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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攘夷」的目的在於「尊王」

清初遺民士人的《春秋》學重視「攘夷」之說,並有以「攘夷」為「尊王」前 提的詮釋傾向,認為「夷不攘,則王不可得而尊」98,「攘夷」是比「尊王」更重要 的核心價值。康、雍二朝的官方《春秋》學則傾向於稀釋《春秋》中的「攘夷」論 述,以遏止遺民士人藉《春秋》「攘夷」之說以宣傳「排滿」思想。但到了乾隆時期,

「攘夷」論述卻再次為官方所提倡。雖然《御纂春秋直解》仍延續康、雍官方《春 秋》學的「尊王」傳統,將「《春秋》大義」定位於「尊王」與「君臣之大倫」,但 對於「攘夷」問題,《直解》已一改過往官方淡化的態度,而開始重新闡述「攘夷」

之必要。

98 王夫之《讀通鑑論(《宋論》合刊)》(台北:里仁書局,1985 年 2 月),下冊,《宋論》卷十〈高 宗〉,頁 184。

不過,《直解》在論及「攘夷」時,往往是附著在「尊王」的架構下,以「藉 攘夷以尊王」的角度來詮釋。如《經》莊公三十二年冬「狄伐邢」條,康熙時的《欽 定春秋傳說彙纂》對這種「攘夷」議題並未評述,而乾隆敕編《御纂春秋直解》卻 藉此亟稱齊桓公攘夷之功:

志狄禍也。春秋之世,戎先見,荊次之,狄又次之。戎亂曹魯、荊病蔡鄭、

狄禍邢衛,微齊桓,孰能匡之?99

《直解》對齊桓公攘夷之舉甚為嘉許,「微齊桓,孰能匡之?」相較於《欽定春秋傳 說彙纂》對此條不加評述的處理方式,《御纂春秋直解》顯然較為積極。雖然此處仍 是藉齊桓公之「攘夷」而論「尊王」、匡正王室的重要性,但面對《春秋》中的「攘 夷」論述,已不再如康、雍兩朝般避諱。在「藉攘夷以尊王」的詮釋架構下,《御纂 春秋直解》對桓公攘夷之稱譽,多圍繞在他「伐戎狄」、「固陳鄭」、「匡王室」之舉 上。也就是說,《直解》對桓公「攘夷」之舉的肯定,建構在其藉「攘夷」以「尊王」

上。

僖公四年,《經》「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 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于陘」,《直解》云:

楚猾夏久矣。諸侯環視,莫敢誰何,獨齊奮而謀伐之,北威戎狄,南固陳鄭,

徐舒既服,江黃受盟,而後大舉其猷遠矣。100

雖然《御纂春秋直解》以「《春秋》大義」為「尊王」的定位仍未改變,但卻 也開始推崇「攘夷」之功,肯定「攘夷」有助於匡正王室與樹立王威。

顯然,乾隆時期官方所編纂的《御纂春秋直解》,已不再如清初官方《春秋》

學將「尊王」與「攘夷」視為兩個對立的觀點,並避諱「攘夷」問題,反而是將「攘 夷」作為「尊王」的手段,從匡正王室、樹立王威的君權意識角度,將「攘夷」論 述視為附著在「尊王」格局下的必要概念,成為《春秋》「尊王」思想及君權意識建 構的一部分。

由於《直解》將「攘夷」視為「尊王」意識下的附屬概念,因此在詮釋「攘夷」

議題時,幾乎都會將立論向「尊王」意識延展。如《經》宣公十二年,「夏六月乙卯,

99 《御纂春秋直解》,卷四,頁 66,莊公三十二年冬,「狄伐邢」條。

100 《御纂春秋直解》,卷五上,僖公四年,頁 74,「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 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次于陘」條。

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條,《直解》云:

晉師之出以救鄭也,乃春被圍而夏末始至,則緩不及事,無救患之實,故不 得書「救」。以晉及戰者,徐邈曰:「內晉而外楚」是也。書林父帥師主乎,

是戰者也。主之者,責之也。夫晉景嗣靈成之後,伯業不競,楚莊方強,晉 既無及於鄭,乃不量力而輕與之戰,林父不能節制其屬,又不能躬帥力戰,

楚師一乘,倉卒莫措,鼓於軍中,倡為奔北。書敗績,深罪林父也。城濮,

晉敗楚;邲,則楚敗晉。喜晉而惡楚者,外之也。外楚所以尊周也。101

晉荀林父帥軍與楚國在邲會戰,晉軍敗績。對此一事件,康熙時期的《欽定春秋傳 說彙纂》只引述各傳說法而並未另立案語評述102。然而《御纂春秋直解》則對此事 評述頗詳,並引述徐邈「內晉而外楚」之說,認為此處經文有「外楚」之意。《直解》

指出,《春秋》「外楚」的目的是為了「尊周」,因而將「別夷夏」視為「尊王」的表 現,將原本不利於清政權的的《春秋》「攘夷」思想轉而為維護「尊王」與君權意識 的附屬概念,並將原本的「尊周攘夷」的「攘夷狄」論述方向,過渡到「內晉外楚」

的「辨內外」上。以「內外」、「中外」等比較中性的、不具民族色彩的概念,來轉 移原本的「華夷」問題。《直解》這種以「內外」、「中外」等詮釋用語來置換《春秋》

原本的「華夷」概念,基本上仍延續了清初以來康、雍兩朝官方《春秋》學對「攘 夷」問題的詮釋基調。

整體而言,乾隆朝官方《御纂春秋直解》不再避談《春秋》之「攘夷」問題,

而將之視為「尊王」意識之附庸的詮釋路向,正反映出乾隆時期官方《春秋》學對 康熙、雍正兩朝官方《春秋》學的承繼與改變之處。從康、雍時期與乾隆時期面對

「攘夷」概念的不同詮釋方式看來,也意味著清官方滿洲統治者在自身文化認同上 的不同定位。康熙《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與雍正《大義覺迷錄》、《日講春秋解義》

在詮釋《春秋》時,傾向於以自我認知的「東夷」身分來看待「攘夷」論述,因而 往往在詮釋《春秋》攘夷文本時避談或轉移《春秋》中的華夷問題,並將「華/夷」

詮釋為文化論述等方式,強調華夷之身分可以透過文化行為而轉化,而其華夷論述 也是在「不拘執於華夷之別」、「泯華夷之分」的心態下加以陳述的。凡此種種,都 意味著他們對於自身「夷狄」身分的自覺。

然而,乾隆朝修纂刊佈的《御纂春秋直解》裡,卻不再避談《春秋》中的「攘

101 《御纂春秋直解》,卷七,頁 142,宣公十二年,「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

晉師敗績」條。

102 見《欽定春秋傳說彙纂》,卷二十一,頁 592~596,宣公十二年,「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

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條。

夷」問題,轉而將「攘夷」直接鑲嵌在「尊王」論述之下,論證藉「攘夷」以「尊 王」的必要性。這種詮釋傾向,與《大義覺迷錄》中以「攘夷」為「攘僭王之楚」

之說有些類似,二者都是將《春秋》「攘夷」問題的核心向「尊王」轉化103。雖然雍 正時期已出現此類言論,不過,康、雍時期的《欽定春秋傳說彙纂》與《日講春秋 解義》在面對《春秋》學固有的「攘夷」觀時,多半仍以淡化或不加評述帶過。《御 纂春秋直解》顯然在《春秋》的「攘夷」問題上,比康、雍兩朝展現出更多的自信。

乾隆對「攘夷」問題的自信,與清代乾嘉時期滿洲統治者自身華夷身分認同的轉變 有關。關於此點,將在後文中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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