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清初的遺民士人而言,《春秋》「尊王攘夷」成為士人政治期待的集體投射,
因此遺民詩文裡多有尊王滅虜的詩句。「尊王」既為《春秋》的核心內容,加上遺民 士人在現實的政治世界裡,亟需情感寄託,由此推論,顧炎武在詮釋《春秋》時頻 繁強調「尊王」之說以寄寓復興明室的情感,應是可以預期的。但令人意外的是,
無論《日知錄》或《左傳杜解補正》裡,對於「尊王」的相關論述並不多,敘述也 不如論「正朔」等其他條目詳盡。《日知錄》卷四「天王」條:
《尚書》之文但稱「王」,《春秋》則曰「天王」。以當時楚、吳、徐、越皆僭 稱王,故加「天」以別之也。趙子曰:「稱『天王』以表無二尊也。」117 顧炎武指出,之所以要在「王」前加「天」字,僅只是在春秋時期楚、吳、徐、越 等國「僭稱王」的情況下,不得不「加『天』以別之」,以「天王」一詞以表示周天 子的地位「無二尊」。
114 據周可真《顧炎武年譜》頁 400~401,此書後於次年辛亥年間(1671)刻成。
115 據周可真《顧炎武年譜》,頁 7。
116 沈嘉榮《顧炎武論考》(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89、122、386。此書之出版,係 出於甘肅按察使張又南之資助。
117 顧炎武《日知錄》,卷四,〈天王〉條,頁 90。
顧炎武的「尊王」論述,又見於《日知錄》卷五「王貳于虢」條:「名不正則言 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而《左氏》之記周事曰:『王貳于虢。』、『王叛王孫蘇。』
以天王之尊而曰貳、曰叛,若敵者之辭,其不知《春秋》之義甚矣。」118他雖肯定
「天王之尊」,也以此為「《春秋》之義」,但整體而言,在整本《日知錄》中論及《春 秋》的卷帙裡,與「尊王」概念相關的條目甚少,比較不容易由此論定顧炎武對「尊 王」的看法。
《左傳杜解補正》一書,雖然其性質在於增補與釐證杜預《春秋經傳集解》,但 透過比對顧炎武對杜預詮釋觀點的接受與修正,仍然可以看出顧炎武的《春秋》學 態度。不過,在《左傳杜解補正》中,論及「尊王」的篇幅也甚少。比較具體論及
「尊王」議題者,如卷上「五年,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條下所說:「(杜預)
解:『王師敗,不書,不以告。』非也。改云:王師敗,不書,不可書也。為尊者諱。」
119「王師敗」則「不可書」,出於「為尊者諱」的考量。
平心而論,顧炎武論《春秋》「尊王」之條目,在《日知錄》與《左傳杜解補正》
之中並不多,論述內容也十分簡略。然而,「尊王」本是《春秋》的核心內容,而詮 釋者在詮釋時也必然會受到經典文本本身文義的制約,因此「尊王攘夷」一直是《春 秋》學的詮釋重心。何況從顧炎武的時代背景來看,強調「尊王」與「攘夷」之義,
應該是顧氏《春秋》學的詮釋重點。不過事實顯然並非如此。顧炎武《春秋》學似 乎無意對「尊王」思想多所著墨,對於「尊王」的態度遠不如對《春秋》中的其他 議題如「正朔」、「夷狄」等問題重視。這種詮釋偏好的變化,很可能與清初遺民政 治認同的鬆動、轉移,因而導致士人對君權與國家制度的進行反思的集體心態有關。
在本章的第三節裡,將會再針對此點作比較深入的探討。
(二)正朔:顧炎武《春秋》學之正朔論及其現實上的 政治認同意涵
「正朔」,在中國歷史上有著「政權正統性」的意味。顧炎武《春秋》學詮釋中 對「正朔」的相關討論頗多,如《日知錄》卷四、卷五裡,論及「正朔」者即有卷 四之〈三正〉、〈王正月〉、〈謂一為元〉、〈改月〉諸條,可見《春秋》中的「正朔」
概念,是顧炎武十分關注的議題。在《日知錄》〈改月〉條中,便曾針對《春秋》中
118 顧炎武《日知錄》,卷五,〈王貳于虢〉條,頁 109。
119 顧炎武《左傳杜解補正》(《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卷上,頁 3。
「正朔」的名義加以考證,並對「三代改月」之事多所評述120。顧炎武之所以要如 此積極地論述「改月」,很可能與他順治六年〈1649〉在清廷「改正朔」時作〈元日
(已下屠維赤奮若)〉121批評滿洲改正朔的行為有關。《日知錄》卷四〈三正〉條,
探討奉正朔的政治意義:
三正之名見於〈甘誓〉。蘇氏以為自舜以前必有以建子建丑為正者,其來尚矣。
〈微子之命〉曰:「統承先王,修其禮物。」則知杞用夏正、宋用殷正。若朝 覲會同則用周之正朔。其于本國,自用其先王之正朔也。122
「杞用夏正,宋用殷正」。顧炎武指出,「正朔」並不只是意味著單純的曆日紀年,
它的使用事實上有著象徵政權治統延續、「統承先王」的儀式性意涵。所以他認為,
對於一國之正朔,應「自用其先王之正朔也」。對於「正朔」的問題,在《日知錄》
卷四〈王正月〉中顧氏又再一次提及,《春秋》之所以要稱「王正月」,正因正朔有 統承先王、繼承政治統緒的象徵意涵,「當時諸侯皆以尊王正為法,不獨魯也」,因 此必須稱為「王正月」,以別於「夏、殷」之正月,象徵治統之所承123。
重視「正朔」的象徵意義,藉著年號、正朔的選擇使用,以作為表達自己政治 立場的現象,在清初遺民士人之中十分普遍。王夫之、鄭成功、朱舜水與顧炎武等 人,都在清入關之初,延用南明諸帝之紀年,以象徵其在政治認同上的「統承先王」。 順治初,顧炎武沿用永曆年號、奉明正朔的態度,從他《春秋》學中「其于本國,
自用其先王之正朔」的說法來看,「正朔」對他而言意味著自我的政治認同。正因為
「正朔」概念涉及政治認同、以及治統承繼的正統性等問題,因此顧炎武對待「正 朔」的態度是嚴肅而重視的。如《日知錄》卷四〈謂一為元〉條:「正朔必自天子出。
改正朔,恐聖人不為也。」124他將「正朔」定位為「天子所出」,以正朔象徵治統的 傳承。
「正朔」,是顧炎武《春秋》學中頻繁而深入討論的問題,可知他明確意識到「定 正朔」這個行為的政治意義。然而,也正因他將「正朔」作為治統傳承的象徵,因
120 顧炎武《日知錄》,卷四,〈改月〉條,頁 89~90。
121 顧炎武《亭林詩集》,卷之一,頁 287~288。此詩刻本無,據原鈔本補。顧炎武在順治六年對清 廷改正朔一事,已在本章第二節之「一、顧炎武政治認同之轉變」中析論,此處便不再贅述。
122 顧炎武《日知錄》,卷四,〈三正〉條,頁 84。
123 顧炎武《日知錄》,卷四,〈王正月〉條,頁 87:「聖人作春秋,于歲首則書王。說者謂謹始以正 端。今晉人作鼎而曰王十月,是當時諸侯皆以尊王正為法,不獨魯也。……言王者,所以別於夏殷,
竝無他義。……趙伯循曰:『天子常以今年冬頒明年正朔於諸侯,每月奉月朔甲子以告于廟,所謂稟 正朔也,故曰王正月。』」
124 顧炎武《日知錄》,卷四,〈謂一為元〉條,頁 88。
此他的正朔論與他採行何種正朔,對他而言實際上意味著政治的認同與接受意涵。
顧炎武在順治初年,仍堅持奉明正朔;但在北遊之後,卻漸漸放棄明年號,而採用 清政權之年號、正朔,這樣的行為,或許也具有政治上的認同或接受清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