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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李、杜二家之足以並稱千古者,其真正的意義與價值之所在,原來 乃在其充沛之生命與耀目之光彩的一線相同之處……如果我們將李、杜二 家的詩集仔細讀過,就會發現李、杜二公之交誼,是有著何等親摯深切的 一份知己之情,那正因為唯有自己有充沛之生命的人,才能體察到洋溢於 其他對象中的生命,唯有自己能自內心深處煥發出光彩來的,才能欣賞到 其他心靈中的光彩。20
李白、杜甫自唐代並稱以來,一直被放在「李杜優劣論」的比較視野裡,我們總 通過比較方法,辨識出李白、杜甫的詩歌特色。然而,他們之所以被放在同一個 天平上,正是出於他們之間有一種共同特質,這種共同特質是我們經常難以察覺,
甚至忽視的。天才能辨認出天才的身影,藉由李白詩的存在,我們能更好地在李 杜並列的視野裡,察覺未曾留意過的杜甫詩優點,反之亦然。簡言之,以文體為 研究基點來論述 C 集合,從 C 集合中找出明清詩學家崇尚李杜七古的範疇與緣 由,以此做為杜甫七古深受好評的切入點,進一步理解杜甫詩常被忽略的卓越特 質。因此,從明清詩學家「李杜兼法」視野看到李杜七古的共同特色之際,經過 李白天才特色的映現,也讓我們更明白杜甫七古的特點。
一、備是法者,惟李杜也:杜甫大藝術家的定位
詩法與詩話是「李杜兼法」的批評來源,兩者的批評功能有所不同,在「李 杜兼法」的七古批評內涵方面也有些微差異,詩法「很明確以教人習詩為出發」,
詩話擅長「表現詩的本質或妙味」,詩法論述的系統性更甚於詩話。21徐國能認 為詩法分析作品藝術特點、舉錄典範之作的特質,相關詩法作品常以杜甫詩為例,
實有探究的杜詩學價值,22這也是本文關注詩法如何探討杜甫七古的理論基礎。
相關詩法之說如下:
20 葉嘉瑩:〈說杜甫〈贈李白〉詩一首——談李杜之交誼與天才之寂寞〉,見氏著:《迦陵論詩叢 稿(下)》(臺北:桂冠圖書,2000 年),頁 110。
21 徐國能:〈元代詩法作品中的杜詩觀〉,《文與哲》第 22 期(2013.6),頁 308。
22 徐國能:〈元代詩法作品中的杜詩觀〉,頁 309-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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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言古詩法:要鋪敘得好,要有開合,要風度,要迢遞,要顯怪雄偉,要 鏗鏘。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既作一波復隨。又如兵陣,方以為正,
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備是法者,惟李 杜也。(明‧朱權《西江詩法》)23
七言古詩,其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 陣,方以為正,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
備此法者,惟李杜而已。開合粲然,音韻鏗然,法度森然,神思悠然,學 問充然,議論超然。(明‧梁橋《冰川詩式》)24
這兩則明代著作《西江詩法》、《冰川詩式》對於李杜七古評論的文字近似,其 抄錄來源出於元代楊仲弘《詩法家數》。從明代詩法著述抄載元人詩法成果,可 知《詩法家數》論詩法的說服力與權威性、影響性之大,明代詩法論李杜七古的 意見實是元代詩法觀的延續。徐國能指出元代之前的宋代杜詩學以杜集整理編年,
闡揚杜甫詩史、詩聖等文化意義為主要工作,杜詩藝術的探究則同步展開,而「元 代詩法作品中的杜詩論,從實質的意義上來說,是對杜甫作品作出了更多的藝術 性討論,使讀者對杜甫,除了道德、政治或文化上的崇仰,也對其文學成就本身 有更多的認識」25,從這個觀點回顧這兩則詩法之說,很仔細地總結七古體製的 美學要點:若要寫出好的七古作品,鋪敘手法相當重要,凡結構的鋪展收合、風 致神韻、曲折程度、氣勢雄偉、聲音響亮有勁與否,皆是考察七古美學的範疇。
詩法作者還特別強調「出入變化」的創作要素,這是他們最在意的美感要素,而 做到江海波瀾、兵陣奇正的變化地步,唯李杜二人而已。詩法作者能夠歸納七古 的美學特徵,一定是在大量、豐富的閱讀基礎之上做出判斷,他們從次等與優秀 的詩歌作品群得出評判標準,所以才會出現「備此法者,唯李杜而已」之說,表 明李杜七古藝術成就,傲視群雄,其詩為後代書寫七古的典範,正如德國哲人康 德(Immanuel Kant)曾言:
23 明‧朱權:《西江詩法》,《全明詩話》,頁 81。
24 明‧梁橋:《冰川詩式》,《全明詩話》,頁 1616。
25 徐國能:〈元代詩法作品中的杜詩觀〉,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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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諸作品必須同時是典範,這就是說必須能成為範例的。它自身不是 由摹仿產生,而它對於別人卻須成為評判或法則的準繩。26
或如葛曉音所論:
很多詩體的藝術規範是因著名作家的典範之作而確立的。27
所以這兩則詩法的論述立場,對學詩者來說,那是七古美學典範的準繩;對讀者 與批評家來說,也是他們閱讀李杜七古的心得。簡言之,李杜七古之「體」成為 百代詩法之「用」。李、杜是奠定理想詩歌風格、作法的巨匠。
基於教人習詩的性質,詩法作者得向學詩者說明李杜七古好在哪裡,《冰川 詩式》另從結構安排、音韻、章法、思維、學問、議論等稱讚李杜七古超然卓越,
最重要的是,繼承元代詩法的詩學遺產,明代詩法系統也見到李杜七古最鮮明的 藝術特色:「出入變化,不可紀極」,這也是李杜七古勝出諸家,成為詩歌典範 的根本原因。李杜七古典範出於他們的藝術成就,而非道德行為或文化意義,正 如《冰川詩式》選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為例,這是一首讚許 友人退隱的詩,頗具道家仙氣,不似杜甫一貫憂國憂民的風格。在詩法體系的認 知裡,七古是藝術性質極高的體裁,有別於其他詩體的表現目的,如應制目標濃 厚的七律等等。有意書寫七古體製者,得更加注意表現藝術美感的層面,如內容 層次的安排、音韻情致的運用等等,這也呼應後來胡應麟對七古認知的「極能發 人才思」特質,因著七古的藝術性質,創作者需要在七古體製花些氣力、精神去 思考相關的藝術表現。再通過詩法著述確立七古典範的作用,從「不可紀極」、
「粲然」、「鏗然」、「森然」、「悠然」、「充然」、「超然」等高級形容詞 看來,這些極力稱譽李杜之說,使李杜儼然成為詩法作者與學詩者眼中的「大藝 術家」。這種形象的轉變,對於探究杜甫詩的重點及後來詩學方向的影響,正如 徐國能所言:
當詩法分析能力愈細密,則杜詩之多樣與豐富也愈被學人所開發與識別,
26 康德《判斷力批判》上卷,《文學理論資料匯編》,頁 120。
27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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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於詩學上的地位也就愈高;但也因杜甫地位之愈加崇隆,論者對其作 品的分析與討論興趣也愈高,發掘其中藝術建構的內涵也更加深刻。明清 人的杜詩學,很大一部分是在這樣的循環中進行的。28
據此,基於元明詩法對李杜七古認知的大藝術家定位,稍後的明清詩話及相關唐 詩選本,將對李杜七古闡述出天才藝術家的一面。