再產聖。興王聖 智矣,其開國同姓魁傑壽耈,易盡也。賓也者,異姓之聖智魁傑壽耈也。
其言曰:臣之籍,外臣也;燕私之游不從,宮庫之藏不問,世及之恩不預,
同姓之獄不鞫……質家尊賢先異姓,文家親親先同姓。古者開國之年,異 姓未附,據亂而作,故外臣之未可以共天位也。在人主則不暇,在賓則當 避疑忌,是故箕子朝授武王書,而夕投袂於東海之外。易世而升平矣,又 易世而太平矣,賓且進而與人主之骨肉齒。……夫異姓之卿,固賓籍 也。……禮樂三而遷,文質再而復。……故夫賓也者,生乎本朝,仕乎本 朝,上天有不專為其本朝而生是人者在也。26
龔自珍以「主/賓」為論述框架,來檢視「滿/漢」關係,顯然是將清代 的滿漢問題,視為政治勢力上的「異姓之卿」和「開國同姓魁傑壽耈」。這種以
「主/賓」詮釋「滿/漢」論述框架的出現,事實上也反映了清代中後期漢人華 夷觀轉變的情況。也就是說,至少在嘉慶、道光年間,士人出現了將社會上的「滿
/漢」問題視為政治問題而非民族文化問題的觀點。滿洲對漢文化而言漸漸不再 是一個會感到文化、政治與經濟威脅感的「異族」或「他者」,而是「本朝」的
「異姓之卿」與「開國同姓魁傑壽耈」。滿洲與漢人有共同的政治認同(「本朝」) 與文化認同,對漢人而言,滿洲對漢文化的危機感已不再。或者也可以說,嘉慶、
道光時期,滿洲的漢化已導致構成滿/漢之別的要件逐漸消失,而這也使得建立 在文化行為、血緣地域上的「華/夷」論述框架不再適用於解釋漢/滿關係。
不過,嘉、道年間「漢/滿」論述從「華/夷」論述框架中抽離出來,只是 當時「華/夷」論述轉變的其中一個面向。除了「漢/滿」不再附著在「華/夷」
論述之外,嘉、道年間的華夷論述也因西洋勢力開始積極進入中國,而有從「漢
/滿」轉移到「中/西」的傾向。由於嘉、道年間西洋積極與中國往來,導致乾 隆、嘉慶以來逐漸形成的「中華」集體民族意識不得不去面對一個更為陌生的「他 者」。「西洋」這個「異族」,對中國的政治、經濟至是文化、宗教帶來前所未有 的威脅。在政治、經濟與文化上的危機感與焦慮情緒下,導致嘉、道、咸年間的
「華/夷」論述架構有了新的面貌,而使原本清初以來鑲嵌在「漢/滿」問題上
26 清.龔自珍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頁 27,〈古史 鉤沈論四〉,頁 27~28。
的「華/夷」論述主體,轉而由「漢/滿」走向「中/西」。
綜上所述,清代的「華/夷」論述的演變脈絡,事實上與整個清代的社會與 外交背景息息相關。其轉變的細節如何?「中華」民族意識是如何在清代形成?
這都是本文所要論證的主要問題。
三、在走向現代的前夕:1644~1861──研究的時代斷
限
由於這篇論文主要所要探討的,是清代「華/夷」觀的變化,特別是由「華
/夷」(漢/滿)過渡到「中/西」這一段蛻變的過程。這一段過程,不僅涉及 詞彙使用上的轉變,也牽涉「中華」集體意識的形成。誠如本文一開始探討「華 夷」與「民族」時所說,「民族」概念之蔚為時尚,是十九世紀的近代文化現象。
在十九世紀以前,清代的民族意識,是以「華/夷」論述來表現。而近代的「民 族」概念,事實上是攀緣在清代華夷論述的思想基礎上而發展形成。十九世紀中 國近代的「民族」概念與清代的「華/夷」論述息息相關。因此,本論文的研究 時代斷限,主要設定於清代華夷論述如何由「漢/滿」走向「中/西」的過程,
以及在由傳統華夷論述過渡到民族論述的過程裡,「華夷」論述如何被民族論述 所取代上,因此,本文的討論將以清入關之初的順治元年(1644)至咸豐十一年
(1861)這一段時期為主。
之所以選擇以順治元年(1644)作為本文研究時代斷限的開端,是基於順治 元年,清軍入關後,正式開啟中原境內漢/滿文化衝突,明遺民與清官方之間的
「華/夷」論爭也於焉展開。這一時期,也確立了清初順、康、雍三朝《春秋》
學華夷詮釋以「漢/滿」問題為探討主軸的論述架構。
以咸豐十一年(1861)為本文研究時代範圍的底限,原因之一,在於「總理 各國事務衙門」在咸豐十年(1860)十二月成立,在外交舞台上正式宣告傳統「天 朝」時代的結束,而「萬國」世界觀由此展開。這也導致「民族國家」意識型態 的傳入與在中國內部的發酵。傳統「華/夷」觀也伴隨著「天朝」世界觀的沒落,
逐漸為新興起的「民族」概念所取代,一起在東亞的文化舞台上緩慢謝幕。另外,
這一年也是咸豐皇帝執政的最後一年。其後,便開始了同治、光緒清廷被迫門戶 洞開的晚清時期。
將本文研究斷限定於 1861 年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十九世紀下半葉──特別 是 1860 年代以後,總理衙門設立、洋務運動、百日維新等,中國在外力的強迫 之下終於進入了早期現代化。現代化的腳步在這一段時期迅速蔓延,在技術、經 濟、教育、政治、思想上,為社會帶來截然不同的新變局。因此自咸豐末年(1861)
至宣統遜國(1911),雖然在歷史的尺規上僅僅是五十年的時光,但晚清的這五 十年,卻是整個中國由近代走向現代的轉捩點。這一段時期,無論社會或學術背 景都相當複雜,與咸豐年間以前(~1861)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特別是在晚清 的《春秋》學詮釋上,往往與當時的政治創制、中西交流直接相關,如康有為的
《春秋董氏學》:
孔子作經,將為施行,故本為空言,猶必託之實事。若三統之制,更為周 遠。如建子為正月,白統,尚白,則朝服、首服、輿旗皆白。今泰西各國 從之;建丑為正月,俄羅斯、日本從之;明堂之制,三十六牖、七十二戶,
高嚴圓侈,或橢圓、或衡、或方。上圓下方,則為泰西宮室之制;衣長後 衽,則泰西律師服之,即以日分或中半、或平明、或雞鳴,今泰西以日午 為日分,亦在範圍之中,不獨建寅之時,行之二千年也。……國朝天青袿,
亦是尚黑,蓋亦《春秋》制也。樂親〈韶〉、〈舞〉,則孔子最尊堯舜,所 謂「盡善盡美」。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其不可及,為其揖讓而官天下也。
此則三統之後,猶為折衷者,惜其詳說不可見,而今即其略說,已見聖人 之範圍,無外由三統推之,四復、五復、九復,窮變通久,至萬千統可也。
27
康有為的《春秋董氏學》大陳改制之說,不僅與當時的政治社會情勢結合,也藉 著解經以直接評議政治創制。包括康有為在內的晚清士人,也往往對西方充滿各 種異化的想像。甚至當時被視為開明之士的留學生,也都出現了這樣的現象。如 薛福成《出使日記》續刻卷六,即有「西人製造,愈出愈奇。美國新法,以紙製 造各物,令其堅實以代鋼鐵之用。火車之輪,聞亦以紙為之。又造貨廠一所,牆 壁屋瓦,以及樓板階梯,無不以紙代之。火不能燃,水不能入,耐久不穨,視磚 瓦之用為尤堅」28的荒誕記載。晚清的士人們,各自憑依著自己的想像,詮釋著
27 康有為《春秋董氏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9 年),卷五,〈春秋改制.改制三統〉,
頁 11。
28 薛福成《出使日記》,續刻卷六,光緒十九年十月。轉引自陳登原《國史舊聞》(北京:中華
所謂的「西方」。康有為在《春秋董氏學》一書中對時事、對當時中西文化的論 述,多多少少也帶著這種詮釋習慣,而傳統的《春秋》學華夷論述也在這一時期 複雜的中西文化交流背景,反映出中國早期現代化的過程裡極其錯綜複雜的樣 態。
由於晚清有著特殊的政治、社會、文化與學術背景,加上《春秋》「尊王攘 夷」思想,在晚清洋務與海防政策的推動上,往往成為當時士人爭議的焦點29, 因此晚清《春秋》學華夷論述十分複雜,宜另外專篇專書論述,才較能對晚清時 期的《春秋》學華夷問題理出一個比較明晰的輪廓。因此本文基本上仍是以清代 前期與中期──亦即 1644~1861──的《春秋》學華夷論述為主,暫不擬論及 晚清時期的《春秋》學華夷問題。
從順治元年至咸豐十一年,正是中國「華/夷」概念發展、演變的重要時期。
因此,本文的研究時代斷限也將以此為主,尋繹清代前中期華夷觀演變與沒落的 脈絡。
書局,2000 年),第四冊,〈紙代鋼鐵〉條,頁 431~432。陳登原於引述薛福成《出使日記》文 後,評述云:「福成當日號為開明之士,其發為此言,又適秉海外使節,往來於英法之間,今乃 以絕不可能之事,津津然筆之於記,此可證明當時惟洋是阿,盲目崇拜之俗。」
29 如曾紀澤〈巴黎復陳俊臣中丞書〉(收於陳忠倚:《皇朝經世文三編》,卷二十一,治體九廣論), 頁 6-1:「西洋諸國,越海無量,由旬以與吾華交接,此古未有之奇局。中國士民,或畏之如神 明,或鄙之為禽獸,皆非也。以勢較之,如中國已能自強,則可似漢唐之馭匈奴、西域、吐蕃、
回紇;若尚未能自強,則直如春秋戰國之晉、楚、齊、秦鼎峙而相角,度長而絜大耳。彼諸邦者,
咸自命為禮義教化之國。平心而論,亦城與島夷、社番、苗猺、獠猓。情勢判然,又安可因其禮 義教化之不同,而遽援尊周攘夷之陳言,以鄙之耶?禮義教化雖有不同,然事之不在情理中者,
則雖僻在數萬里外之國,亦不能經行而無滯。弟愚以為辦洋務並非別有奧窔,遇事仍宜以吾華之 情理酌之理之。」曾紀澤雖不贊成以《春秋》「尊周攘夷」論來批判洋務,但從其〈巴黎復陳俊 臣中丞書〉看來,當時朝廷之中,應仍有為數不少的士人援據《春秋》「尊周攘夷」之論來批判 洋務。《春秋》「攘夷」論述對晚清政治、外交影響甚大,《皇朝經世文編》中所錄之相關書奏甚 多,此處不擬一一贅引,僅再舉譚嗣同〈報貝元徵書〉(收於麥仲華:《皇朝經世文新編》,卷一 中,通論),頁 67-2:「悲夫!會見中國所謂道德文章學問經濟聖賢名士,一齊化為洋奴而已矣。
豈不痛哉!豈不痛哉!而猶妄援攘夷之說,妄攘距楊墨之說,妄援用夷變夏之說,妄援不貴異物 賤用物之說,妄援舞干羽于兩階七旬而有苗格之說,如死已至眉睫,猶曰我初無病,凡謂我病而 進藥者,皆異端也。大愚不靈,豈復有加於此者耶!且足下抑知天下之大患,有不在戰者乎!西 人雖以商戰為國,然所以為戰者,即所以為商。以商為戰,足以滅人之國於無形,其計至巧而至 毒。今之策士,動曰防海,不知曲折逶迤三四萬里,如何防法!……今中國之人心、風俗、政治、
法度,無一可比數於夷狄,何嘗有一毫所謂夏者,即求並列於夷狄,猶不可得。遑言變夏耶!」
四、從《春秋》學開始──研究文本的設定
在研究文獻的選擇上,本文擬以清代的《春秋》學作為主要的研究文本。「尊 王攘夷」為《春秋》思想的核心,因此傳統中國華夷觀的討論,往往附著在對《春 秋》學「尊王攘夷」的討論上。因此,在研究傳統華夷觀時,我們很難擺落《春 秋》學的文本資料而討論「華/夷」。甚至可以說,傳統的「華/夷」論述,基 本上多是鑲嵌在《春秋》學的詮釋之中。如果要研究華夷觀念的演變,不應該、
也不可能拋卻《春秋》學詮釋中的夷夏論述。
另一方面,任何一種書寫,其背後都蘊涵著某種立場,看似純粹詮釋的「經 注」、「經解」,其實也是一個藉由對經典的詮釋以展示立場的場域,而這樣的一 種思想立場,往往會被他所處的時代情境所決定、所影響。因此,歷代的《春秋》
詮釋,也往往會因為歷史背景與學術背景的差異、導致立場各異,因而在詮釋時 有著不同的側重,並反映出形形色色的觀點。從《春秋》學對其中夷夏概念的評 述上,我們可以掌握詮釋者的華夷思想脈絡。特別是清代的《春秋》學夷夏論述,
往往會因詮釋者不同民族立場而有極鮮明的不同。這也是本文選擇《春秋》學作 為研究文本的主要原因。
但,誠如前文所言,華夷觀的產生與變化,事實上與政治與文化情勢有著極 為密切的關係。我們無法跳脫清代的政治與社會背景來評論清代的華夷論述,以 及在清代社會華夷心態影響下所導致的《春秋》學詮釋,因為清代的華夷論述正 是從清代滿漢襍處、中西文化衝突的社會情勢下醞釀才因而衍生。因此,除了《春 秋》學著作之外,本文也將兼攝相關的正史、野史與清人文集筆記等,補充關於 當時社會、政治情勢的背景論述,俾使論述華夷觀的演變時,能釐析出一個比較 清晰的社會發展背景脈絡。
第二節 學界研究成果的回顧與評述
「民族」與「華/夷」兩個概念,雖類似卻不盡相同。過去學界在處理清代
的民族問題(或是華/夷問題)上,似乎有著將「民族」與「華夷」兩個概念混 而視之的傾向。
前人在從社會史與政治史的角度來分析清代整體民族關係總論上,論著頗 多,較重要的專著有:余梓東的《清代民族政策研究》側重於清代滿洲政權的民 族政策,從清代政權之建立與鞏固的角度來看清政府對各民族的態度,並從政治 史的角度,析論後金政權至清代民族政策的形成及發展演變過程30;楊學琛則對 清代的滿、漢、蒙、回、藏民族關係的探討著力頗深,有《清代民族史》31及《清 代民族關係史》等32。黃枝連在清代民族關係方面,有一系列對於清廷和朝鮮半 島外交關係的論著:《朝鮮的儒化情境構造──朝鮮王朝與滿清王朝關係型態論》
33、《東亞的禮義世界──中國封建王朝與朝鮮半島關係型態論》34。黃枝連的研 究,是以滿清與朝鮮半島的外交往來為中心,並兼而論及東亞的「天朝」外交體 系,針對「天朝」體系在政治層面與文化層面對朝鮮的影響、以及自宋至清之間 的中、朝關係,以縱向歷史分析的角度,有極深刻的論述。
至於近人清代華夷觀研究方面,從時代範疇來看,目前研究多集中在清初與 晚清這兩段時期,至於在「華/夷」論述如何由清初銜接到晚清?這一部分的過 渡問題則較乏人探討。在研究對象上,近人研究多集中在王夫之與晚清的魏源、
廖平、康有為等人。清初方面,如張學智〈王夫之《春秋》學中的華夷之辨〉35、 李先國〈王船山與曾國藩:不同文化沖突中的處世抉擇〉36、吳彰裕〈王船山華 夷思想〉37、劉新春〈王夫之「夷夏之說」的精神內核〉38、文瑤〈王夫之民族 思想對曾國藩的影響〉39、胡發貴〈王夫之夷夏觀新論〉40、鄧樂群〈王船山民 族思想的變異之音〉41及〈黃書與辛亥革命〉42等。對於清初華夷觀的研究,其
30 余梓東《清代民族政策研究》(瀋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3 年)。
31 楊學琛的《清代民族史》(成都:四川民族,1996 年)。
32 楊學琛《清代民族關係史》(長春:吉林文史,1991 年)。
33 黃枝連:《朝鮮的儒化情境構造──朝鮮王朝與滿清王朝關係型態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 出版社,1995 年)。
34 黃枝連:《東亞的禮義世界──中國封建王朝與朝鮮半島關係型態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 出版社,1994 年)。
35 張學智:〈王夫之春秋學中的華夷之辨〉(中國文化研究,2005 年 2 期)。
36 李先國:〈王船山與曾國藩:不同文化衝突中的處世抉擇〉(衡陽師範學院學報,2003 年 2 期)。
37 吳彰裕:〈王船山華夷思想〉(空大行政學報,1995 年)。
38 劉新春:〈王夫之「夷夏之說」的精神內核〉(船山學刊,2003 年 4 期)。
39 文瑤、潘新輝:〈王夫之民族思想對曾國藩的影響〉(船山學刊,2002 年 2 期)。
40 胡發貴:〈王夫之夷夏觀新論〉(河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6 卷 3 期,2004 年 9 月)。
41 鄧樂群:〈王船山民族思想的變異之音〉(衡陽師範學院學報,1998 年 1 期)。
42 鄧樂群:〈黃書與辛亥革命〉(南通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7 卷 4 期,2001 年 12
研究對象多以王夫之及其《黃書》為主,然而也有涉及王夫之《春秋》學中的華 夷之辨者。不過,對於明清之際整體士人華夷觀的變化,相對來說研究者較少,
如鄭傳斌〈從思想史角度論明清之際夷夏觀念的嬗變〉43,基本上較屬於泛論的 性質。
同治、光緒時期的晚清華夷與中西文化問題,研究者頗多。但道咸時期的華 夷問題相對討論較少。對於清英鴉片戰爭的原因、意義及影響,兩岸及國外研究 者討論頗多,福建社會科學院歷史所編有《林則徐與鴉片戰爭論文集》、寧靖編
《鴉片戰爭史論文專集續編》44、姚薇元、蕭致治著有《鴉片戰爭研究》、茅海 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45、馬廉頗《晚清帝國視野下的英國──
以嘉慶、道光兩朝為中心》46等。茅海建的研究集中於對鴉片戰爭發生及挫敗之 軍事、政治態度的討論上,而馬廉頗的研究則兼攝中英關係與經濟文化層面。雖 然近人對鴉片戰爭的研究論述頗多,論點也十分精闢,但對於鴉片戰爭對學術圈 所帶來的外圍影響,如經學詮釋態度上的轉變、士風與學風的變化等問題,則討 論者相對較少。近人關於鴉片戰爭所帶來的文化思想影響之研究,就研究對象而 言,多集中於對典型人物如「魏源」的學術性格分析,而較為缺乏對這一時期整 體士人夷夏觀演變發展的脈絡。
綜上所述,在清代華夷觀的研究上,近人多將焦點集中於清初與晚清這兩個 斷代。對於清代整體華夷觀的變化,目前似乎尚缺一個完整的系統性論述,但華 夷論述的演變與「華/夷」身分認同變化的現象,事實上是一個連續的現象,如 果將清初、晚清獨立出來討論,較難看清清代「華夷」議題變化與發展的完整輪 廓。
另一方面,近人對清代華夷觀的研究對象,其性質也多以士人為主。也就是 說,目前學界對於清代華夷論述的研究,始終是以「士人(漢人)」的視野來觀 看清代的華夷論述,而缺乏一個從官方(滿洲統治者)的觀點來看清代華夷論述 的角度。這也導致了研究者本身對清代華夷觀的解讀,較易受到研究對象本身的 觀點所侷限,研究成果所呈顯的,也比較傾向是一種由漢人(士人)觀點的清代
月)。
43 鄭傳斌:〈從思想史角度論明清之際夷夏觀念的嬗變〉(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43 卷 6 期,2003 年 11 月)。
44 寧靖《鴉片戰爭史論文專集續編》(北京:人民,1984 年)。
45 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北京:新華書店,2005 年)。
46 馬廉頗《晚清帝國視野下的英國──以嘉慶、道光兩朝為中心》(北京:人民,2003 年)。
華夷觀的變化。但,從清代的文獻資料來看──特別是清代《春秋》學文獻來看,
清代的華夷論述並不只為漢人所重視,滿洲官方對此也十分看重,而官方《春秋》
學中對華夷論述的詮釋傾向,不僅反映了官方的民族政策意圖,也反映了滿洲官 方「華/夷」認同的變化。
近人對於清代經學詮釋的研究,多集中於士人經學,對於官方經學詮釋的研 究為數甚少,更遑論清代官方的《春秋》學研究。然而清代官方經學態度對於庶 民儒學、甚至士人學風都或多或少有其影響力,官方對經學的詮釋內容、經學著 作的選刊、官方經學著作的流布,這些行為都有其社會意義,但在清代經學史研 究上卻往往為人所忽略,這其實十分可惜。何況,清代官方《春秋》學中的「華
/夷」詮釋,更隱示著滿洲官方的民族政策與文化認同心態,在探討清代華夷觀 時,如果忽略這一部分,則無法較完整地呈顯出清代華夷觀的變化、及官方與士 人華夷觀之間的互動與影響,而這也是本文所要努力平衡論述的部分。
其次,在對清代《春秋》學與清代經學史的研究方面,多傾向於從漢宋學發 展、今文學派的崛起等來討論,如張素卿師《清代漢學與左傳學:從「古義」到
「新疏」的脈絡》47。近人對清代《春秋》學的研究,則多集中在晚清的《春秋》
公羊學派上,如:何信全《晚清公羊學派的政治思想》48、陳其泰《清代公羊學》
49、孫春在《清末的公羊思想》50、Benjamin Elman 艾爾曼《經學、政治和宗教
──中華帝國晚期常州今文學派研究》51等,多是以晚清春秋公羊學派崛起的相 關問題與思想發展為研究主題,孫春在、何信全對公羊學派的研究集中於晚清公 羊學政治思想的前承與演變,而 Benjamin Elman 則是由清代宗族與學術、及宗 族與政治之間的關係,來看常州莊氏宗族與清代中晚期政治和公羊學派的興起問 題。對清代《春秋》學與公羊學派的思想內容之研究,集中於從《春秋》學與政 治思想來切入,如王家儉《晚清公羊學的演變與政治改革運動》52、王玉華〈清 代春秋公羊學異內外義例與大一統思想〉53等。清代《春秋》學的研究,雖然成 果頗為豐碩,但就整體研究趨勢而言,在研究範圍上同樣有斷代的、士人的研究
47 張素卿:《清代漢學與左傳學:從「古義」到「新疏」的脈絡》(台北:里仁書局,2007 年)。
48 何信全:《晚清公羊學派的政治思想》(台北:經世出版社,1984 年)。
49 陳其泰:《清代公羊學》(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 年)。
50 孫春在:《清末的公羊思想》(台北:商務印書館,1985 年)。
51 Benjamin Elman 艾爾曼:《經學、政治和宗教──中華帝國晚期常州今文學派研究》(江蘇:
人民出版社,1998 年)。
52 王家儉:《晚清公羊學的演變與政治改革運動》(台北:中央研究院,1986 年)。
53 王玉華:〈清代春秋公羊學異內外義例與大一統思想〉(哲學與文化,29 卷 3、4 期,2002 年 3、
4 月)。
視野侷限的問題。
大體而言,目前對清代《春秋》學華夷論述的研究有著「斷代的」、「士人觀 點」的侷限情況,從縱向的歷史角度而言,無法完整反映清代華夷論述由清初至 晚清的轉變,而從研究視野而言,清代華夷論述的變化事實上與「天朝」意識與
「中華」民族意識的形成極為攸關,如果侷限於士人觀點的《春秋》學華夷觀研 究,而拋卻清代官方的華夷論述來論清代的華夷問題,勢必無法真正解釋清代華 夷觀為何如此變化、「華/夷」如何由「漢/滿」過渡到「中/西」?「中華」
概念究竟如何被塑造?這也正是本文所要努力呈顯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