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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走向現代的前夕:1644~1861──研究的時代斷

由於這篇論文主要所要探討的,是清代「華/夷」觀的變化,特別是由「華

/夷」(漢/滿)過渡到「中/西」這一段蛻變的過程。這一段過程,不僅涉及 詞彙使用上的轉變,也牽涉「中華」集體意識的形成。誠如本文一開始探討「華 夷」與「民族」時所說,「民族」概念之蔚為時尚,是十九世紀的近代文化現象。

在十九世紀以前,清代的民族意識,是以「華/夷」論述來表現。而近代的「民 族」概念,事實上是攀緣在清代華夷論述的思想基礎上而發展形成。十九世紀中 國近代的「民族」概念與清代的「華/夷」論述息息相關。因此,本論文的研究 時代斷限,主要設定於清代華夷論述如何由「漢/滿」走向「中/西」的過程,

以及在由傳統華夷論述過渡到民族論述的過程裡,「華夷」論述如何被民族論述 所取代上,因此,本文的討論將以清入關之初的順治元年(1644)至咸豐十一年

(1861)這一段時期為主。

之所以選擇以順治元年(1644)作為本文研究時代斷限的開端,是基於順治 元年,清軍入關後,正式開啟中原境內漢/滿文化衝突,明遺民與清官方之間的

「華/夷」論爭也於焉展開。這一時期,也確立了清初順、康、雍三朝《春秋》

學華夷詮釋以「漢/滿」問題為探討主軸的論述架構。

以咸豐十一年(1861)為本文研究時代範圍的底限,原因之一,在於「總理 各國事務衙門」在咸豐十年(1860)十二月成立,在外交舞台上正式宣告傳統「天 朝」時代的結束,而「萬國」世界觀由此展開。這也導致「民族國家」意識型態 的傳入與在中國內部的發酵。傳統「華/夷」觀也伴隨著「天朝」世界觀的沒落,

逐漸為新興起的「民族」概念所取代,一起在東亞的文化舞台上緩慢謝幕。另外,

這一年也是咸豐皇帝執政的最後一年。其後,便開始了同治、光緒清廷被迫門戶 洞開的晚清時期。

將本文研究斷限定於 1861 年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十九世紀下半葉──特別 是 1860 年代以後,總理衙門設立、洋務運動、百日維新等,中國在外力的強迫 之下終於進入了早期現代化。現代化的腳步在這一段時期迅速蔓延,在技術、經 濟、教育、政治、思想上,為社會帶來截然不同的新變局。因此自咸豐末年(1861)

至宣統遜國(1911),雖然在歷史的尺規上僅僅是五十年的時光,但晚清的這五 十年,卻是整個中國由近代走向現代的轉捩點。這一段時期,無論社會或學術背 景都相當複雜,與咸豐年間以前(~1861)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特別是在晚清 的《春秋》學詮釋上,往往與當時的政治創制、中西交流直接相關,如康有為的

《春秋董氏學》:

孔子作經,將為施行,故本為空言,猶必託之實事。若三統之制,更為周 遠。如建子為正月,白統,尚白,則朝服、首服、輿旗皆白。今泰西各國 從之;建丑為正月,俄羅斯、日本從之;明堂之制,三十六牖、七十二戶,

高嚴圓侈,或橢圓、或衡、或方。上圓下方,則為泰西宮室之制;衣長後 衽,則泰西律師服之,即以日分或中半、或平明、或雞鳴,今泰西以日午 為日分,亦在範圍之中,不獨建寅之時,行之二千年也。……國朝天青袿,

亦是尚黑,蓋亦《春秋》制也。樂親〈韶〉、〈舞〉,則孔子最尊堯舜,所 謂「盡善盡美」。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其不可及,為其揖讓而官天下也。

此則三統之後,猶為折衷者,惜其詳說不可見,而今即其略說,已見聖人 之範圍,無外由三統推之,四復、五復、九復,窮變通久,至萬千統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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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的《春秋董氏學》大陳改制之說,不僅與當時的政治社會情勢結合,也藉 著解經以直接評議政治創制。包括康有為在內的晚清士人,也往往對西方充滿各 種異化的想像。甚至當時被視為開明之士的留學生,也都出現了這樣的現象。如 薛福成《出使日記》續刻卷六,即有「西人製造,愈出愈奇。美國新法,以紙製 造各物,令其堅實以代鋼鐵之用。火車之輪,聞亦以紙為之。又造貨廠一所,牆 壁屋瓦,以及樓板階梯,無不以紙代之。火不能燃,水不能入,耐久不穨,視磚 瓦之用為尤堅」28的荒誕記載。晚清的士人們,各自憑依著自己的想像,詮釋著

27 康有為《春秋董氏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9 年),卷五,〈春秋改制.改制三統〉,

頁 11。

28 薛福成《出使日記》,續刻卷六,光緒十九年十月。轉引自陳登原《國史舊聞》(北京:中華

所謂的「西方」。康有為在《春秋董氏學》一書中對時事、對當時中西文化的論 述,多多少少也帶著這種詮釋習慣,而傳統的《春秋》學華夷論述也在這一時期 複雜的中西文化交流背景,反映出中國早期現代化的過程裡極其錯綜複雜的樣 態。

由於晚清有著特殊的政治、社會、文化與學術背景,加上《春秋》「尊王攘 夷」思想,在晚清洋務與海防政策的推動上,往往成為當時士人爭議的焦點29, 因此晚清《春秋》學華夷論述十分複雜,宜另外專篇專書論述,才較能對晚清時 期的《春秋》學華夷問題理出一個比較明晰的輪廓。因此本文基本上仍是以清代 前期與中期──亦即 1644~1861──的《春秋》學華夷論述為主,暫不擬論及 晚清時期的《春秋》學華夷問題。

從順治元年至咸豐十一年,正是中國「華/夷」概念發展、演變的重要時期。

因此,本文的研究時代斷限也將以此為主,尋繹清代前中期華夷觀演變與沒落的 脈絡。

書局,2000 年),第四冊,〈紙代鋼鐵〉條,頁 431~432。陳登原於引述薛福成《出使日記》文 後,評述云:「福成當日號為開明之士,其發為此言,又適秉海外使節,往來於英法之間,今乃 以絕不可能之事,津津然筆之於記,此可證明當時惟洋是阿,盲目崇拜之俗。」

29 如曾紀澤〈巴黎復陳俊臣中丞書〉(收於陳忠倚:《皇朝經世文三編》,卷二十一,治體九廣論), 頁 6-1:「西洋諸國,越海無量,由旬以與吾華交接,此古未有之奇局。中國士民,或畏之如神 明,或鄙之為禽獸,皆非也。以勢較之,如中國已能自強,則可似漢唐之馭匈奴、西域、吐蕃、

回紇;若尚未能自強,則直如春秋戰國之晉、楚、齊、秦鼎峙而相角,度長而絜大耳。彼諸邦者,

咸自命為禮義教化之國。平心而論,亦城與島夷、社番、苗猺、獠猓。情勢判然,又安可因其禮 義教化之不同,而遽援尊周攘夷之陳言,以鄙之耶?禮義教化雖有不同,然事之不在情理中者,

則雖僻在數萬里外之國,亦不能經行而無滯。弟愚以為辦洋務並非別有奧窔,遇事仍宜以吾華之 情理酌之理之。」曾紀澤雖不贊成以《春秋》「尊周攘夷」論來批判洋務,但從其〈巴黎復陳俊 臣中丞書〉看來,當時朝廷之中,應仍有為數不少的士人援據《春秋》「尊周攘夷」之論來批判 洋務。《春秋》「攘夷」論述對晚清政治、外交影響甚大,《皇朝經世文編》中所錄之相關書奏甚 多,此處不擬一一贅引,僅再舉譚嗣同〈報貝元徵書〉(收於麥仲華:《皇朝經世文新編》,卷一 中,通論),頁 67-2:「悲夫!會見中國所謂道德文章學問經濟聖賢名士,一齊化為洋奴而已矣。

豈不痛哉!豈不痛哉!而猶妄援攘夷之說,妄攘距楊墨之說,妄援用夷變夏之說,妄援不貴異物 賤用物之說,妄援舞干羽于兩階七旬而有苗格之說,如死已至眉睫,猶曰我初無病,凡謂我病而 進藥者,皆異端也。大愚不靈,豈復有加於此者耶!且足下抑知天下之大患,有不在戰者乎!西 人雖以商戰為國,然所以為戰者,即所以為商。以商為戰,足以滅人之國於無形,其計至巧而至 毒。今之策士,動曰防海,不知曲折逶迤三四萬里,如何防法!……今中國之人心、風俗、政治、

法度,無一可比數於夷狄,何嘗有一毫所謂夏者,即求並列於夷狄,猶不可得。遑言變夏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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